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翰敢這么干,當然有所依憑。
以他對皇帝小老表深入骨髓的認識,小皇帝在得知上官氏被盡數(shù)剿滅之后,首先當然是假惺惺掉幾滴鱷魚淚,然后沉痛地來一句‘事已至此,當引以為鑒’。
之后,小皇帝會愉快地接受這一切。
明面上,或許會對薛翰大發(fā)雷霆,但真正處罰……恐怕最多就是罰酒三杯!
暗地里,小皇帝保證第一時間溜去薛翰府上,笑得眉毛亂顫,還會故意問‘表哥是不是朕肚子里的蛔蟲?’‘表哥怎么這么了解朕’?
說不定,立即安排薛翰北上,去包克圖、紅山一帶建城修防,再時不時把兀良哈抓住痛毆一通。
薛翰所有的心愿,小皇帝都會第一時間滿足!
可上官紅袖小姐的傷心,也是真的。
她和薛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想依仗著博學,和薛翰比一比,可當世大儒倪岳先生教出來的弟子,三兩句話就打消了上官紅袖的進攻念頭,讓小美人好不沮喪。
偏偏,小美人發(fā)起狠,開始和薛翰胡攪蠻纏,弄得薛家大少爺心火直冒,差點就將小美人就地……趕了出去。
若是事情就這么演變,上官氏少了多少顆人頭,薛翰也許某天會記起有個笑嗔如花,一顰一動有若天仙的姑娘,也已經(jīng)死在他的手下。
晚上會不會發(fā)噩夢,陽武侯不知道,但他肯定會惋惜印入他心底的那一抹倩影。
但是,這都不能讓薛翰改變主意。
他的理想和夢想,是北伐草原,將亦不刺抓出來抽筋扒皮,將兀良哈人抓起來狠狠抽打。
為他的父親報仇,用亦不刺、滿都阿固的頭顱筑京觀,獻于上一代陽武侯墳?zāi)骨埃攀撬男脑浮?br/>
好在,這里面摻和了一個人。
王瓊!
從成化末年開始,就一直負責漕運的王瓊大人,當然和鹽幫、漕幫、太湖幫、長江幫……等無數(shù)小幫派,打過交道。
凡事之所以存在,就有其必然之道理。
在以水運為經(jīng)濟、政治生命線的時代,無論是黃河,又或者是長江,兩岸流離失所的小民,也是第一時間就選擇了這份苦哈哈的職業(yè)。
肩挑背扛,以血肉之軀來養(yǎng)活整個家庭,是除了農(nóng)業(yè)之外,小民的第二個重要營生。甚至,農(nóng)閑之際,有諸多有地可耕的人,也會選擇多干一份活。
王瓊之所以養(yǎng)成不計較毀名敗譽的性格,卻又被稱為與“于謙、張居正”齊名的明朝三大臣之一,也是如此。
王瓊之能力,不但善于計算,善于刑法,更善于用兵,他總制寧夏、延綏、固原三邊之際,將楊一清都不能擺平的各路勢力,整得服服帖帖;他連戶部都算不清楚的賬務(wù),掐個指頭就算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上輩子正德小皇帝……能和正德小皇帝大被同眠,一起喝酒泡妞的大臣,也只有王瓊!
給正德小皇帝提議,讓錦衣衛(wèi)收了長江幫,以及長江幫統(tǒng)一鹽幫、漕幫之際的推波助瀾手段,也有王瓊的影子。
在王瓊的操作之下,朝廷往昔大戰(zhàn),賑災(zāi)用度,所需漕運速度,較之前快了幾乎一倍以上。
他一收到薛翰發(fā)出的指令,就大驚失色。
他一眼就看出了陽武侯的凌然殺意。
后人評價王瓊:伎倆精于逢,心術(shù)工于阱,權(quán)譎之尤歟,當世無出其右!
可以這么說,哪怕是李東陽,也多行堂堂正正之術(shù),哪怕李東陽是難得的現(xiàn)實主義者。
可王瓊不同,他為了逢迎正德小皇帝,可以一起喝酒泡妞,大被同眠,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在乎他人風評,更不在乎禮儀、清譽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是個聰明人!
不亞于李東陽的絕頂聰明人!
從政治家的角度,委實是殺了上官氏一族,比之慢慢歸心要來得效果好……可是,王瓊不行啊!
他老王家,自從他開始干漕運這個活計開始,就不曉得多少人參與進來。
與其說長江幫是上官氏統(tǒng)領(lǐng)的,倒不如說長江幫背后的影子勢力,也有他王瓊一份。
殺上官氏,他老王家跑得了?
他也是手眼通天的人,很快就了解了前因后果。
因為,他現(xiàn)在就在杭州!
此時,杭州轄地之大……現(xiàn)在的整個江南,除了蘇州府,就是杭州府。
溫州、寧波、臺州、金華……統(tǒng)統(tǒng)是杭州府的管轄范圍。
他之所以來,自然是督辦軍糧。
得知了上官云飛的消息之后,王瓊勃然大怒!
他既惱怒上官云飛不識好歹,敢于頂撞當代陽武侯,又惱怒上官云飛得寸進尺,還腦殼發(fā)昏想要結(jié)姻親。
讓上官云飛老老實實交接,從而封個伯爵,這個消息,其實也是王瓊透露給上官云長的。
沒辦法,干殺人越貨買賣的,除了上官云長有點腦子之外,其他都是蠢貨。
王瓊一怒之下, 就想順勢而為!
因為,只要他現(xiàn)在將王氏的勢力,順利撤出長江幫……或者只需在賬務(wù)……哪怕不用在賬務(wù)方面做手腳,以小皇帝對他的信重,王氏也必然不會有事。
但王瓊是個聰明人!
他能掐指一算,把十三年的賬務(wù)算得清清楚楚,又怎會看不出小皇帝正在大肆吞并土地,大肆并購良田。
甚至,小皇帝重用王鏊,未來所要做的事,他也一清二楚。
所以,王氏可以不去屯土地,搞商貿(mào),也是他定的調(diào)子。
他同樣明白,要想在商貿(mào)一道有作為,物流同樣少不了。
若是不能于物流中摻一腳,未來王氏的發(fā)展……王瓊立即可以預(yù)見,王氏未來沒落的影像。
王瓊再也顧不得許多,立即吩咐下人:“去傳喚上官云飛、上官云……長兩兄弟來此!”
“速速去,不得耽擱,令其也不得有絲毫延誤!”
下人去通知的時候,王瓊也不浪費時間,拿起筆就寫起信來。
一封信,自然是寫給薛翰。
信中直接言及,上官云飛已與杭州府漕辦開始交接,并言及后續(xù)軍糧,定海島建設(shè)物資的運輸事宜。
末了,姿態(tài)低下地狂拍馬屁,曰小侯爺志在萬里,當揮師北伐,討伐不臣,復萬里河山、先秦故土,重新趙武靈王驅(qū)除北夷,之威風壯烈事。
總之,下官王瓊以后唯薛侯爺馬首是瞻,當擔負起侯爺運輸大計之類云云。
等他把這封信寫完,還來不及喘氣,下人就通報:“大人,上官氏兄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