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歡跟在林躍河身后，拿著手里那本暗紅色的本子，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做些什么。照片里的她微微笑著，林躍河眉眼彎彎，她從來沒見過有人能笑得這么開心。
“先去吃飯嗎？”
林躍河腳步一頓，池歡剎車失靈，險些撞到他身上。
池歡心不在焉，她還沒想好怎么回家跟池灼遲解釋這件事情，連話都沒聽清，就胡亂點點頭。
年輕有力的手臂擋在車門上，林躍河紳士一樣地請她上車，池歡用手臂捂著自己的裙子，一溜煙兒鉆進(jìn)了車?yán)铩?br/>
不過，她死也沒想到，這頓飯居然是在林躍河的家里吃。
還來不及開口，林躍河進(jìn)門之后替她拿出一雙嶄新的拖鞋，半跪著給池歡穿好。
池歡腳被抓起來，上半身不斷往后退，消瘦的脊背撞在冰冷的門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林躍河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總算能從牙縫里逼出一句話：“不用了不用了！”
林躍河眼眶里盈著水，池歡猜這一定是從停車場吹風(fēng)吹冷了。從她這個角度看起來，林躍河就像一只濕漉漉的小狗，費盡心機(jī)地討好主人，卻無濟(jì)于事。
雙目相對，池歡先行泄氣：“謝謝你。”
“不客氣~”
男人站起身子來，一邊走，一邊把身上穿的、戴的都扔到客廳里去，徑直走向開放式的廚房。簡單洗過手，他從冰箱里拿出一些菜和冷凍的肉，扭頭問剛剛跟上來的池歡：
“偏辣對嗎？”
她踟躕著，不知道是要過去幫忙還是坐在客廳里更好一些。池歡沒有結(jié)過婚，她不知道該怎么做，既不知道現(xiàn)在，也不清楚以后。
——可林躍河也沒結(jié)過，所以他會諒解的，對吧。
手機(jī)在大衣口袋里嗡嗡地振動，她走過去從衣架上掛著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機(jī)，弟弟的名字在手機(jī)屏幕上以一種慌張的姿勢跳動著。
她按下了接通，剛想轉(zhuǎn)動把手出門，右腳踏出一步又想起自己根本沒有這個家里的鑰匙，只得悻悻地又把腳挪了回來，乖乖地站在門口處放置的柔軟地毯上接聽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池灼遲焦急的聲音：“姐！你在哪兒呢？”
池歡嚇得用手虛掩住話筒，用力壓底自己的聲音：“我在朋友家呢?！?br/>
林躍河家里是單層，除了幾個臥室基本都是開放式的布置，裝潢也偏向簡約風(fēng)。他在廚房里找到一副手套，帶上之后開始切肉，邊切邊留著耳朵聽客廳方向傳來的聲音。
起初他的神色并不算太柔和，尤其是聽到“朋友”這個詞的時候，甚至皺了皺眉，手上一個不注意，均勻切好的肉塊又被劃上一刀。
耳邊傳來女生的聲音，其實聽不太清晰的，既斷斷續(xù)續(xù)又音量很小。林躍河感覺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老師曾經(jīng)抓過池歡上課開小差，下課讓她去辦公室挨訓(xùn)。
自己從來不是多管閑事的性子，林躍河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來麻煩他，可有人真的來麻煩他的時候，他依然能自如地處理好力所能及的事情。
高中的班主任一向非常勢利，池歡的成績并不差，甚至能稱得上半個學(xué)霸?？上茖嵲谔珖?yán)重，數(shù)學(xué)一向考不到及格分?jǐn)?shù)的一半，任憑她耗費多少個晚自習(xí)、刷完多少套練習(xí)題都無濟(jì)于事。
林躍河曾經(jīng)也非常疑惑，真的有人能笨到一直堅持一件事情，堅持這樣一件足以花費很長時間但卻毫無結(jié)果的事情。奈何并不是全世界的孩童呱呱墜地就是天之驕子，總要有一些人不那么優(yōu)秀，才能維系這個世界運轉(zhuǎn)的平衡。
班主任輕蔑的語氣也是從半敞著的門里傳了出來，他一只手撐在墻壁上，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托起四十多份練習(xí)冊，靜悄悄地躲在暗處聽完了這場對話——
“難怪呢，你沒有爸爸，能做成這樣對你來說很正常?！?br/>
很小很微弱的聲音，一點一點劃開黑白交織的灰色網(wǎng)絡(luò)，刺進(jìn)了林躍河的內(nèi)心：“沒有爸爸，就是正常的嗎？”
“不正常啊，我只是說你這個行為是不正常的。”
辦公室內(nèi)陷入一片沉默。樓梯拐角處傳來兩位男領(lǐng)導(dǎo)大聲打招呼的聲音，林躍河非常不自然地動了動身子，低頭假裝清點練習(xí)冊的份數(shù)。
池歡心存感激是后話，當(dāng)下的她尷尬得無地自容，只能虛張聲勢，故作惱怒模樣：“你都聽見了？”
林躍河渾身難受，比帶著一身泥歸家，被爸爸更早發(fā)現(xiàn)時的尷尬還要加上千百倍。他手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四肢亂顫地端好練習(xí)冊，蚊子哼唧似的：
“沒、沒有?！?br/>
很多年后回想起來，他才知道自己當(dāng)時假裝不知道的樣子有多么可笑。
