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二月初二，紫禁城的天黑壓壓的沉著，夜幕上只掛了幾顆零星散落的星星，給這死寂的夜帶來一絲微弱的光亮。

    低沉的夜幕下，藤香跟著蘇培盛匆匆的向養(yǎng)心殿行去。蘇培盛且行且嘆，不時(shí)回頭望向身后的木箱。他跟在雍正身邊已近四十年，沒想到自己的主子等來等去，等來的竟只是一口木箱子。

    “藤香姑娘。”行至正殿門口蘇培盛停住了，“恕老奴多嘴，萬歲爺自昨日起先是震怒，后是慟哭，如今好不容易平靜些。你一會兒回話可要千萬仔細(xì)著，別忘了安郡王府現(xiàn)如今可全都押在牢里呢?！?br/>
    藤香淡淡看了蘇培盛一眼，“謝公公提點(diǎn)，煩請公公通報(bào)。”

    蘇培盛碰了個(gè)不軟不硬的釘子，想發(fā)難卻還是忍住了。雍正雖然昨日下旨斥責(zé)八福晉“狐媚殘刻”，囚禁安王府全府，可誰敢擔(dān)保不是一時(shí)氣急。蘇培盛思忖著叩門，沒料到門竟從里面推開了。敦怡皇太妃竟從里面走了出來，蘇培盛先是一愣，而后連忙打千行禮。敦怡皇太妃略掃一眼，指了指藤香道：“本宮有話對你說?！?br/>
    藤香看著昔日先皇的和妃，心里不禁有幾分詫異。敦怡皇太妃領(lǐng)著她走下正殿，一路走到石欄旁這才停住。“一會兒萬歲若是問起你家主子的生死，你要按照本宮教你的說。”藤香只是靜望著皇太妃，似乎有某個(gè)念頭卡在心口，呼之欲出?；侍娞傧銢]言語，頓了頓繼續(xù)說：“你一會兒必須要告訴萬歲你家主子沒死?！?br/>
    “不！”

    “你必須這么說！”敦怡皇太妃厲聲喝道：“這是為你家王爺好，更是為大清好！”

    “格格”藤香驚訝的望著皇太妃，癡癡的說：“您剛剛那個(gè)神情很像我家格格?！?br/>
    敦怡皇太妃臉『色』微白，片刻后冷笑道：“本宮和你家格格不過都長得像另一個(gè)人?！被侍⒁粩[頭：“那些都不重要?？傊?，你要記住本宮的話，你家主子沒死?！?br/>
    藤香也已醒過神來，跪下道：“皇太妃的旨意，恕奴婢不能遵從。主子已去，奴婢能做的只有將主子留下的東西交給皇上，全了主子的愿?！?br/>
    “大膽奴才！”敦怡皇太妃怒喝道：“你懂什么？皇上自昨日知道后，悲傷過甚，幾度昏厥，心神皆受損。此時(shí)若是已實(shí)情相告，萬一圣體稍有差池，豈是你擔(dān)待起的？”

    “主子曾對奴婢說過，‘這世上不管沒了誰，都應(yīng)該好好活著。’奴婢想萬歲爺貴為天子，定是比旁人都看得深遠(yuǎn)。”藤香說著欠身告退：“奴婢告退?！?br/>
    藤香迎著石階向正殿行去，她不是沒有畏懼，而是她覺得格格對皇上自始都是心懷愧疚，若是格格地下有知也不愿她再欺瞞皇上了。

    蘇培盛看著遠(yuǎn)處的皇太妃，又看了看迎面而來的藤香，稍一思量便迎上去問：“姑娘若是拿不準(zhǔn)大主意，不妨稍等片刻，老奴去請皇后娘娘示下?！?br/>
    藤香尚未開口，殿門便開了，劉二奇本來灰頭土臉的出殿，見到藤香立刻兩眼放光：“姑娘可來了，快隨奴才進(jìn)來吧?！?br/>
    蘇培盛正欲阻攔，殿門便關(guān)上了。藤香的眼前也瞬時(shí)黑了，劉二奇輕聲道：“姑娘莫怕，萬歲爺不許掌燈?！碧傧懵月渣c(diǎn)頭，“主子留給萬歲的箱子還在殿外?！眲⒍嬉宦犨B忙道：“姑娘站在這兒莫動，奴才這就傳他們把箱子抬進(jìn)了?！?br/>
    劉二奇走了，藤香靜靜的打量四周漆黑的宮殿。她心里不禁困『惑』，若是皇上料到會是這樣一個(gè)結(jié)局，他是否能夠大度的放下。或許格格說的對，人都是等到失去時(shí)才知道珍惜。

    不一會劉二奇便回來了，藤香隨著他『摸』索著向暖閣走。似是進(jìn)了道門，眼前卻還是漆黑一片。劉二奇突然輕聲稟告：“萬歲爺，藤香帶到?！?br/>
    倚在榻上的胤禛猛地一顫，急令道：“來人，掌燈?！?br/>
    一陣走動聲之后，暖閣漸漸亮了，藤香這才知道原來這屋內(nèi)竟有這么多人。四個(gè)太醫(yī)，三個(gè)太監(jiān)，四個(gè)宮女。而胤禛正斜倚在暖榻上，滿面病容，眼睛紅腫。胤禛看了她一眼，略一擺手：“你過來，別人都退下?！贝龑m人都退下，胤禛才開口：“朕只想聽真話，你家格格到底是生是死？”

    胤禛經(jīng)過一夜，也已想明白，沒人有膽子敢撒這個(gè)謊來騙他，就連那個(gè)膽大妄為的郭絡(luò)羅梓歆只怕也不敢。事實(shí)上，她那天離開養(yǎng)心殿時(shí)，他就預(yù)感到她的離去，只是他不愿相信。

    安王府，廉王府，他手上攥著這么多人的命，甚至還有她的。他不信她會不回頭。

    當(dāng)派入廉王府的侍衛(wèi)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在養(yǎng)心殿中時(shí)，胤禛死死的攥著拳頭。她又騙了自己，這三年多她竟一直在裝啞。

    “皇阿瑪。”立于一旁的弘歷察覺到胤禛眼中的殺心，不由得開口規(guī)勸道：“許是侍衛(wèi)聽錯(cuò)了。八嬸不敢犯這欺君之罪?！?br/>
    不敢，胤禛冷笑，這世上還有她不敢的？胤禛思量片刻開口：“替朕辦件事兒?！焙霘v聽完驚得說不出話，見胤禛神情冷漠便躬身告退了。

