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時候,文郡突然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身上已經(jīng)蓋了一件衣服,正是劉崇譽的外衣。她爬起身,其他三人都在睡夢中,劉崇譽還坐在篝火前,對著火苗沉思。
文郡走到他身旁坐下,把衣服披在他肩上。劉崇譽握住她的手,嘆息道:“為什么你眼里只看得到修文?”
文郡嘆息一聲,不知如何作答。她看劉崇譽一夜未睡,不免心疼起來,把他抱在懷里,幽幽道:“你也睡一會兒吧,明天還要出谷呢?!?br/>
她睡著的時候明明是記得是自己抱著劉崇譽的,醒來的時候就成了自己睡在對方懷里。她爬起身,發(fā)現(xiàn)其他人早就醒了,宋子仲眼神曖昧地瞟過來,文郡尷尬不已,迅速整理好衣服,和他們一起找尋線索。
宋子仲道:“要是帶上閻鏡就好了,那小子眼睛厲害得很,一眼看過去就能看出貓膩?!蔽目は肫鹚覠羯徯牡臅r候,不禁點了點頭。
落施想了一想,道:“如果有陷阱的話,無非繩線牽引。”她從篝火中拾起一根半熄的木棍,往遠處扔了過去?!叭粲邢葳?,必定……”她話沒說完,木棍落地后,只見那邊一片火星閃爍,文郡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伯候玉就轉(zhuǎn)身把她撲倒在地。接著聽見轟的一聲巨響,幾塊東西飛濺出來,火焰沖天,空氣中升騰起一團煙霧。
她終于明白,應家的這半卷兵書,記載的是火藥炮,也就是地雷。
煙霧退散以后,有人向她這邊跑來,把她和伯候玉拉起來。文郡后背被小石頭砸到,并不嚴重。而伯候玉就不同了,他站得最近,爆炸的時候又擋在文郡身上,因此背后受了極嚴重的傷。衣服和肉一團焦黑,慘不忍睹。
他咳出一口血,氣息微弱,道:“這是火藥炮,一踩就中,整個山谷,都是火藥炮。”
宋子仲急道:“你別說話了,等我們帶你出去?!?br/>
伯候玉嘿嘿一笑,道:“我不行了。你們要……”他眼神渙散,握住文郡的手,艱難道:“我死了,你要幫我,記著……他……”說完眼睛一閉,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宋子仲抱著他,劇烈地搖晃著。對方一動不動,已經(jīng)沒了生氣。
文郡后退幾步,腦子里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每個人都有傷疤,沒事一提再提做什么?”
“不回去了,以后我們浪跡天涯,四海為家?!?br/>
“伯候玉你心思慎密,追隨北理惡后,當真能施展你一身功夫?”
“斯水姑娘,你若是不殺穆連王子,我便立即殺了這個和尚,你信是不信?”
“我是無奈之舉,你不要怪我?!?br/>
“如此也好。我騙了你,你也騙了我,我們算扯平了?!?br/>
“世事當真奇妙,當初圖格里斯破廟落難的人,現(xiàn)在竟在這里聚一塊了?!?br/>
“你隱藏身份,欺騙我們,你根本不是我們的朋友?!?br/>
“此人這些年來一直潛伏北理,又被北理派去潛伏司星,此次戰(zhàn)爭北理能與天盛結(jié)成聯(lián)軍,他功不可沒?!?br/>
“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請便吧。”
他的人生就像蝙蝠,在鳥為獸,在獸為鳥,到處漂泊,無枝可依。他信口張來就是謊言,沒有朋友,不曾坦誠相待過,他欺騙了所有人。
他永遠都在笑,永遠都在偽裝。而笑就是他最好的偽裝,讓人看不見他的傷口。
宋子仲和伯候玉,一個是生長在光明的葉,一個是隱藏于黑暗的根。一個受人稱贊,一個受人唾罵。
宋子仲抱住伯候玉的尸體,悲慟大哭起來。落施站在一旁,嘆了口氣。
既然知道山谷里是火藥炮,那么前面的疑問就都得到解答了。
