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謙聽祖父如此問話,不免有些怯意，他低頭思量半晌,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說：“孫兒并沒有不讀書意思。孫兒只是常常想起當初祖父學堂里說話，您說就算是種田也是有許多學問，您還說過，讀書之道,并非只有一途。自從上次參加考試不過以來,孫兒想了許多，跟幾位兄弟比起來，孫兒資質(zhì)實平庸,就算科舉上花再多功夫，恐怕也難有建樹。而且……”說到“而且”兩個字，他不由壓低了聲音。
嚴景安替他接了下去：“而且，你對科舉并沒有什么興趣，是不是？”
嚴謙猛地抬頭看向祖父，待看到祖父灼灼目光時，又不禁低下了頭，低聲答道：“是?！?br/>
這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么？也不對，阿寬跟謙哥兒還是不一樣。阿寬只是因為對現(xiàn)實失望，謙哥兒嘛，倒像是根本就對入仕做官沒興趣一樣。嚴景安想了想，問道：“那么你是對種稻谷很有興趣了？”
“是，孫兒覺得，自己親手種下去種子，看著它慢慢生根發(fā)芽，長出葉子，抽了穗，再結(jié)了稻米，后收割，實是有一種莫大滿足感。而且民以食為天，只有民生富足，國家才能強盛。孫兒愿效北魏賈思勰，躬耕務(wù)農(nóng)，然后著書立說。”
嚴景安失笑：“愿效北魏賈思勰？你知道《齊民要術(shù)》是怎么寫出來？是他自己下幾天田，問問農(nóng)人就能寫出來？那也是他博覽群書，并曾多年為官、實地運作，經(jīng)過多年經(jīng)驗教訓才寫出來！”
嚴謙也知道自己現(xiàn)想法還有些幼稚，于是就回話說：“孫兒知道自己見識還淺，祖父，您和爹爹年輕時候都曾出去游學，增廣見聞，可否讓孫兒也出門去多見識見識各地風物，學一些書本上沒有東西？”
嚴景安沉默看了嚴謙一會兒，見他雖然有些忐忑，神色卻很堅定，顯然已經(jīng)心里想了很久了，這次只是湊巧說出來而已。他沉吟了一下，后說：“你先回去，這事我要好好想想，還要和你爹商量商量。不論如何，你現(xiàn)功課都不能放松，知道了嗎？”
“是，孫兒知道了?！眹乐t低頭應了，然后起身出去回了東小院。
東小院里嚴誠和黃愨正院子里下棋，看見他垂頭喪氣從正院回來，就問：“大哥怎么了？”
嚴謙搖頭：“無事。”然后自顧自回了屋子。
嚴誠和黃愨面面相覷，都摸不著頭腦，又轉(zhuǎn)回來繼續(xù)下棋。過了不一會兒，豐姐兒領(lǐng)著嚴誼繞了過來：“你們兩個又下棋，也下不夠么？”
“你又閑著了？”嚴誠怕豐姐兒來搗亂，就指了指東面，“大哥里面，好像不怎么高興，不如你過去看看。”
豐姐兒聽了也有點好奇，就帶著嚴誼走了過去，剛走到門口就遇見走出來平湖：“四姑娘、三少爺來了，大少爺說要歪一會兒……”言下之意是，現(xiàn)不方便讓他們進去。
“大白天，睡什么覺?。 必S姐兒向來到嚴謙這里，就沒遇見攔門，所以聽平湖這樣說就有些不高興。
她這么一嚷，里面自然聽到了，就聽嚴謙里面說了一句：“進來吧。”平湖趕忙就引了豐姐兒兩個進去，又去拿了果子來給那姐弟倆吃。
嚴謙坐椅中，手里握著一本《齊民要術(shù)》，看了看豐姐兒兩個：“不是嫌我種稻谷無趣，怎么又跑了來？”
“嘿嘿，哥哥你生氣了么？”豐姐兒湊過去笑嘻嘻問。
嚴謙看見她那剛長出來半截牙齒，忍不住笑了：“來，哥哥看看你牙齒都長好了沒有？”前兩天豐姐兒另一個門牙也掉了下來，現(xiàn)下邊門牙正搖搖欲墜，她張開嘴巴給嚴謙看，嚴謙看完了說：“現(xiàn)不哭了吧？哥哥告訴你個秘密，其實你二哥現(xiàn)也還掉牙呢，只是掉不是門牙，你看不見罷了?！?br/>
豐姐兒瞪大眼睛：“真么？”
“當然，不信你去捉住他，讓他張嘴看看?！眹乐t說道。