明明很多事實就擺在眼前，還要固執(zhí)地教唆自己不要去相信，那是林躍河躲也躲不掉的兒戲。
在求婚以前……不，更準(zhǔn)確的是，在用不尋常手段逼迫她同自己結(jié)婚的那一刻，他從來就忽略了一個現(xiàn)實：池歡真的能接受一份未知的婚姻嗎？
“啊，什么，你牙痛？”
女孩陡然提高的音量把他從回憶里猛地拉出來。林躍河低頭看自己手里拿著的菜葉已經(jīng)被自己切得稀碎，無奈地摘下手套，重新翻了幾頁食譜。
“拜托，牙痛就別吃那么多甜品啊。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臥室里有整整一箱的罐裝西米露，冰箱里還有藏在罐頭后面的幾塊巧克力……”池歡當(dāng)真掰著手指頭一點點算起來，但說到一半的時候就被打斷，大概是對面的人一直被抓包而不自知，一下子變得惱羞成怒。
女孩裝得惡狠狠：“你知道什么了啊？把你藏好的零食都拿出來給樓下的弟弟妹妹們分著吃掉，我回去要是發(fā)現(xiàn)它們還在，我非宰了你不成！”
池歡看著一桌的清淡食物，最有滋味的可能還是糯米和蜜棗堆起來的那份甜點，其余不是青椒炒肉不放醬油，就是玉米粒炒蝦仁不放鹽。總之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的綠色。
“這……”
林躍河端來最后一鍋湯，放在自己右手邊的那側(cè)，神色自然地為她盛了一碗米粥。他仿佛沒聽見似的。
可惜池歡好奇的時候，總會一直逼問。
短短三分鐘內(nèi)，她旁敲側(cè)擊過許多次，林躍河大概是忍無可忍：
“難道，結(jié)婚之后不應(yīng)該了解一下對方的飲食習(xí)慣嗎？”
池歡撅起嘴來，撂下筷子立馬就不干了。她腹誹林躍河又當(dāng)又立，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剛才明明問了自己喜歡吃辣一些的菜品，結(jié)果還上來這么一堆清湯寡水。
分明就是在和自己作對！
他嘆了一口氣：“我不喜歡吃辣。”
池歡在心里想，反正以后不經(jīng)常跟你吃飯就對了。她在心中反復(fù)默念“他也就管這么一次以后肯定不管了形婚而已嘛何必做的這么真啊對吧”，才終于讓瘋狂跳動的心稍稍平靜下來。
可萬萬沒想到——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很傷身，你吃了會內(nèi)分泌失調(diào)?！?br/>
于是，她剛剛重歸平靜的心跳又開始瘋狂亂竄。
林躍河吃飯的時候，從來都是寡言。
偌大的餐廳里，只有筷子撞擊碗沿的聲音。
桌上的甜品沒人動，池歡嘴里的味道非常寡淡，以至于她本來能吃三碗飯的食量急劇縮小。她夾了一口米飯放在嘴里嚼，晚霞透過落地窗在地面上蜿蜒出瑰麗的形狀，也打落了一些光亮掉在兩人身上。
池歡沒有想過此刻自己的模樣，她只覺得眼前這個人真好看，不需要虛偽的月光襯托，就足以詮釋每一個上帝精心雕刻的五官。
難怪那么多人都喜歡他。
喜歡一個很多人都喜歡的人，池歡想，應(yīng)該不算太過分吧。
她這么胡思亂想著，手上的陶瓷勺伸向盤里裝著的焦糖糯米。不料勺子陷得太深，直接打在了盤子上，發(fā)出了清脆的聲響。
林躍河沒有抬頭。天色在這時候突然暗了幾分，池歡看到晚霞也跟著變得模糊，像是馬上要從窗戶那邊溜走。她愣愣地把勺子里的食物送進(jìn)嘴巴里，甜甜的，口感非常粘膩，但很厚實。
原本還想再來一塊，池歡耳邊里回蕩著弟弟牙痛的哀嚎，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牙。林躍河用余光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輕笑出聲。
他一開口就嚇了池歡一跳——
“你想不想搬進(jìn)來？”
池歡當(dāng)然是搖頭。她感受到空氣里莫名的怒氣值在上升，大眼睛溜溜的轉(zhuǎn)起來，試圖想出一個不錯的借口緩和一下氣氛。
“嗯，知道了。吃完飯就走吧?！?br/>
沒有依依不舍的送別，也沒有嗟嘆的惋惜，池歡摸不到頭腦，她想過千百種林躍河表達(dá)不舍和遺憾的方式，獨獨沒想到他居然讓自己一個人回家。
她難以置信地湊近，林躍河面對著突然放大無數(shù)倍的臉頰，鎮(zhèn)定自若地抬起眼皮，盯著池歡上下翻動的雙唇：
“我？我自己走？”
林躍河無端吞了吞口水，胸腔里壓出一個音符：“嗯?！?br/>
外面一陣人聲沸騰，如潮漲時悉索吵鬧卻無可避免的無奈。池歡宛如行走在人群中央，腦袋瓜子里嗡嗡作響，全然沒看到林躍河咬住勺子時嘴邊泄露的那絲開心。
[著名男星林躍河傍晚時分同陌生女子出入公寓，疑似劈腿！]
“編輯腦袋沒事吧？兩個人從來沒承認(rèn)過在一起啊?！?br/>
“樓上你腦子沒問題才對吧？花絮里那狀態(tài)一看就知道很曖昧啊?！?br/>
“這年頭還真有人拿曖昧當(dāng)真啊?！?br/>
“這話題都偏到哪里去了……重點不是你們哥哥劈腿塌房了嗎？”
“已脫粉?！薄懊摲?1”
“不信謠不傳謠，相信所有清白的人。”
照片里是林躍河清晰的側(cè)顏，還有面龐稍顯模糊的池歡。大概是做了些加工處理，不知道是哪位曾經(jīng)結(jié)識過的圈內(nèi)人士為她做的。
池歡冷漠地滑動手機(jī)里的新聞，放大看到林躍河手腕上亮眼的紅繩，還是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