輕功需要在空中有借力點,應天揚把樹木都去掉,是為了防止他們以輕功出谷。他自毀后路,那整個山谷之中,就沒有第二條出路了。他們被困在這里,周圍埋著無數(shù)看不見的火藥炮,一觸及發(fā)。
文郡看了看天空。除非化作大鳥,從上空飛出去。
劉崇譽笑了一笑,“這些年,我真是小看應天揚了?!?br/>
宋子仲坐在地上,罕見地頹廢,道:“那更不能指望大軍來救我們了,以這些火藥炮的威力,必定全軍覆沒?!彼吡艘缓撸溃骸斑@個趙國師真是厲害,火炮與火藥炮,都是威力極大的武器。得兵書者得天下,果不其然。”
落施道:“那我們便和他一樣,挖通地道回去?!蔽目u頭道:“他想必把整條地道都毀了,絕不會留半點希望給我們?!彼肫饝鞊P最后那個深深的眼神,覺得嘲諷。
他們無計可施,又在這山谷之中坐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就沒有那么好過了,五人變四人,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加上兩天滴水未進,恐怕還沒想到出谷之計,就先被活活渴死了。
到了第三天,日頭漸漸升起,口渴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宋子仲話最多,因此嘴唇已經(jīng)干裂得不行。落施也漸漸支撐不住,臉色蒼白,隨時要昏厥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文郡聽到了一聲熟悉的馬嘶鳴。她站起來,看見遠處有一匹渾身通紅的駿馬立在那里,她認出來,喜不自禁,叫道:“萬里飄紅!”
萬里飄紅是當年兩國比試時她馴服的馬,后來劉崇譽把馬賞給林家。文郡進宮之后就很少看見它了,再然后林家抄家滅門,那匹馬就不知所蹤。沒想到竟然流落森林,成為一匹真正的野馬了。
萬里飄紅沒有反應,文郡突然覺得可笑,畢竟五年過去了,馬是不會記住她的。
突然那匹馬朝這邊看了一眼,文郡又喊了一遍,對方長嘶一聲,激動地前蹄站起,對著文郡的方向回應叫道。然后它就往文郡的方向一路飛奔過來,文郡心懸得高高的——這片山谷可埋滿了火藥炮啊。
然后另人意外的是,萬里飄紅一路過來,并沒有引發(fā)任何一玫火藥炮。它停在文郡身邊,馬頭蹭著文郡的手臂,伏下身子,等著文郡上來。
宋子仲激動地從地上坐起,道:“難道他只埋了幾個?”
劉崇譽搖搖頭,道:“萬里飄紅馬蹄面小,速度又快,一路過來并沒有幾個落腳點,沒有踩中也是運氣好罷了。如果讓它再出去一次,可能就沒這么幸運了?!?br/>
他突然笑了起來,“我倒是想到了出谷的辦法。”他看著文郡,“恐怕要再賭一次萬里飄紅的運氣了?!?br/>
劉崇譽跟落施耳語了幾句,落施會意,過去把沉君和伯候玉的尸體搬來,用繩子系在萬里飄紅背后。萬里飄紅被束縛住,很不開心,抗議地嘶鳴了幾聲。文郡伸手安撫它,它才安靜下來。
宋子仲明白過來,憤怒地盯著劉崇譽。劉崇譽無奈道:“如不這樣,我們一個也出不去?!?br/>
落施把繩子固定好后,他們幾個站得遠遠的,劉崇譽撿起一粒石頭,一彈指打在萬里飄紅屁股上。它本就是桀驁不馴的野馬,除了文郡誰也不聽從,這樣被打了一屁股,惱怒狂奔起來,拖著后面的兩具尸體,飛速地向谷口狂奔而去。
那兩具尸體一路觸發(fā)的火藥炮同時響起,震耳欲聾,他們幾人趴在地上,感覺地面都在震動,劉崇譽伸出一只手護住文郡的頭。
萬里飄紅也受了驚嚇,跑到谷外就往別處狂奔而去,再找不回了。
等到山谷里的火藥炮都炸完,終于平靜下來,文郡感覺耳膜里還有嗡嗡嗡的聲音,再一看通往谷外已經(jīng)被掃出一條安全的路來。他們小心翼翼地,終于一步一步走到山谷外面。
而谷外留下兩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體,一片焦黑,已經(jīng)分不清誰是誰了。劉崇譽嘆息一聲,捂住文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