林覺一路游蕩著回了自己的住處之后,站在院子里,呆呆的望著頭頂?shù)囊黄o邊際的夜色。
一顆顆明亮的星星掛在夜空里,好似看笑話般的望著他。
林覺靠在門下,伸手捂住了眼睛,有些無力的彎了彎嘴角,明明是想笑的,最后卻只勾出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夜風(fēng)拂過院子里的矮樹花叢,送來沁人芳香的同時也帶起陣陣沙沙沙的聲音。
林覺突然放下手,露出一雙陰郁兇狠的眼,身子也猛地緊繃起來,做出防御的姿態(tài),朝著某個方向大喝一聲:“出來!”
黑黢黢的樹影里跳出一個人來,一身黑衣,像是夜行而出的烏鴉。
來人生了張極普通的臉,在夜色的掩映下,顯得那么不起眼又帶著隱隱的危險。
林覺見到來人,身體微微放松了,面色卻不太好看。
那么狼狽的時刻被對方看見了,令他微微有些惱怒。
“何事?”林覺一撣衣袖,冷冷問道。
黑衣人半跪在地,“六皇子,主子口諭,請您盡快趕回都城,近來都城局勢動蕩,恐有變故增生?!?br/>
林覺面色沉了沉,攥了攥拳,最后問出的只有一句:“母妃近來可好?!?br/>
黑衣人回道:“主子近來一切都好,只是過于思念六皇子?!?br/>
林覺眸色深了深,心里有點嘲諷,面上卻不動聲色的道:“本宮知道了。你且回去告訴母妃,本宮擇日便會啟程回去?!?br/>
黑衣人紋絲不動的跪在原地,“主子讓奴才呆在您身邊,與您一并回去?!?br/>
林覺聞言臉色微變,這就是明晃晃的監(jiān)視和威脅了。
盡管心里有些憤怒,林覺還是很明白現(xiàn)在還不到他能當(dāng)家做主的時候,且對方既然如此執(zhí)著于讓他早日回去,必然是有什么大事發(fā)生。斟酌再三,林覺閉了閉眼,沉聲道:“明日一早出發(fā)?!?br/>
黑衣人聞言,平庸的一張臉上露出點笑來:“六皇子英明?!?br/>
林覺冷哼一聲,轉(zhuǎn)身推門回房。
洗漱之后,林覺準(zhǔn)備更衣就寢,卻突然發(fā)現(xiàn)衣服胸側(cè)的位置有一片半干的水跡。
林覺盯著那片模糊的水漬,微微皺著眉,一時想不出是什么時候灑在上面的。
半晌,只能嘆了一口氣,無奈作罷,只是心中卻莫名的有些在意。
他竟然就穿著這樣的衣服去見了紅玉妹妹,也不知道她看見了沒有,真是丟臉。
快要睡著時,林覺還在安慰自己,這么蔭蔽的角落,一定是沒有看見的。同時又有些糾結(jié),也不知道紅玉妹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離開。
若是不愿意,何日才能再見呢?
……
第二日天蒙蒙亮,林覺院子里的所有人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了。
林覺從房間里走出來,對院子里的屬下們說道:“你們先行出發(fā),本宮晚些自會趕來?!?br/>
長期跟隨林覺的屬下們自然明白這是為什么,只有昨夜的那個黑衣人,露出不認(rèn)同的神情:“六皇子獨身上路可不安全,還是跟奴才們一起出發(fā)吧。”
林覺眉眼一冷,“本宮的決定還輪不到你一個奴才來置喙?!彼I笑一聲:“你說,若是本宮在此處置了你,母妃可會因此與本宮為難?”
黑衣人面上一噎,終于松口屈服道:“奴才不過一個卑賤之人,六皇子可莫要因為奴才與主子生了齟齬。若是如此,奴才可真是萬死難辭其咎。還請六皇子早些和奴才們匯合才好?!?br/>
林覺神情稍霽:“自當(dāng)如此。待本宮回去后,也會在母妃面前如實告知大人的盡職?!?br/>
黑衣人頓時露出訕訕的表情,連連道:“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
天色稍明的時候,林覺來到了申紅玉的房間門前。
深吸了一口氣,林覺抬手敲了敲房門。
敲了幾下之后,里面卻毫無回應(yīng)。
林覺只以為對方還在睡,有些無奈的笑了,隔著房門喊道:“紅玉,紅玉,該起了?!?br/>
等了一陣子之后,林覺察出不對來。
相處的這些日子以來,林覺清楚申紅玉是一個很愛賴床的人,往常這個時候是不會起的,但就算如此,對方也不會睡的連他敲了這么久的門都感覺不到。
面色微微一變,林覺喊了一聲:“紅玉妹妹,得罪了?!?br/>
然后“嘭”的一聲,破門而入。
正對著房門的雕花大床上,紗幔卷起,床上整整齊齊的疊著被褥,望過去一目了然,哪有那個本該在上面睡著的人?
林覺望著那空蕩蕩的大床,一瞬間腦子掠過許多念頭,心里也被一層層的擔(dān)憂覆蓋著。
不怪林覺多想,昨夜他那個名義上的母妃那邊才來了人,今日他的紅玉妹妹就沒了,這其中要是沒有一點兒的關(guān)聯(lián),怎么可能呢?