    胤禛默默地闔上眼，不論是與不是他都決定了，即使她只有三年的時(shí)間，他也不能再錯(cuò)過她。

    南書房中，胤禛看著胤禩的臉一點(diǎn)點(diǎn)變白，最后慘白。胤禩拳頭緊攥，眼里的恨意似是要將胤禛撕碎。胤禛平淡的開口：“如今，只有朕才能救下她?！?br/>
    那聲朕說得異常的響亮，胤禩卻只聽清那句救下她。是恨，還是該悔，胤禩只覺人已被抽空。強(qiáng)撐著起身，漠然的離去。

    看著胤禩落寞的背影，胤禛以為他贏了。他自欺欺人的相信她會回頭，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樣。

    “格格，昨日病去。”藤香說完望向暖榻，卻不見榻上之人有絲毫的反應(yīng)。

    胤禛心驟然一緊，不是疼，也不是絞痛，而是被掏空的感覺。藤香回話的前后半分鐘，他的腦子是茫然一片，只聽到‘病去’兩個(gè)字。等他醒過神時(shí)，卻不知還能問些什么，該泄的憤，該流的淚，他昨天都做過了。他茫然的坐在榻上，腦子里能想到的只是，那天她臨走時(shí)抱住自己那一瞬。她似是對自己說了一句話，而他卻沒有聽見。

    接下來的半個(gè)時(shí)辰里，藤香就跪著望著胤禛，而胤禛則努力回憶那句話，那句她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而那句話，胤禛最終也沒有弄明白。

    “朕要去送送她?！必范G猛地開口：“朕要去問問她，到底那是一句什么話？”

    藤香先是被嚇得一顫，而后伏地道：“啟稟皇上，格格的尸身已被火化?！闭f著兩滴淚珠從藤香的眼中滾落，碎在她面前的大理石上。

    藤香好似又看到，昨日胤禩一邊唱著歌一邊抱著格格離去的場景。藤香清楚的記得胤禩嘴角的笑，他當(dāng)時(shí)是笑著對藤香說，‘你們別吵她，她太累太困了，她該歇歇了?！菚r(shí)藤香擔(dān)心胤禩瘋了，而胤祥卻攔住藤香，他們便一路隨著胤禩回到廉王府。在窗外看著胤禩為格格梳妝畫眉，又看著胤禩送格格上路。自始至終，胤禩未落一滴落淚，始終是笑著送格格離去。

    胤禛的聲音陡然響起：“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格格的尸身已被火化。”藤香說完又補(bǔ)充道：“這是格格臨終要求的?！必范G沒有反應(yīng)，略一點(diǎn)頭。藤香又說：“這口箱子是格格命奴婢轉(zhuǎn)呈給圣上的?！?br/>
    胤禛神『色』一變，命道：“來人，將箱子打開?！绷盥晞偮?，太監(jiān)們便魚貫而入，接過鑰匙將箱子打開。

    胤禛扶著蘇培盛走到箱邊，只見箱中是一疊疊捆綁好的信箋，最上面放著一只錦盒、一卷畫軸還有一封信。胤禛先是打開錦盒，如他所料，是那兩只玉鐲。捧著錦盒，胤禛惟有苦笑，他不止一次的問自己，如果那夜沒有去尋她，是否會少些愛恨，少些牽絆。

    他收好錦盒，展開卷軸，飛揚(yáng)的筆勢就好似她高揚(yáng)的眉頭。胤禛隨即笑了，好似看到她挑眉詭辯時(shí)的模樣，那時(shí)她的眼里沒有傷感，更沒有眼淚，有的只是不服輸?shù)挠?。是什么讓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又是一個(gè)沒有答案的問題。

    胤禛收了思緒，定神細(xì)看，是一首唐寅的詩：萬事萬物莫強(qiáng)求，何需苦苦用計(jì)謀。飽三餐飯常知足，得一帆順便可收。生事事生何時(shí)了，害人人害幾時(shí)休。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各自回頭看后頭。

    “到最后你還念著他，到最后你竟還是想著如何幫他。朕自詡富有四海，世人都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們都以為這天下唯有朕能將別人當(dāng)棋子使，熟不知朕竟心甘情愿的當(dāng)你棋盤上的棄卒。罷了，罷了?！?br/>
    胤禛說著放下卷軸，拿起那封信，展開細(xì)細(xì)的讀。

    胤禛：

    提筆就書，這一生已至盡頭。書中若有造次之言，恭請圣上念在故人已去，多加體恤海涵。我在此叩謝圣恩。

    回首一生，你我相識已三十余載，其間恩怨愛恨糾葛相錯(cuò)，是與非，愛與恨，難言亦難表。我即將遠(yuǎn)去，只期過往諸事亦能隨風(fēng)而散。你切莫再縈懷于心。

    于你，我有愧有情亦有恨。我敬重你的品『性』『操』守，欣賞你的剛正不阿、嫉惡如仇。但此皆非男女之情，我敬你如兄。然君之情，我亦明了。本應(yīng)心存感激，可世事無常，你我自始對立，我也只能愧對于你。至于恨，皆非你我所愿，但世事使然，亦只能惘然。

    持筆思忖良久，竟不解你我糾纏一生到底算什么？朋友，應(yīng)如揆方一般。知己，應(yīng)如胤祥一般。兄長，應(yīng)如胤禟那般。愛人，我的愛人只有胤禩一人。是故，你可曾思量，這一生的愛恨糾葛到底所為何由？或許，我對于你來說已成為一種習(xí)慣，愈難求愈期望罷了。三十多年的愛恨糾葛，恐怕早已把愛磨光了吧。留給你的怕只有一道道或苦或深的傷口。若真如此，隨著我的離去也該結(jié)束了。

    窗外落英滿天，我也即將隨之而去。然則此刻的我卻深感知足，做這個(gè)選擇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想這對于我們?nèi)藖碚f，都會是一種解脫。骨肉親情血溶于水，是一種天然的聯(lián)系，更是修不來、求不得的緣分。俗話道家和萬事興，倘若因私仇、私欲而割裂，怕是會給那些『奸』佞之徒以營私鉆空的機(jī)會。

