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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瀚文的媽媽和外婆，終于把他們兄弟三人的新棉衣、新棉褲、新棉鞋、新的罩衣都做好了。年前買的縫紉機派上了大用場。他媽媽說：“攢了兩年的錢，才買了這臺縫紉機。”

    瀚文的家里實際上沒有什么家具，一個五斗柜，上面架了兩只大木箱子，一個吃飯的方桌，最值錢的要算那輛永久牌的自行車了。那時，基本上家家都如此，所以也沒有人笑話。

    爸爸為過年攢了兩個月的肉票，一下子都買成了肉。包大肉白菜餡的餃子、包蘿卜大蔥餡的包子。在瀚文的記憶里，1974年的春節(jié)是他們家吃的最豐盛的春節(jié)。

    外公喝了舅老爺配的中藥，病好多了。臉上也有肉了，顯的氣色很好。最重要的是能吃飯了，外公經(jīng)常樂呵呵的說：“能活到九十九了?！痹谒乃枷肜?，能活到九十九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春節(jié)過后，外婆外公回臨潼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很多。瀚文開始和大弟睡一張小床了。知道自己開春就要上學(xué)了，感覺自己一下子長大了很多。

    那時候，他們廠的子弟學(xué)校是春季招生。開學(xué)前的幾天，開始招小學(xué)一年級的學(xué)生。媽媽拿著戶口本領(lǐng)著瀚文去學(xué)校報名。招生的老師看了戶口本，抱歉的給他媽媽說：“這孩子還不夠年齡?！彼麐寢尲敝f：“七月份就滿七歲了，怎么不行呢？”“學(xué)校規(guī)定，今年的新生只招1967年6月底之前的孩子。”

    沒有報上名，瀚文很沮喪。他媽媽說：“沒事，媽媽晚上抽時間教你。再說咱們樓，你經(jīng)常玩的好的小伙伴，都沒有報上名。明年一起上學(xué)多好?！?br/>
    上學(xué)沒有報上名，托兒所的大班也不收他們了。瀚文他們成了放野馬的孩子。他們樓門還有四個像瀚文一樣的孩子，雨荷，愛蓮，劉云祥，孫成龍。

    大人們都要上班，根本沒有時間管他們。他們每人脖子上都會掛一把家里的鑰匙。瀚文的媽媽也沒有把大弟弟送托兒所。讓瀚文帶著他玩。瀚文就這樣開始了近一年的游蕩生活。

    那時家家戶戶基本上，都靠蜂窩煤爐子炒菜做飯。條件好一點的也有用煤油爐子的。蜂窩煤爐子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做飯炒菜的時間太長了。

    一頓飯最少需要一個多小時，中午的時間就來不及了。外公在春節(jié)時，給瀚文家砌了一個燒劈材的爐子。炒菜蒸饅頭又快又好。瀚文的爸爸媽媽經(jīng)常把打掃衛(wèi)生后的油鋸末，拿回家當(dāng)劈材燒，可畢竟數(shù)量有限。爸爸就去農(nóng)村買些玉米稈棉花干來燒。知道家里缺劈柴，瀚文和弟弟只要看見枯樹枝，爛木頭都會撿回家。

    廠里有很多人家都燒劈柴，想撿枯樹枝，爛木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瀚文聽大人說廠里的營房科鋸末、碎木條、還有枯樹枝堆的像小山一樣多。

    他就帶著弟弟和幾個要好的小伙伴，在一天早晨，大人們都上班了之后，成群結(jié)隊的向營房科出發(fā)。他們來到了營房科門口，看門的老大爺問：“進去干什么？”瀚文回答：“撿劈柴。”老大爺一聽，邊轟他們邊說：“去、去、回家叫你們大人花錢來買?！?br/>
    他們沒辦法進去，都沒精打采的蹲在離大門口十多米的樹下，誰也不吭聲。就在這時一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女孩，圓臉梳兩個小辮子，一蹦一跳的從營房科的大門口跑出來。

    瀚文看她快跑到跟前時，迎了上去：“小妹妹，你是怎么進去的？”小女孩嚇了一跳，驚訝的看了看他：“你叫誰小妹妹？咱倆還不定誰大呢！”瀚文盡量露出笑臉顯得親切的說：“我肯定比你大，我差了一個多月就上小學(xué)一年級了?！?br/>
    小女孩想了想：“那你是1967年7月的了？”瀚文不住的點頭：“是?。∈前。　薄澳悄愦_實比我大，我九月的。你叫住我有事嗎？”“我們是二十二號樓的，想進營房科里頭，撿些劈柴，看門的老大爺不讓我們進去，你是怎么進去的？”“我爸爸是營房科的副科長，當(dāng)然我能進去了。”

