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之黑著臉回了宮。
隨侍的大臣們都以為,皇帝是被那出“疑似刺殺”事件刺激了,正憋著火準備徹查。就連知情的趙久福,也覺得陛下的演技突飛猛進,愈發(fā)爐火純青了起來。
然而,只有皇帝一人心知肚明,他氣得根本就不是這件事。
回到宮里,他屏退眾人,只留下趙久福,詳細問了一番那個侍衛(wèi)的來路。
趙久福當時沒留意到那一幕,還以為是陛下覺得那侍衛(wèi)英勇過人,想要獎賞,便如實說了那袁姓侍衛(wèi)的家底和為人品性。
不料,皇帝聽了之后,并沒有吩咐他挑東西賞賜,臉色反倒更黑沉了些,弄得趙久福有點摸不著頭腦。
良久才道:“此人剛勇有余,機變不足,還是讓他在御林軍里多歷練兩年吧?!?br/>
這就是一票否決的意思了。
趙久福更是一頭霧水,只得依言去跟李統(tǒng)領(lǐng)商量著把這事敲定了。
袁承泰本人也很快得到了通知。
當然,他并不知道影衛(wèi)一事,更不知前陣子長官挑選自己和王京等人出去是為了什么,他只管服從上司的命令,也不像王京那樣多疑,還四處去打探消息。故而,被踢出了特訓(xùn)小隊之后,他也沒有太多的受挫感,只當是自己哪里表現(xiàn)不好被刷了下來。
倒是王京,他那日沒跟著去皇莊,不明就里,便有些為好兄弟不平,認為那李統(tǒng)領(lǐng)肯定是偷偷收了賄賂,不然不會把袁承泰刷下來。
“那天要不是你,只怕好幾個年邁體弱的大人們都得被那野獸撞傷,陛下不賞你也罷了,怎么連李統(tǒng)領(lǐng)也一點情面不講?實在是古怪!”
袁承泰也想不通,反過來勸王京。
“宮里頭哪有那么多為什么?不是我時運不濟,就是我能力不足,兩樣都沒什么好說的?!?br/>
過了一日,他當值時又撞見了止薇,滿腔心事無人訴說,考慮許久,才悄悄跟王京說了皇莊那日之事。
王京聽得有些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
“你是說,那位止薇姑娘打扮成小太監(jiān),跟著陛下去皇莊了,還一起下地了?”
袁承泰不好意思地說:“是啊。雖然她換了裝扮,可我還是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
王京扶著額頭打斷他:“等等,你剛剛說,那只野獸沖著人群奔過去時,你先是把那位姑娘護在了身后,才拔刀應(yīng)敵的嗎?”
袁承泰老實點頭,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像是在納悶好友為何會不斷重復(fù)他的話。
王京深呼吸了幾次,以一種陌生的目光打量了他好一會,突然換了話題。
“你要不要考慮跟李統(tǒng)領(lǐng)說一聲,調(diào)去其他地方?京城大營雖然苦一點,你回家還更近一些,沒準哪天還能上戰(zhàn)場。帶兵打仗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么?”
袁承泰想了想,面露猶豫之色。
王京對這個一根筋的好友的心事再明白不過,他繼續(xù)循循善誘。
“我知道,你想留在宮里,還能多見那位姑娘幾眼,對吧?可你要想清楚了,人家姑娘在御前這么有體面,將來就算放出宮了,定然也不會空手出去。你呢,我也不怕你生氣,你家里的情形你自己也知道。若不趁年輕打拼一番事業(yè)出來,就靠著祖輩傳下來的這個位子混飯吃,你將來用什么求娶人家姑娘。你說是不是?”
這話果然說中了袁承泰的心事。
他是長子,底下好幾個弟弟妹妹都還要婚嫁,母親卻體弱多病,一家子人都靠著他的微薄俸祿過活。若是能將止薇姑娘娶回家,他定然也不忍心讓她每日辛苦勞作。為了讓家人和未來的妻子過上好生活,他自己少不得要吃點苦頭了。
三言兩語將袁承泰勸轉(zhuǎn)了心意,又帶著他去找李統(tǒng)領(lǐng)喝了一次酒,敲定這事之后,王京才敢出一口大氣。
原本只是隱隱的猜測,卻在見到李統(tǒng)領(lǐng)之后更加確定了。
陛下定然是因為那事對袁承泰生出了不好的觀感,否則,李統(tǒng)領(lǐng)不會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袁承泰,又在他小心翼翼提出想去京城大營的要求后綻出一絲欣慰。
至于陛下心意為何如此,極大可能是當日袁承泰置尊貴的陛下而不顧,跑去護著個卑賤的“小太監(jiān)”,或是另一個更糟糕的可能……
不管怎么樣,把人弄走就好!
引發(fā)這一系列人事變動的女主角本人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位袁侍衛(wèi)已經(jīng)調(diào)走了。
自從去了趟皇莊回來,她已經(jīng)連著抄了三天的書了,抄得眼花繚亂,連吃飯時都改用了左手,只為了讓可憐的右手有休息的時間。
抄書這個新任務(wù)是皇帝扔給她的,而且,抄的不是其他,而是各種農(nóng)書!
還沒個正當理由!