    箱中之物皆為我多年所寫，多記平日一些瑣碎小事。倘若你不嫌棄，就留下當(dāng)個(gè)念想吧。也算是人去物留了。箱中卷軸，為雍正元年圣上萬壽之時(shí)，所備之壽禮，后因府中事務(wù)繁雜耽擱了，望圣上恕罪。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該說的話我都已說，該了的情相信你也已了。其意如此，既以解圣上，并以為別。

    梓歆頓首

    “都下去?！必范G握著信倚著箱子坐下，疲憊的擺手：“全都下去?！?br/>
    藤香跟著劉二奇出了正殿，皇城的東邊已『露』出些許白光。胤祥問：“皇上如何？”

    “回王爺，皇上沒有大礙?！?br/>
    胤祥略一點(diǎn)頭，心中長舒一口氣，似笑非笑的說：“梓歆留給皇兄的信箋，怕是夠皇兄看上一段日子了?！闭f著看向藤香：“你跟著梓歆大半輩子了，本王替你找戶好人家吧?！?br/>
    “謝王爺，奴婢已想好了歸宿?！?br/>
    “哦?！必废榈故且惑@，問：“哪里？”

    “請王爺送奴婢回廉王府?！碧傧闫届o的抬頭：“奴婢知道八爺是福晉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奴婢期望代福晉去照顧八爺?！?br/>
    胤祥思量著點(diǎn)頭：“好，你既已決定，本王送你去?！?br/>
    胤祥跨坐在馬上，遠(yuǎn)遠(yuǎn)看見廉王府的匾額，卻未見掛孝。心里雖知梓歆已被玉牒除名，卻難免心生凄涼。進(jìn)府竟看到下人們個(gè)個(gè)眼睛紅腫，崔明嵩一邊引路，一邊抽泣：“奴才們本欲為主子戴孝，可王爺硬是不準(zhǔn)，說但凡有心便可，不必拘泥于形式?！?br/>
    “崔管家。”藤香輕聲寬慰：“格格素來如此，王爺所言即是格格心中所想?！?br/>
    “可可”崔明嵩看了胤祥一眼，垂頭拭淚道：“奴才心里難過，看到王爺?shù)臉幼痈请y過?！?br/>
    胤祥問：“你家王爺怎樣了？”

    “從昨個(gè)兒回來就在福主子的臥房里，不哭不罵，自言自語看著人心酸。奴才也算見過不少生死，卻沒見過像王爺這般?！?br/>
    胤祥聽著眉頭不由得皺起，正走著卻聽到身后一陣吵鬧，不由得回了頭。只聽家奴們的哭聲：“十七爺，您快去看看王爺吧王爺怕是魔障了”胤祥看了一眼天『色』，卯時(shí)剛過胤禮竟已得到消息，不知之后的朝會又會是何景象。

    胤祥只覺得肩上的擔(dān)子異常的沉重，以致他到如今竟連傷心難過的空隙都沒有。他甚至有點(diǎn)恍然，她，是否真的已經(jīng)不在了？

    “十三哥?！必范Y看到胤祥滿臉的疲憊便已了然幾分，穩(wěn)了穩(wěn)神兒問：“皇上可好？”胤祥略一點(diǎn)頭，心里喟然一嘆，這個(gè)老十七到底還是和八哥親厚啊。

    “十三哥在憂心一會兒的朝會？”胤祥微一點(diǎn)頭，胤禮道：“皇上的心情怕是難以平復(fù)，依我看倒不如取消吧?！?br/>
    “取消？”

    “皇上龍?bào)w欠安，取消朝會，這有什么難的？”胤禮淡淡的說：“死亡是大智慧。若不是只怕十三哥此刻會更難?！?br/>
    胤禮說完便撇下胤祥，獨(dú)自向前走。胤祥急追兩步攔住他：“老十七，你以為是我『逼』死她的？”胤禮冷聲一笑：“大家心知肚明，我看就不必捅破那層窗戶紙了吧。八哥、八嫂，之所以會如此，原因?yàn)楹问缗率潜任腋宄　?br/>
    “老十七！”胤祥氣急怒道：“你糊涂！今時(shí)今日你說這種話，除了能發(fā)泄自己胸中不平，又能于時(shí)勢有何裨益？梓歆，她臨終時(shí)只期望我們兄弟間能捐棄仇怨、親厚友愛，你若真是念她的好，就不該再在這時(shí)說這種話！”

    胤禮呆愣的立住，藤香輕聲道：“十七爺，沒有誰『逼』格格，格格這么做是心甘情愿的。您別再執(zhí)著于此了。”

    胤禮愣了片刻，微一點(diǎn)頭道：“十三哥，我說錯(cuò)話了?！必废檩p嘆一口氣：“算了，咱們?nèi)タ窗烁绨?，一會兒在八哥面前少說話?！?br/>
    胤禮點(diǎn)頭答應(yīng)，兄弟二人便向內(nèi)院走去。主臥的窗戶半敞，胤禩便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個(gè)錦囊輕聲說著：“這個(gè)錦囊你沒見過吧?！必范T說著解開錦囊，看著里面的白發(fā)，嘴角微微上揚(yáng)，笑道：“我記得你說過只要不丟白發(fā)，就能白頭偕老。所以，我聽你的，就一直都給你留著。這些都是趁你睡熟時(shí)，我悄悄拔的。還記得你有次抱怨說晚上有蟲子咬你。呵呵，真是個(gè)傻瓜，你不知道那其實(shí)是我在拔你的頭發(fā)?！?br/>
    清風(fēng)揚(yáng)起，一片花瓣隨風(fēng)而揚(yáng)，飄進(jìn)窗內(nèi)落在琴弦上。胤禩恍惚的抬頭，好似回到了西三所，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唱歌。歌聲猶在耳邊：我愛上你給的痛，心甘情愿等你的夢，藏起淚眼只有笑相送。我愛上你給的痛，只要活在你的懷中，但求今生化作伴你的風(fēng)，愛上你給的痛。

    胤禩沒料到這痛竟是一生。這一路的相行相伴，她磕磕絆絆緊跟他的步履，而在他人生失意之時(shí)，立在他身旁的永遠(yuǎn)只是她。而如今，在他最失意之時(shí)，她卻不在了。