    “那你能不能幫我們也進去？說不定明年上學(xué)咱們還一個班呢！”女孩歪著頭想了一會說：“我告訴你們一個小門吧！那里管得不嚴(yán)，你就說找譚國斌就行了。”“譚國斌是不是你爸？你叫什們？咱們交個朋友。”“我叫譚海霞，小門就在小學(xué)旁邊。”說完蹦蹦跳跳跑了。

    他們一群人沿著營房科的圍墻，繞到了小學(xué)旁邊的小門。只有一個兩米多寬的鐵柵欄門虛掩著，沒有人看管。他們進了門，就看見不遠(yuǎn)處有一座小山一樣大的鋸末堆。上面還扔滿了一尺多長，兩尺多寬的木條。鋸末堆的旁邊還堆滿了修剪下來的枯樹枝。

    他們高興的跑過去撿起來。這幫小伙伴中只有瀚文家和劉云祥家燒劈材。其他的小伙伴都是在幫他們的忙，順便也跟著玩。瀚文和弟弟脫下罩衣，把兩個袖子口扎住，把里面裝滿鋸末。還撿了兩抱木條用細(xì)鐵絲捆了。

    雨荷，愛蓮和她妹妹，也都撿了一小捆。劉云祥和孫成龍也學(xué)著瀚文和他弟弟的樣，一人一捆木條，一人一包鋸末，他們浩浩蕩蕩的往家走。

    走到十六號樓，被一群小男孩截住了。他們學(xué)著評書里山賊劫道的語言：“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這過，留下買路錢。對面的娃娃，把劈柴留下，放你們過去，否則的話打破你們的腦袋?！卞膽崙嵉恼f：“想要劈柴，自己撿去，想要我們的，門都沒有。”

    對面站出來高個頭的男孩：“你們派出一位和我比摔跤，贏了我就放你們過去。”瀚文二話沒說就沖到了他面前，擺開了架勢。他雖然個子比瀚文高，但并不是很會摔跤。瀚文畢竟和外公練過，先來了個黑虎掏心，一掌劈向他的胸前。他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瀚文又來了個掃堂腿，直接就把他絆倒在地。

    他還不服氣，爬起來再向瀚文撲過來。瀚文向旁邊一閃身，抓住他的雙手借力一拽，他又來了個狗啃泥。這下爬起來，沒在撲過來，整了整衣服說：“今天算你們贏了，下次再碰著，可要比別的了。”瀚文他們有說有笑的凱旋而歸。

    爸爸媽媽下班回家，看見瀚文和弟弟撿的劈柴，非常高興。問在哪里撿的，瀚文告訴他們在營房科。爸爸聽了說：“今后不要去了，營房科的鋸末和廢木條，是要錢買的。還要有關(guān)系呢。真不知道你們這幫小孩是怎么弄出來的?！眿寢屨f：“要什么錢？有關(guān)系的都成車成車的往家拉呢！就你膽小。”爸爸沒在吭聲，開始忙著做飯。

    拋灑雪花的仙女，也隨冬的部隊，悄然的向西伯利亞撤退。風(fēng)輕柔的如少女的初吻。柔柔的唇觸醒了大地，隨后草羞羞答答的露出了嫩綠的小芽，樹的枝條上也爬滿了等待伸展的葉的蓓蕾。

    雨唯有在這時，不使用洗滌的方式，而是幻化成比霧還要濃密的絲，合著風(fēng)的節(jié)奏，纏繞著，滋潤著一夜之間就生機勃勃的世界。脫去冬裝，他們開始更自由的游蕩，去剛煥發(fā)青春的麥田，挖芨芨菜；折一枝婀娜的柳條做成哨，在鋪滿春色的道路上吹響。。。。。。

    家里又快沒有劈材了，早上當(dāng)風(fēng)吹散霧之后，他們再次向營房科出發(fā)。這次他們都準(zhǔn)備了裝鋸末的袋子，捆木條的細(xì)繩子。沒想到剛到16號樓，就遭到了石子，煤塊，土坷垃的襲擊。

    他們沒有任何的準(zhǔn)備，只有組織撤退的份。瀚文背起愛蓮的妹妹，讓女孩子跑在前頭。男孩子們邊跑邊撿路邊的石子還擊。瀚文的大弟弟由于是剛從農(nóng)村回來不久，撇石子的準(zhǔn)度不說百發(fā)百中也是十打九中。