一時間,林覺幾乎認(rèn)定了是琬妃手下的人擄走了申紅玉,以此來脅迫他。
直到林覺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桌子上的一封信。
林覺一把撈起桌上的信,目光落在信封上不算好看的黑字上。
信封上寫著“給林覺”三個字,林覺認(rèn)出那是申紅玉的筆跡,心里頓時松了口氣。能寫信,說明暫時還是很安全的。
展開信后,林覺神色頓時變得復(fù)雜起來。
竟是她自己走了?
林覺也不知道是該開心她沒落到其他人手上,還是該難過她居然不告而別。
雖然申紅玉在信上寫的是突然接到師傅的信,需要連夜啟程趕回神醫(yī)谷,無法和他告別。林覺還是敏銳的感覺出了信后透露出的無聲拒絕。
她昨夜一定是醒著的。
醒著的……
那他昨晚的舉動……
林覺頓時懊悔極了,他不該那么沖動的。隱忍了那么久,為什么偏偏昨晚就忍不住了呢?
捏著手中薄薄的一頁紙,林覺心里生出一種要去找她的沖動,然而他按捺住了。
他畢竟不是一個單純的無所牽掛的少俠林覺,在幾百里外的都城里,還有他身為東方玉要完成的且不可推卸的使命。
他已經(jīng)遲到了那么久,不可以再缺席了。
就算是為了那些這么久以來兢兢業(yè)業(yè)為他出謀劃策流血犧牲的人,他也不可以再任性了。
他所有的任性,在這個小鎮(zhèn)上,都應(yīng)該盡數(shù)終止了。
他還有母仇要報,還有權(quán)勢去爭,還有未竟之業(yè)需要完成。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比他私人的感情要重要。
而手上的這封信,也許就是一種提醒。
他一心喜歡的人,已經(jīng)用這樣一種無聲的方式拒絕了他。
她曾是他最想要的,未來的某一天,或許他會忘記她,亦或是仍舊愿意將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但是此刻,他不能為了一個拒絕了自己的人而拋棄他身后的那些人。
即使再想,他也不能去追逐。
這是對所有為他拋頭顱灑熱血之人的尊敬,也是對他自己和他愛的那個人的尊敬。
現(xiàn)在的他,還不夠資格!
踏出房門的那一刻,林覺抬頭望著東方剛剛升起的太陽,瞇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在心里輕聲告訴自己:
現(xiàn)在,林覺已經(jīng)死了。
還活著的,是東方玉。
……
紅玉,愿你一切都好。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
請等等我……
**
回到神醫(yī)谷之后,申紅玉就馬不停蹄的忙了起來,一邊接著跟萬俟父子倆討教醫(yī)術(shù),一邊忙著治病救人,就是好不容易閑下來的時候,也要在神醫(yī)谷附近的山林里四處打轉(zhuǎn),尋找一些不常見的草藥。
就這么過了一個月之后,申紅玉終于停下了忙的團團轉(zhuǎn)的步伐,悠然的在谷里轉(zhuǎn)了一天,還有特意在專門培育的花田里采了一把捧美麗的花兒,給萬俟哀父子倆分別都送了之后,還給自己那個早早就去世了的師母牌位前獻了一把。
晚飯前給一位腰不太好的廚娘做了針灸,吃了廚娘為表感謝特意做的一頓晚飯,洗手凈面,脫了外衣躺在床上。
在這一天將要過去之際,申紅玉才故作不經(jīng)意的問起:
喂,小殘殘,你說林覺少年現(xiàn)在怎么樣啦?
【不知道?!?br/>
申紅玉撇嘴:怎么可以不知道呢?你可是最先進的智能之一耶,這樣會顯得你們智能都很沒用的好不好!
也許是為了不拖累自己的智能同類們,系統(tǒng)沉默了一會兒,給自己辯解了一番。
【本系統(tǒng)是專門監(jiān)督你完成任務(wù)的,又不能在這個世界隨意亂轉(zhuǎn)。這種小世界那么脆弱,本系統(tǒng)可是很強大的,隨便轉(zhuǎn)一轉(zhuǎn)這個世界就要完蛋了你知道嗎?連在這個世界里的宿主你,也會一塊兒的完蛋的。你能看見多少東西,本系統(tǒng)就能看見多少東西。你又沒有千里眼,本系統(tǒng)怎么能知道你感知范圍之外的東西?】
申紅玉哼笑一聲:喲~!你一個智能跟我一個人類一樣,好像還很驕傲嘛?
系統(tǒng)就算缺少人類的七情六欲,也是會覺得尷尬的。為了氣氛不能那么尷尬,系統(tǒng)只好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根據(jù)本系統(tǒng)最新從總部得到的劇情信息來看,東方玉作為這個世界的男主,這幾個月應(yīng)該正在皇城里為了皇位和其他的皇子們爭斗??瓤?,雖然前面有一點脫離正軌了,不過bug已經(jīng)從源頭解決了,相信男主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了?!?br/>
這一個月以來,雖然申紅玉沒有特意問,但是在一開始系統(tǒng)抱怨著男主怎么脫韁了的時候,她是有聽到一點點的。
這一個月來,和師傅師兄討論了哪些病癥她都迷迷糊糊的,卻偏偏把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記得很清晰。
雖然她努力的裝作不在意,但偏偏系統(tǒng)透漏出的那些關(guān)于男主的信息她記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東西你越是假裝不在意,到頭來反而記得越清楚。
有些事情,越是告訴自己不在意,就越是難過,越是在意。
也不知道要多久的忍耐,她才能跳出這個死循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