    胤禩看向身旁的琉璃茶具，晶瑩的琉璃杯上有一道細(xì)小的裂紋，胤禩拿起茶杯放在嘴邊摩挲。冷沁的觸感，殘存的茶香，胤禩的心為之一縮，她曾無數(shù)次的勸他，試圖修補(bǔ)他們兄弟間的關(guān)系。他都沒有聽進(jìn)去，他都只當(dāng)她是『婦』人之仁。直到她在彌留之際開口求他放手時(shí)，他才真的明白了她的心。

    這些年，她想要的從來就沒有變過。黃昏之時(shí)和心愛之人，分花拂柳踏步而行?？删褪沁@么簡單的要求，他都一次又一次的辜負(fù)。今時(shí)今日胤禩才醒悟，她不是不稀罕天下，而是不愿看到他們骨肉相殘。她說，人貴有情。人間真情，天地不奪。他當(dāng)時(shí)道她看得淺，孰不知竟是他自己看不透。

    人間真情，天地不奪。為何偏偏要奪走她？

    ‘因?yàn)槎盟哉湎?，因?yàn)檎湎猿扇?。’這是她在一年前她對他說的。紅燈高懸，她亦是一襲紅衣，她等在他的喜房外將字條遞給他，而后轉(zhuǎn)身離去。他追上去抱住她，她卻松了他的手，微笑著離去。她一次次的成全自己，最后用她自己的命來成全他，只為化解他們的心結(jié)。

    “梓歆，原來這裂紋并不會割嘴。是我錯(cuò)了，局外之棋，天下之事，不為取勝而為求和。”胤禩說著輕聲笑了：“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借菲兒之口說給我聽，我卻還是執(zhí)『迷』不悟，甚至明知你的掙扎，還是利用了你，那次怕是真的寒了你的心吧。兩年，整整兩年避而不見。我當(dāng)時(shí)以為你不會再原諒我，卻沒想到你竟又為了我而被囚禁了兩年”

    胤祥聽著轉(zhuǎn)身走了，跨上馬疾馳進(jìn)宮。沒去乾清宮，也沒去養(yǎng)心殿，而是一路奔至乾西五所。爭來斗去一輩子，不過得了個(gè)親王的頭銜，父子反目，兄弟成仇。這一輩子他們到底真正得到了什么？

    二月初六，勤政殿兩側(cè)文武百官低頭肅立。大家心里都在揣測圣上再次降旨，命眾臣議廉親王功罪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赦是罪，就連最深諳圣上的張廷玉也是一頭霧水。馬齊亦是手心冒汗，從昨晚皇上召見他之后他便一夜未眠。雍正先說要為其定罪，又說廉親王這些年督辦差事頗見成效。是寬是罰未給準(zhǔn)話，難辦啊。

    鄂爾泰倒和那二人不是一個(gè)心境。他是皇上急令召入京中，入京兩天，皇上并未召見，只是降旨讓他攜夫人去廉王府吊唁。如今王府福晉已換做他人，王府內(nèi)亦是連個(gè)牌位都沒有，這樣的圣旨讓人『摸』不著頭腦。他與廉親王素來交情不深，但那日廉親王竟出府相迎。見到梓顏和他時(shí)竟是笑著對他們說：“你姐姐若是知道你來了，一定會很開心。”梓顏一聽便哭了，從王府回額駙府之后始終哭哭停停。今早出門之時(shí)，梓顏還拉著他叮囑：“皇上的意思怕是想貶八爺出京。這是姐姐期望的，皇上應(yīng)該會全了姐姐的念想?！贝藭r(shí)，鄂爾泰惟感難辦，梓顏所言頗為有理，但眼下是整肅朝綱的當(dāng)口，若是當(dāng)真赦了廉親王，宗室其他人想必定會借此脫罪。

    品級低些的大臣更是心里沒著落，個(gè)個(gè)唯恐被劃入八爺黨之內(nèi)，又恐會錯(cuò)圣意表錯(cuò)忠心，入殿之后便互相試探口風(fēng)。一場朝會未啟，卻已令人懸心。

    廉親王府內(nèi)則是一片平靜，蘇龍格靜立在府門口等候。她嫁入府只不過一年的時(shí)間，胤禩也只去過她房里一次。新婚之夜，胤禩和她隔著炕桌坐著，他給她看了一張字條，向她解釋他和福晉的感情，并請求她的諒解，他說他沒辦法背叛自己的愛人。

    蘇龍格恨過鬧過，可是直到這些天，她才明白，這世上真的有深入骨髓的愛。雖然她不曾得到過，但她見證過。

    看到胤禩一身補(bǔ)服向府門走來，蘇龍格快步迎了上前：“王爺。”胤禩停住了，頗為驚訝的問：“你為何沒走？”蘇龍格笑著又走近了兩步，察覺到胤禩神『色』微變，便在離胤禩兩步遠(yuǎn)的地方停住了。她燦爾一笑道：“我為什么要走？我等你回來。你是好人，你一定會沒事的。而且你說過要像阿瑪一樣照顧我，我當(dāng)然就要像女兒一樣留在家等你了?！?br/>
    “崔管家，吩咐備車，送蘇龍格出京?！必范T笑著拍了拍蘇龍格的頭：“謝謝你，只是答應(yīng)你的事怕是要食言了。因?yàn)槲覍λ尺^太多次言，這次我要全了她的念想?！?br/>
    蘇龍格看著胤禩離去，想了想又追了兩步，大聲喊道：“福晉曾教過我一句話：‘為善的，雖不得福，但禍已遠(yuǎn)離；為惡的，雖不得禍，但富已遠(yuǎn)離?！闶呛萌?，一定會平安無事的?！?br/>
    胤禩腳步略停，又回頭望了一眼他們的家。似是看到梓歆在書房里，教侄子們功課。自己好似聽過一回，印象中她是在津津有味的批孔孟，那章好似題為‘禮下不下庶人’。當(dāng)時(shí)他又是一笑置之，如今卻明白她的心，或許那時(shí)她就已對他們兄弟都失望了。

    胤禩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同心結(jié)，微微一笑道：“這次我不會食言，更不會再讓你失望?！?br/>
    勤政殿里死寂一片，朝會進(jìn)行才不過一刻鐘既已成僵局。龍椅上的胤禛死瞪著立于大殿中央的胤禩。胤禛怎么也沒有料到胤禩竟然如此不知好歹，自己明明想從輕發(fā)落胤禩，誰料到胤禩竟往自己身上攬罪名。