    快到自己樓門時，瀚文摔倒了。手和臉都蹭破了，愛蓮妹妹的臉也蹭破了。對方的人沒有再追了。瀚文喘著粗氣清點人數(shù)，還好都沒有落下。這時弟弟走過來對瀚文說：“哥，我可能打破了兩個人的腦袋。爸爸知道了，咱們又要挨打了?！卞呐牧伺牡艿艿募绨颍骸叭绻麄冋疑祥T來，就說是我打的，你別吭聲就是了?！薄澳钦π校耸俏掖虻??！薄奥牳绲?，今后就還帶你玩?！钡艿懿豢月暳?，愛蓮的妹妹捂著臉還在哭。瀚文走過去背起她，招呼小伙伴們到他家商量怎么辦？

    他先給愛蓮的妹妹把臉上的土洗干凈。拿出家里的紅藥水給她抹上。雨荷和愛蓮急著要給瀚文洗傷口。他搖了搖手：“不用，就蹭破點皮，咱們還是商量商量怎么向愛蓮的父母交代啊？”這時，愛蓮的妹妹已經(jīng)不哭了，傻愣愣看著瀚文。

    愛蓮的妹妹雖然五歲了，卻是一個弱智的孩子。話都說不全，只能發(fā)簡單的字詞。愛蓮的父母擔(dān)心她在托兒所受人欺負(fù)，所以讓愛蓮帶著。愛蓮對瀚文說：“我就說是我背妹妹摔得，我媽最多罵我兩句，不會把我怎樣！可不能叫你爸知道，還不打死你?！庇旰梢舱f：“就說是愛蓮摔得，再說你又不是故意的?！?br/>
    瀚文實際心里面也七上八下的。媽媽早就叮囑他，不要帶愛蓮的妹妹玩。說真有個三長兩短負(fù)不起責(zé)任?？蔁o論怎么說人是他摔得，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

    他對愛蓮說：“下班后，我到你們家去承認(rèn)錯誤。”愛蓮顯得很生氣：“叫你別管了，你如果去我家承認(rèn)錯誤，我就和你絕交?！闭f完拉著妹妹走了，小伙伴們跟著都散了。只有雨荷留下來對他說：“就你英雄，為什么對愛蓮那么好？”瞪了瀚文一眼，也走了。

    中午匆忙的就過去了。瀚文和弟弟做賊心虛，下午沒敢出去玩。把家里的衛(wèi)生打掃了一遍，還把稀飯做好了。爸爸媽媽回來后，只說了句：“這兄弟倆今天挺勤快的嘛！懂事了！”吃完飯，瀚文正在刷碗，就聽到了敲門聲。他心里像跑進了只兔子，狂跳不已。

    害怕什么來什么。只見兩個中年婦女各領(lǐng)了個小孩，小孩頭上還抱著紗布，進門就問：“是黃師傅家嗎？”瀚文的爸熱情說:“是，是，有什么事？請進?！薄澳銉鹤影盐覂鹤拥念^打破了！”

    爸爸一聽，怒吼：“龜兒子，過來！給老子說清楚！”瀚文和弟弟膽戰(zhàn)心驚筆直的站在爸爸面前。他把事情的經(jīng)過說了，當(dāng)然沒說背愛蓮妹妹的事。承認(rèn)人是他打的，但是他們先動的手。

    爸爸不管三七二十一，在瀚文屁股上狠拍了兩巴掌，疼得他大叫。那兩個婦女一看爸爸那么狠的打自己的兒子，起身說：“黃師傅，說說就行了，別打孩子。”隨后他們就走了。

    瀚文的媽媽臉漲得通紅，挺身擋在了他們前面：“每一次有人找上門來，你也不問清楚，到底是不是兒子的不對，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打孩子。你講不講理？”爸爸也在氣頭上，“我教育孩子你能不能不管?！?br/>
    媽媽還想和爸爸理論，愛蓮的媽媽領(lǐng)著愛蓮的妹妹來了，直接對爸爸說：“黑蛋，今天還摔了我們家二姑娘?！卑职謫栧模骸坝袥]有這回事？”“有，是我摔得。”爸爸一腳把我踢倒：“跪下，跪到十一點，不到時間不準(zhǔn)睡覺。”眼淚在瀚文的眼睛里不知道轉(zhuǎn)了多少圈，他強忍這沒有讓代表著委屈流出來。

    事后愛蓮給瀚文解釋：“我說是我摔得妹妹。他們不信。妹妹不停地說；‘黑蛋黑蛋’我挨了兩巴掌，看實在瞞不住了，才說的?！卞臎]有埋怨愛蓮，也不怨恨爸爸，總覺得自己是小伙伴們的頭，就應(yīng)該承擔(dān)。

    只是覺得每次挨打爸爸應(yīng)該告訴自己錯在什么地方。他不喜歡打架，但他從來不害怕打架。瀚文覺得每個人都不能隨隨便便的欺負(fù)人，也不能隨隨便便的被人欺負(fù)。直到現(xiàn)在他還是這樣認(rèn)為的，到死可能也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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