可皇帝最大,他的命令沒人敢違背,而且只是抄書,又不是讓她做什么殺人放火的事,止薇也沒法拒絕。
就在她險些淹沒在那堆《齊民要術(shù)》《農(nóng)政全書》《汜勝之書》里時,皇帝終于大發(fā)慈悲,讓她結(jié)束了這種單調(diào)的苦役生活。
可下一秒,皇帝就開始問她抄書的心得了。
止薇老實回答:“那些字奴婢多半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就看不大懂了?!?br/>
皇帝高深莫測地唔了一聲:“你在家時從未干過農(nóng)活么?”
止薇頭垂得更低了:“啟稟陛下,奴婢家中沒有田地。故而,也不需要種田?!?br/>
“既然你家無田,那你家靠什么過活呢?難道是經(jīng)商?”
憂心天下農(nóng)事的皇帝終于來了興趣,卻又失望起來?!笆橇?,你家是做生意的,還跟蜀地有來往?!?br/>
止薇狐疑抬頭:“陛下何出此言?奴婢確實隨家人在蜀地待過兩年,可,奴婢家中并無人經(jīng)商啊!”
霍衍之嘴角抽搐了下,不想被小宮女知道自己跟她兄長曾談天說地過的事情,索性用朝廷會調(diào)查每一個新科貢士的家底為由搪塞了過去。
確信皇帝記性頗好,不會弄錯這種事,止薇更加驚疑起來。
父親死前,家里一直靠幾畝薄田的出產(chǎn)過活。她之所說家里沒有田地,是因為她們兄妹出生后不久父親就死了,家里坐吃山空,只能把田地給賣了,母親給人洗衣縫補,又因為通文墨,時不時幫相熟的鄰居看信、寫信,也能得點小錢,才養(yǎng)得活他們這兩張嘴。
那會兒,很多婦人都興走街穿巷做小買賣,給富戶女眷賣點頭花啊什么的小玩意,碰到集市也會上街擺攤,還有好心的鄰人要教止薇娘做這門小生意,可她從來都是婉言謝絕。
在止薇的記憶中,母親是個認定了一件事就不回頭的那種人,特別固執(zhí)。似乎是因為父親家里不同意這門親事,將父親逐出族譜,母親自尊心受挫,更決心要堂堂正正活出個人樣,不叫那個宋氏家族看不起他們。
“或許,是我進宮之后母親的想法變了?”
止薇仔細回憶了下,當時母親得知她為了弄銀子給哥哥看大夫竟把自己給“賣”了,那么優(yōu)雅克制的人居然破天荒嚎啕大哭了一頓。沒準,母親的轉(zhuǎn)變就是這樣來的?
她覺得自己的推理有幾分道理,便徹底信了皇帝的說辭,更覺得家里如今境況肯定比八年前好得多,至少不必擔(dān)心母親挨凍受餓,已是萬幸。
止薇回過神來,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卻不好開口,只時不時偷偷瞅皇帝一眼。
皇帝終于不耐煩了:“賊眉鼠眼的做什么?你的宮規(guī)就是這么學(xué)的么?”
訓(xùn)完人,霍衍之只覺得口干舌燥,氣呼呼地抓過茶盞,灌了一大口下去,還是覺得喉嚨干渴。
止薇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可是喉嚨不適?奴婢下去給您再沏一盞潤嗓的來吧?!?br/>
皇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看書的背影剛硬而孤絕。
止薇猶豫了下,還是去沏了茶,奉上來時又偷看了眼皇帝臉色,果然比方才好了點。
所謂“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軟”,雖說整個皇宮的東西都屬于皇帝,這盞茶自然也不例外,可小宮女謹小慎微的討好模樣看在他眼里,滋味還不錯。
霍衍之清了清嗓子,再次大發(fā)慈悲。
“想說什么就說吧,別作出那種怪樣子,難看得緊?!?br/>
止薇立馬從善如流:“啟稟陛下,奴婢是有一件事想請教陛下來著?!?br/>
“說?!?br/>
“陛下方才不是說,每一個新科貢士都會有專人去調(diào)查其為人品性和身家情況嗎?不知,那些信息里面是否包括家人相關(guān)的呢?”
對上霍衍之狐疑的眼神,她最終還是沒繼續(xù)含蓄下去。
“陛下,奴婢其實只想知道,奴婢的娘親是否還在世,就這一條……”
小宮女眨巴眨巴眼睛,十分懇切地望著霍衍之。
他心中一軟,沒留神就點了點頭。
小宮女眼睛亮了起來,注視他的目光從未如此熱切。
霍衍之耳尖微熱,忽然記起一事,心頭一凜,便舉起拳頭假咳了兩聲,側(cè)過頭去不看她。
“這個定然是有的,你若是替朕辦好一件事,朕就讓趙久福給你打聽去。”
止薇不假思索地答應(yīng)了,表示自己愿意替陛下上刀山下火海。
不料,皇帝只輕飄飄地來了句:“最近的農(nóng)書可不能白抄,朕瞧著,你上回去那皇莊時挺開心的,不若等出了苗,你就去待上十天半個月的,跟那田地里的秧苗好生聊聊天,挑些耐寒耐旱的良種出來,也算是你為朕立了功,造福了百姓。”
止薇:……行叭,您說怎么就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