    偌大的殿堂只能聽見胤禩的聲音：“富察大人此言差矣，請圣上明察。任人而所任不善者，當(dāng)以其罪罪之。微臣雖不曾收取賄賂，可是微臣的屬下人假借微臣的名號在兩廣收受賄賂，是微臣督導(dǎo)不嚴(yán)，不能從輕減罰?！?br/>
    待胤禩說完整個(gè)大殿一片死寂，胤禛臉『色』鐵青的看著胤禩，胤禩不卑不亢的直視他，就像那天在南書房一般，步步緊『逼』，招招狠手，就在胤禩要急取直下拿下棋局時(shí)，胤禛說出了斯倩的名字。第一次，那或許是胤禛這輩子第一次從面子到里子拿下胤禩一局。

    胤禛的左拳微攥，卻又好似看到養(yǎng)心殿中她平靜的對自己說，‘寬恕他，其實(shí)是在寬恕您自己’。胤禛思量片刻擺手道：“馬齊所言有理，廉親王督辦理藩院有功，功過相抵，不予追究?！?br/>
    “皇上，法外無恩，更不能功過相抵。臣弟，請皇上明斷?！?br/>
    一句臣弟，胤祥、胤祿、胤禮全都為之一顫。自皇上登基至今，胤禩自稱過臣，微臣，甚至自稱過奴才，卻惟獨(dú)沒有自稱過臣弟。

    胤禛直起身，雙眼注視著直立于正殿的胤禩，胤禩則坦然的回視?！氨娙私酝讼拢抻性捯獑柫H王。”

    “朕已決定赦你舉家離京，你倒在朝堂上搔首弄姿，故作姿態(tài)。你以為朕當(dāng)真不敢辦你嗎？”待朝臣出了勤政殿胤禛便大聲喝道。

    “這是皇上的本意？”

    “明知故問！”胤禛氣的拍案而起：“她雖未開口為你求情，卻句句出言偏袒。那天她跪在養(yǎng)心殿，手里握著匕首，卻還是對朕說，你是朕的弟弟，縱使私恨再深，骨肉親情卻還是割舍不掉的。而你你卻在朝堂上千方百計(jì)『逼』朕定你的罪。你無非是想讓朕背上骨肉相殘的罵名，讓朕愧對于她?！必范G越說越惱，揮袖將龍案上的筆洗一掃而落：“你根本不配她這般舍生赴死的救你！”

    胤禛說完心竟也抽搐了，她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不能碰觸，不能提及。胤禛這么說并不是想推卸責(zé)任，事實(shí)上他心底明白若是他自己退一步，也許他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伤荒苋萑蹋荒苋萑特范T的不知好歹，不能容忍她口中的傲骨。

    “皇上，錯(cuò)了?！必范T略一躬身道：“梓歆在彌留之際，仍是讓我答應(yīng)她，不再爭，不再斗了。她是真心希望我們兄弟可以化解私恨，捐棄前嫌。”

    胤禛掃了胤禩一眼，“既然如此，你明知朕要下旨寬免你，為何還公然拒絕？”

    “法外無恩，皇上只有嚴(yán)懲臣弟，才能肅清依附于臣弟身后的宗室貴胄。否則，減刑潰法，必將授人以柄?！?br/>
    “你”胤禛驚得一顫，猛地回頭問：“你為何要這樣做？”

    “這是她想要的。摒除私恨、私利，一心為民?！必范T說完笑了：“她給弘旺、弘旭他們講書時(shí)，痛批孔孟之道的治國之策，說其不過都是為了治民眾者，而非為民眾本身。這樣的治國之策，學(xué)好了能治理國家，學(xué)不好則會受制于國家。她說民貴君輕沒錯(cuò)，但不應(yīng)想著如何治民，而該想如何惠民?！?br/>
    “她太天真，太理想化了?！必范G頓了頓說：“她不懂為君之難?！?br/>
    “皇上，又錯(cuò)了。”胤禩道：“她是因?yàn)槎?，所以才會期望改變。臣弟愿意圓她的念想，也愿為整肅朝綱略盡綿力。打了這么多年的仗，肥了宗室部族虧了國庫百姓。時(shí)也勢也，不能再抱殘守缺了?；市侄顺嫉艿淖?，便可順勢打擊那些宗室貴胄。”

    胤禛倉皇的離開龍案，一步步的走向胤禩?！袄习税说堋必范T的轉(zhuǎn)變是他始料不及的，一聲‘八弟’似是將一切愛恨都淡去?！半薏荒艽饝?yīng)你，你本罪不論刑，況你我是骨肉至親”

    “莫非皇兄怕?lián)@殘害手足的罵名嗎？”胤禩厲聲問道，胤禛道：“自然不怕。皇考既將皇位交托于朕，朕便沒有擔(dān)憂過一己之名?！?br/>
    “既然如此，皇兄便無須顧忌?！必范T道：“臣弟自幼便以恩澤百姓為己任，如今社稷有需，臣弟自當(dāng)責(zé)無旁貸，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胤禩說著跪下，胤禛彎身上前扶起他：“八弟，四哥答應(yīng)你。”

    勤政殿外，胤禮與胤祥立于房檐之下。胤禮負(fù)手遠(yuǎn)眺：“八哥這是怎么了？昨兒我已將皇兄的意思都與他言明，他也都答應(yīng)我了。今兒個(gè)沒道理這么跟皇兄較勁??？”胤禮說完又補(bǔ)了一句：“八哥不會和九哥一樣冥頑不寧吧？”

    聽到胤禮提到胤禟，胤祥嘴角的笑意便凝住了。他眼前又浮現(xiàn)出胤禟那張因傷痛過甚而變形的臉，他似乎又聽到胤禟凌厲的聲音：“魔鬼，他是個(gè)禽獸、魔鬼！他竟把她活活『逼』死，報(bào)應(yīng)，一定會有報(bào)應(yīng)的！”胤禟自始至終都不肯聽胤祥一句解釋，更何談兄弟和解。

    那一刻，胤祥才真正體會到她這些年的難做。她最后用死亡去成全他們兄弟，或許她是真的累了困了。

    “八哥，該不會也像”

    一束燦爛奪目的陽光『射』到胤祥和胤禮的臉上，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遠(yuǎn)處有大臣道：“今年開春兒日頭這么好，想必今年一定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br/>
    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胤祥仰頭直視驕陽，笑道：“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八哥，不會讓她失望的?！?br/>
    二月七日，胤禩革王爵，囚禁于宗人府。

