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他們由老管家引著進門來的時候,魏爺一壺清茶剛好喝了一半。
兩個人幾乎并了排一起走進來的,小滿稍許靠前些,大約因為是頭一年正式工作,他兩只手上大包小包提了不少,要比往年過來拜年時都更鄭重。
魏爺?shù)哪抗庠谒砩喜贿^一掠而過,轉(zhuǎn)而投到那位隨他一道進來的短發(fā)女子身上,慢了一拍才反應(yīng)過來,這位原是小滿家鄉(xiāng)的那位啞巴小嫂嫂。
魏爺緩緩地擱了茶壺,一旁的碧沉已經(jīng)起身,上前一步向他們微笑寒暄:“今年一道過來了?!?br/>
小滿聞言,臉頰微微泛了紅,倒也并不避諱,點點頭,直接道:“是?!?br/>
那小嫂嫂是第一次上門來,卻不怎么露怯,小滿說著問候的話,她就在旁微笑,幫著一道將帶來的禮品放好,最后才將自己身上挎的布包拿下來,擱到了茶幾上。
小滿笑道:“這包里的是餃子?!?br/>
看碧沉好奇,小嫂嫂就將那布袋打開,內(nèi)里果真是餃子,卻有紅綠兩種,每一只都包得規(guī)整,圍著圈整齊地擺在食盒里,翠玉瑪瑙似的,煞是好看。
碧沉笑問:“這是你們一起包的嗎?都是什么餡的?”
他們二人都點了頭,卻都有些靦腆地紅了臉。
小滿笑了笑,認真地答:“餡都一樣,冬菇肉的。綠的是拿菠菜汁和的面,紅的是紅莧菜。”
碧沉笑說一聲:“花了心思?!边@就差了傭人來,將餃子端去廚房。
幾個人在沙發(fā)上坐下,傭人們張羅著,將茶水點心一樣樣端上來。
炭盆子擱在沙發(fā)邊上,會客廳內(nèi)年前購置的幾盆水仙都開花了,屋里香又暖。
碧沉笑問小嫂嫂出來了多久,在上海吃住得慣不慣。
平素少見她待人這般熱絡(luò),那小嫂嫂倒也大大方方,比劃著手勢答她的話,又是點頭搖頭,兩個人倒似是老相識。
魏爺呷著茶,像以往一樣,只用眼睛的余光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小滿。
小滿看上去又比舊年更沉穩(wěn)了些,褪了少年的浮躁和沉郁,多了幾分明朗,因這幾分明朗,和那位故人的相似無形里被沖淡了許多。
魏爺開口問他:“過了年,你現(xiàn)在多少歲了?”這一聲問得有些突兀,語聲倒是柔和,如同尋常長輩。
小滿似乎也沒想到他會開口,不免一怔,又很快反應(yīng)過來,照實答道:“二十了。”
魏爺一點頭,端了茶壺自倒了一杯茶,順手再從茶桌上拿出一只紫砂茶杯,也滿上,把這杯新茶放到了小滿面前。
西斜的日光帶著些許顆粒感,透了窗簾布懶懶地曬進來,給這屋子罩了一層泛黃的顏色,看起來猶如舊相片的底色。
傭人過來續(xù)茶水,碧沉笑著吩咐:“周媽,把餃子煮了,小菜可以上了,預(yù)備開飯吧?!?br/>
用過晚飯再從魏宅出來,天已暗下。
兩個人沿了街走,一條路上空無一人,到了這個點,又有些冷了,呼出的氣都成了團團白霧。
他們并排著,慢慢地走,有時候不小心離遠了,便又下意識地互相都靠攏一些,到了一定程度,又不再靠近,就這樣小心翼翼維系著一絲距離。
小滿忽而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紅杏,她也很快駐步回望他,他剛要開口,不遠處驟然響過一記爆竹聲,以為緊接著還要有的,兩人都不由自主地靜待,到頭來卻只有這么一聲。
小滿這才笑著開口:“聽說城隍廟這兩日在辦新年廟會,離這里不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紅杏聽他說完,只是一笑,卻拉了他的袖口,又伸手,像個孩子似的歡欣地指了指方向,像是要告訴他:“那我們該往那處走?!?br/>
小滿受到她的感染,也更開心了,這就高高興興一道向城隍廟走去。
從這處過去果真不遠,那地方又極好尋,隔開好遠,便看那處燈火璀璨,不斷涌來鼎沸的人聲。
近些,再近些,一直走到那熱鬧的中心,才曉得人在遠處只是管中窺豹,完全不值一提。
只看兩側(cè)商戶悉數(shù)張燈結(jié)彩,茶坊酒肆座無虛席,頭頂上方懸著一大片連起來的彩燈,幾乎把夜空都遮蔽住了,連河道里都漂著各式各樣的紙燈,處處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主道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摩肩接踵,只望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好像所有的人全在這一天跑來了這處。
一走進那人群,他們就身不由己地被簇擁著往前,耳邊喧嘩嘈雜,眼前交錯亂晃著五光十色,其實走馬觀花的,一樣也看不真切。
這時候忽然不見了紅杏,小滿被擠得頭昏腦漲,一口氣悶得透不過來,猛一抬頭,只看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她似乎被這滾滾的人潮吞沒了。
他著了慌,奮力地掙開四周的人潮,瘋了似的急切搜尋。
忽然又聽一陣鑼鼓聲,原是不遠處的戲臺唱起了大戲。
這一下,急著要往那邊看戲去的人擠得更兇,人們推著搡著,互相踩到了鞋子。
有人在罵他,又或者是在罵別的人:“擠什么擠!”
恍惚著,他像是回到了怎么都尋不到她的時候,又突然有種感覺,他其實只是做了一場夢,從那時候起根本就沒有尋到過她。
人被擠擠搡搡著,一路渾渾噩噩到了戲臺附近,要看戲的人群一下子又全朝另一個方向分流過去,這才使得他所在的這處多少寬松了些。
小滿還停留在原地,徒勞地四處尋找,又回過頭去,就見紅杏被困在不遠處的人群里,衣服頭發(fā)都被擠得凌亂,也在焦急地張望。
兩個人的眼光就這樣撞到一起。
頓了三兩秒,她匆匆理了一下衣服頭發(fā),朝他那邊走去,他也往她那里去,費力地穿過重重人潮,好容易再度會和,一聲還未發(fā),同時伸了手,深怕再尋不見對方一般,十根手指緊密地扣在一處。
這樣十指緊扣,一路經(jīng)過許多攤位,看見許多見所未見的新鮮玩意,他就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看,全部感知都放在了和她緊握在一起的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