    二月二十二簡親王雅爾江阿因“專懼胤禩、蘇努等悖逆之徒”革去親王。

    三月初四，胤禛下旨命胤禩、胤禟改名。

    “萬歲爺，允禩自請更名阿其那，并為弘旺更名菩薩保?！必范G接過奏折，看了一眼，強(qiáng)撐下榻：“十三，咱們?nèi)タ纯此??！?br/>
    宗人府院內(nèi)，胤禩看著火盆內(nèi)的桃花箋一點(diǎn)點(diǎn)燃盡，火光的照耀下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昨晚好似又夢到你了，雖是背影我卻知道那是你?！必范T頓了頓又說：“梓歆我問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那本《飲水詞》你是否早已毀了？自作主張，你永遠(yuǎn)都是如此?！?br/>
    火光滅了，信也燃盡了，胤禩看了看火盆內(nèi)沒有尚未燃盡的紙片，這才放心的起身回屋。藤香告訴他，梓歆將那本《飲水詞》燒了。胤禩明白梓歆這么做不過是擔(dān)心自己觸景傷情，可她卻不知道早在很多年前，就在她被幽禁的那兩年里，胤禩幾乎整日都在翻看那本詞，以致幾乎將其背過。胤禩走到門口停住了，望了一眼樹梢上的桃花。輕風(fēng)掀起一陣花雨，似是聽到她在耳邊輕『吟』淺唱：“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復(fù)日，花開花落年復(fù)年”

    胤禩一時(shí)恍惚，停了片刻道：“我回屋寫信了，今年桃花開的艷，明天給你寄信時(shí)也給你寄幾瓣?！?br/>
    胤禛和胤祥立于院門外，待胤禩進(jìn)屋后胤禛道：“想不到老八居于此竟能嘴角噙笑?！必范G的話只說了上半句，下半句他把疑問留在心里，奈何他卻難以直面她的離去。

    “這院子好似是當(dāng)年梓歆住過的。”胤祥說完看到胤禛嘴角隱現(xiàn)出一絲笑，他頓時(shí)明白這一切都是胤禛的安排。

    胤禛轉(zhuǎn)身向外走，走了幾步停住了：“十三，是朕『逼』死她的嗎？”胤祥猛地立住，這個(gè)念頭他不是沒有想過，但他從未敢深想。既然梓歆說她是心甘情愿的，他就愿意相信?！盀楹尾淮鹪?？”

    “皇兄多心了。”胤祥答道：“臣弟想，若是梓歆地下有知，應(yīng)該會欣慰?！?br/>
    欣慰？胤禛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杜衡有毒亦可治病。只怕再也聽不到那些刻薄的話了?！币黄ò曷湓谪范G的肩頭，淡淡的粉，些許的白，胤禛拾起握在掌心中。好似聽到她笑著嘲諷的話：“君莫舞，君不見，玉環(huán)飛燕皆塵土?！必范G想著忍不住笑了：“十三，這世上怕是只有她敢對帝王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

    胤祥笑著搖頭，想了想道：“梓歆讓臣弟勸皇兄事緩則圓?！?br/>
    “事緩則圓？”胤禛看了一眼胤祥：“她對朕說話素來刻薄，這話倒不像是她說的?！必范G說著一頓：“十三，她還說什么了？你不用有顧忌，說給朕聽聽?！?br/>
    自藤香將那口木箱交給胤禛之后，胤禛便再未表『露』出傷痛，安王府之人刑囚數(shù)日之后便皆依律論刑。朝廷上下皆以為皇帝由愛生恨，冊妃之事沒人敢再提半句，內(nèi)史們更是晝夜不停的翻查史料，將郭絡(luò)羅氏的名字一個(gè)個(gè)抹去。孰不知養(yǎng)心殿胤禛龍榻前那幅高懸的墨跡，便是出自她的手筆。

    沒人知道，胤禛此刻的心境怕是連胤祥都無法明了。胤禩的那番話的確令胤禛觸動，但她最后畢竟還是騙了他、拒絕了他。這個(gè)所謂三個(gè)人的解脫，胤禛看不透?；蛟S真的如她所說，人心本來就是偏的，而他恰巧站錯(cuò)了位置。

    位置，左邊？右邊？她就用這么簡單的幾個(gè)字來解釋德妃對胤禛的不公。胤禛頹然的搖頭，她蔑視成王敗寇的說法，卻始終堅(jiān)信人間真情，天地不奪。胤禛笑她天真，她卻笑胤禛膽怯，她嘲笑他連相信都不敢。

    胤禛將手里的花瓣吹落。她是他的心魔，任何不經(jīng)意的場景都會讓他聯(lián)想到她，可每每想起卻都是愛恨交加。

    前日朝會之后胤禛遇到結(jié)伴賞花的嬪妃，本來無事但當(dāng)裕妃那句“媚娘”叫出口后，胤禛便愣住了，嘴中呢喃道：“媚娘？”一個(gè)名字又將那些前塵過往全都帶到他的眼前。很多年前，久到胤禛不愿去探究到底有多久。那時(shí)梓歆被他留住在閑居，“我看她人言舉動有殊姿，而且名字里有個(gè)‘眉’字，就想起唐太宗給武則天賜名‘媚娘’，也就喚她媚娘了。”梓歆當(dāng)時(shí)口氣雖是平淡的，但眼眸中的那份洋洋自得卻是掩蓋不住的?！懊哪??！必范G不由得笑了：“媚娘，武媚宸妃”笑意凝結(jié)了，胤禛拂袖而去。

    宸妃，一個(gè)武媚娘求而不得的封號，她竟然不屑一顧。試問，肯以‘宸’字賜予妃者，這世上又能有幾人？她當(dāng)真是不懂他的心嗎？還是他們之間真的只有利用、傷害，抑或是無奈？

    胤祥看著神情悵然的胤禛，心里喟然一嘆。梓歆最后那番話，胤祥始終未向胤禛提及半句，胤祥唯恐觸及胤禛的傷痛，如今胤禛開口他這才將那番話據(jù)實(shí)說出。

    “十三?！必范G撐頭立住，惟感眼前一陣眩暈。晚了嗎？好似又晚了一步。他們好像從來都是慢一步。胤禛這一刻才真的明白了她的成全。“回宮后命內(nèi)史們都停下來。”胤祥有些茫然的望向胤禛，胤禛微微闔眼，快步離去，“八福晉，郭絡(luò)羅氏?！?br/>
    也許，這是他唯一能還給她的。

    八月二十七，胤禟因腹瀉卒于保定。

    王靈馥將一方帕子交給胤祥，拭淚道：“九爺吩咐奴婢將此交與王爺，請王爺帶到八福晉的墓前焚了。”

    “八嫂無墓?！必范Y見胤祥慌神，便接過帕子放入袖中。

    王靈馥一愣，隨后道：“竟是如此”說著回頭望向胤禟最后居住的屋子，眼淚涔涔而落。

    “九哥是？”胤禮試探的問，王靈馥微微點(diǎn)頭。胤禮頹然一嘆：“九哥竟如此，他要置皇上于何地”胤禮說著頓住了。當(dāng)年胤禟胤禎離京之后，他便只身離京。閱盡人間百態(tài)之后，胤禮才明白，他們兄弟之間這點(diǎn)私恨與那些食不果腹之人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君子應(yīng)為世所用，不為人所用?！松﹦袼脑捤朊靼琢?，于是他返程回京，將前塵舊恨付之一笑。

    “王爺誤會了?！蓖蹯`馥道：“自十三爺上次離開之后，奴婢將十三爺?shù)脑捜f給九爺聽了。九爺起初只字不聽，可就自中秋之后九爺便將奴婢們?nèi)稼s出屋子。吃喝萬事都在屋內(nèi)昨夜，九爺召奴婢于窗前，將帕子交給奴婢。他說他學(xué)不了八爺，但他不想再爭了?！蓖蹯`馥哭著癱坐于地：“九爺這么做只是給他自己一個(gè)交代，他是真的放下了?！?br/>
    胤祥彎身扶起王靈馥，問道：“九嫂有何打算？棟喜如今在何處？”王靈馥一驚，胤禮解釋道：“九嫂莫怕，八嫂已將九嫂的身世告訴弟弟了。不知九嫂作何打算，我和十三哥定會幫九嫂達(dá)成心愿。”

    “謝王爺掛心，我自有去處。”王靈馥回身看了看胤禟的屋子，惟覺嘴里苦澀，停了半晌道：“我將棟喜安置在山下一戶田姓農(nóng)家里。他姓愛新覺羅，所以煩請王爺將他接回京撫養(yǎng)。王靈馥在此謝過王爺了?！蓖蹯`馥說完便絕塵而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兒，或許去找她哥哥，或許去找個(gè)沒人知道她的地方住下。總之，不論她去哪兒，她都會掛念她的兒子，她的丈夫。對于京城，她有掛念，卻已經(jīng)沒有恨了。

    “我把棟喜接回府撫養(yǎng)吧。”胤禮回身望了望身后的馬車，與胤祥商量道：“弟弟膝下無子，定會將他視如己出。”一個(gè)八歲大的孩子，自然明白阿瑪和額娘的離開，但自棟喜見他們之后未流『露』出些許的傷感，笑著喚他們十三叔、十七叔。一聲呼喚，胤禮惟感眼眶微濕，無以承受。

    胤禮的念頭也說到胤祥心里，胤祥何嘗不是打算將棟喜撫養(yǎng)于身邊，以慰亡人。胤祥踟躕不言，胤禮以叔叔身份撫養(yǎng)棟喜固然無可厚非，但胤禮昔日同胤禟過往甚密，眼下朝局波詭云譎，此舉對胤禮多為不利。胤祥思量良久道：“十七，還是讓我先將棟喜領(lǐng)會府中看護(hù)吧。”

    胤禮又欲開口卻停住了，只見城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兩個(gè)女子立于車旁。待他們走近才看清，菲兒略一施禮，便直接開口道：“十三叔、十七叔，侄女是陪九嬸來接棟喜回府的。”

    胤祥胤禮一驚，對望一眼，翻身下馬。菲兒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她的『性』子他們亦是再清楚不過了，可蘭珠竟會來接棟喜，這卻是他們始料不到的。胤禛早已革了蘭珠的福晉，將其逐回外家。如今蘭珠已不是九福晉，更不再是棟喜的嫡母。

    蘭珠輕慢的看了胤祥和胤禮一眼，便徑直走向馬車。隨行侍衛(wèi)剛欲阻攔，菲兒便道：“皇上既已首肯?！必范Y問道：“皇兄下了旨意？”

    “是皇上的旨意?！狈苾核剖切α耍骸拔译y得求他一次，他自然是答應(yīng)了。”

    “那你怎么不幫幫你十七叔？”胤禮調(diào)侃一句，回身半瞇起眼睛看向蘭珠，只見她拉著棟喜，不時(shí)低身同棟喜說著什么。胤禮略帶感慨的說：“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現(xiàn)在也不晚啊。”菲兒笑道：“額娘說過，人只要想明白，什么時(shí)候都不算晚?！狈苾赫f著欠身：“叔叔們?nèi)f安，侄女告退?！闭f完笑著奔向棟喜。

    胤祥負(fù)手迎風(fēng)，笑著點(diǎn)頭。當(dāng)年他們趕到鄭家莊，梓歆也是這般勸二哥的。當(dāng)二哥笑著轟他們走時(shí)，他們都沒有道別，也許是為了能再見。

    “十三叔、十七叔，侄女走了。”胤祥回身時(shí)菲兒已經(jīng)扶著蘭珠走遠(yuǎn)，蘭珠自始沒對他們說一句話。也許她此時(shí)心里只有棟喜，顧不上旁人。這個(gè)念頭胤祥不知有幾分可能，但他最起碼愿意去這樣想。

    “唉，好好一個(gè)兒子就這么沒了?！?br/>
    胤祥回身瞥了一眼頓足不已的胤禮，笑罵道：“想要兒子？那還不趕緊進(jìn)城回府！”胤祥說著翻身上馬，胤禮笑著揶揄胤祥：“只怕是十三哥想嫂子了吧？”胤祥白了胤禮一眼，揚(yáng)鞭快行。他是真的想綺云了，他想立刻見到她、陪著她。在有生之年學(xué)會珍惜，是種福氣。

    九月初八，胤禩嘔病甚重。

    藤香拭了拭臉頰上的淚，輕推趴在書案上的胤禩，輕聲道：“爺，醒醒。奴婢瞧著那株曇花似是要開了?！?br/>
    胤禩費(fèi)力的睜開眼，遠(yuǎn)遠(yuǎn)的望了一眼，嘴角似是浮起一抹微笑。停了半晌道：“藤香，把火盆端過來?！碧傧阋宦犨B忙轉(zhuǎn)身走了，胤禩撐著身子坐直，將手邊的信箋折好，又將夾在書里的藤蘿取出，一起裝進(jìn)信封中。待藤香將火盆取來，胤禩將手里的信遞給藤香，說道：“替我燃了?！?br/>
    藤香接過信，胤禩又轉(zhuǎn)身拿起那封信，薄薄的桃花箋上卻是深深地折痕。怕是胤禩也說不清，自己究竟看過多少遍。

    一張紅箋，寥寥數(shù)字，他們一生的情愛。

    胤禩：

    見字如面。

    又逢落花，此情此景竟與多年前無異。憑窗賞花，細(xì)數(shù)流年，三十余載，能與君結(jié)緣，實(shí)為上蒼垂憐。子夜歌有云：天不絕人愿，故使儂見郎。我心既已言表，此生知足亦惜福。

    萬物幻化，緣起緣滅，皆不因人心而改。叮嚀之言實(shí)屬不必，唏噓之情亦已惘然。轉(zhuǎn)身觀之，或許又會是另一番風(fēng)景。

    欠你一個(gè)解釋。幾番擲筆，唯有虧欠了。

    臨別，忘了告訴你。倩，是我的名字。所以，胤禩，忘了梓歆吧。

    妻

    胤禩最后一次將信按著折痕小心的疊好。藤香曾說這是梓歆寫的第五封信，也是最短的一封。自搬到額駙府之后，她便整日坐在書案前寫信，寫好一封便將之前的一份燒掉。

    最后一封信，不訴深情，不許來生，唯提虧欠。

    胤禩將信箋送入火中。深情寫在彼此心中；來生他們一起去尋。至于這份虧欠，理應(yīng)付諸一炬。

    曇花的花苞微微開合，胤禩笑了：“梓歆花開了，你看到了嗎？”頓了頓又說：“等我，就一會兒?！?br/>
    “爺”藤香跪倒哭道：“您斷不可說喪氣話，為了格格您您也要好好地活著?！?br/>
    “看盡人間興廢事，不曾富貴不曾貧。大限已到，仍能笑而對之，是福，是福?！必范T停了半晌道：“明個(gè)兒是重陽，若是有風(fēng)，就將我同她散于一處。也好生死相攜。”

    藤香見胤禩神情淡然，想了想點(diǎn)頭道：“奴婢記住了?！?br/>
    胤禩笑著湊向曇花，嘴角揚(yáng)起一絲淺笑：“等我，就一會兒。真的，這次是真的”

    一個(gè)時(shí)辰過后，曇花謝了，淡紫『色』的花瓣散落。月影入屋，一片花瓣恰巧落于胤禩的掌心，嬌艷欲滴的美麗好似又再度綻放。

    蘇培盛跌跌撞撞的跑進(jìn)佛堂：“萬歲爺阿其那病故了”

    胤禛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無念闔眼道：“佛曰：笑著面對，不去埋怨。悠然，隨心，隨『性』，隨緣。注定讓一生改變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開的時(shí)間?！睙o念停了片刻，問道：“圓明，你想要什么？”

    “送送他們。”胤禛放下佛珠，起身走向佛堂外。

    紫檀佛珠靜靜的躺在梨花案上，無念抬手輕拭佛經(jīng)上的浮塵。這是胤禛此刻想要的，那么他自己又想要什么呢？

    無念無念，不過是執(zhí)念罷了。世人皆有執(zhí)念，他又是何人的執(zhí)念？

    帶著絲絲涼意的秋風(fēng)中，似是夾雜著朗朗的讀書聲。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一首背誦的滾瓜爛熟的詩，一首每年重陽他們兄弟都會『吟』背唱誦的詩。

    滾滾紅塵，歲月流逝，那些原本深入骨血的親情被利欲所取代。觸景傷情，心中感傷竟好似秋風(fēng)一般凄冷徹骨。胤禛解下腰間的茱萸香包，遞給蘇培盛：“讓十三送到景陵去?！?br/>
    “嗻?！碧K培盛接過香包，猛地抬頭只見胤禛已入佛堂。蘇培盛低頭，愣愣的看了看手中的香包：“景陵？”

    “當(dāng)年他命我守陵我不服，八哥苦苦勸了我一夜。如今，把這個(gè)交給他吧。沒人再勸我，我也不用勸了。”胤禎將一本奏折遞給胤祥，轉(zhuǎn)身繼續(xù)糊風(fēng)箏。胤祥握著折子，靜靜地看著胤禎，思量片刻終未開口。

    淡紅的桃花箋，柔韌的竹條，不一會兒就融合成一只燕子風(fēng)箏。

    胤禎拿起風(fēng)箏，起身道：“正好今天有風(fēng)，陪我去把它放了吧?！?br/>
    清冷的秋風(fēng)中，那只風(fēng)箏迎風(fēng)而翔，好似一只翱翔云端的飛燕。

    胤禎取下腰間的匕首，微一抬手將風(fēng)箏線割斷。胤祥一怔，詫異的看向胤禎。胤禎笑道：“已入深秋，該是它南飛之時(shí)了?！?br/>
    胤禎話音未落，遠(yuǎn)處的樹林中便響起清亮的歌聲。是十幾歲少女的歌聲，清亮的猶如枝頭上的黃鸝一般。清麗的歌聲在空中回『蕩』，一首西湖好。

    “群芳過后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濛濛，垂柳闌干盡日風(fēng)。垂柳闌干盡日風(fēng)，盡日風(fēng)。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xì)雨中。雙燕歸來細(xì)雨中，細(xì)雨中。”

    風(fēng)箏漸飛漸遠(yuǎn)，余輝將其帶入云中。胤祥微拭眼眶，舉臂攬住胤禎笑道：“今兒個(gè)是重陽，我特意帶了壺好酒。走，陪哥哥喝酒去。”

    甘醇濃烈的美酒，胤祥和胤禎都醉了。傍晚時(shí)分天空中飄起濛濛細(xì)雨，胤禎趴在桌上望著屋外，薄薄細(xì)雨間好似有兩只燕子從院墻上飛過。

    “十三，十三，你看到了嗎？”胤禎輕推胤祥，胤祥微微一笑：“笙歌散盡游人去，雙燕歸來細(xì)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