豐姐兒想了想：“我捉不住他，哥哥，得你捉住他才行?！?br/>
“那好，你把他騙進來，我?guī)湍阕剿??！眹乐t悄聲跟豐姐兒說。
豐姐兒點點頭，然后跑了出去，只留嚴誼茫然看著堂兄。嚴謙就抱著他坐到椅子上，囑咐他：“誼哥兒別怕，一會兒咱們和你二哥玩?zhèn)€把戲，你就看著就好?！?br/>
剛把嚴誼安頓好，豐姐兒就拉著嚴誠走了進來，嚴誠還皺眉問：“拉著我進來干什么？”
“大哥說他有心事，不能和我說，我太小了不懂，要你進來才說呢！”豐姐兒一邊答話，一邊把嚴誠拉進了門。
嚴謙心說這丫頭還拿自己當幌子，卻也沒說別，走過去幫著豐姐兒拉嚴誠：“進都進來了，還啰嗦什么，過來坐。”說著拉著他到了椅子邊上，按著他坐下了，然后叫豐姐兒，“看，里面這顆牙，這個小，就是剛長出來！”
豐姐兒順著嚴謙指地方看，拍手笑道：“真是呢！另一邊好像也是??！”
嚴誠一開始完全沒反應過來，就張著嘴讓這兩人觀察議論，好不容易明白過來以后一把推開了嚴謙：“你們兩個還真是無聊！”說完怒氣沖沖走了出去。
屋子里嚴謙和豐姐兒卻哈哈大笑，豐姐兒抱著嚴謙胳膊搖晃：“哥哥，你真好，我陪你去看你種稻谷吧！”
一聽豐姐兒提起自己種那些稻谷，嚴謙又不由自主收斂了笑，還輕輕嘆了口氣：“不去了，哥哥給你們倆講故事吧?！彼S姐兒坐下，給她和嚴誼講起了故事。
等范氏聽劉氏提起兒子跟公公說那些話時，心里真是什么滋味都有。她們這樣家庭，誰家孩子不是老老實實勤勤懇懇讀書進學、為著科舉入仕做準備？偏偏她們家，嚴仁寬就不用提了，這嚴謙今年才多大？竟然有這樣主意！
劉氏看范氏神色大變，就拉著她手安慰她：“你別急，孩子還小不懂事呢，有些個異想天開想頭也不稀奇，慢慢教導就是了。從去年就一直忙著阿寬和老三應考事兒，倒把謙哥兒事耽誤了，今兒一想，謙哥兒都十五了，也該定親了。等給他娶一房媳婦，再教著他定下心來，慢慢兒他就回轉(zhuǎn)了?！?br/>
范氏這才覺得心里定了定，說道：“娘說是。早先也有幾家來問，我一是想著謙哥兒也不大，二是想等大爺考完，若真考中了，也能給謙哥兒尋個家世好些媳婦，這才耽擱了。”
于是婆媳倆迅速把當務(wù)之急轉(zhuǎn)到了給嚴謙相看媳婦上面。嚴景安跟劉氏說完這事以后，就給嚴仁寬寫了一封信，畢竟嚴仁寬才是嚴謙父親，還要問問嚴仁寬看法。他也沒攔著妻子和兒媳婦忙活，先成家后立業(yè)，那是理所應當，何況嚴謙今年已經(jīng)十五，也該把婚姻大事定下來了。
碰巧這時鄰居衛(wèi)家家里出了事要賣房子，嚴景安就把衛(wèi)家房子買了下來，想著打通東墻，東小院南面再加一重院落，將來好給嚴謙做房。剛把房契拿回來，嚴仁達也到家了，嚴景安就把這事交給了他。
衛(wèi)家房子已經(jīng)住了許多年，近些年來衛(wèi)家逐漸沒落，房子也都有些破舊，嚴景安就和嚴仁達商量索性拆了重蓋。等蓋好了房子，東小院北墻和嚴家主院西墻加兩道門，也就可以了。而且這樣外院也能寬敞許多，還可以加蓋個花廳用來宴客。
嚴謙一直懵懵懂懂等著祖父回音，只覺得近來家里似乎特別忙，應酬也多了起來。他常常被要求打扮齊整了去見各家長輩，有熟悉也有不熟，有男客也有女眷。次數(shù)多了不免覺得有些奇怪，他年紀已經(jīng)不小，近年來一般見女眷都是過去見了禮就被打發(fā)走了，怎么近卻都留他說話呢？
而且近姑母回來特別勤，還常常帶了她女學生來做客，有時候他過去見禮不免會遇見，姑母也總是拿他打趣，似乎事情有點不對勁。
于是這一天下學以后，嚴謙特意抓了豐姐兒去他屋子，把自己近存好東西一股腦給了豐姐兒。然后才問：“妹妹，近家里好多客人來，祖母和母親也常常出門，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豐姐兒手里拿著一只木雕小馬車正端詳，聽嚴謙問就隨口答道：“似乎是去看姑娘。”
“看姑娘？看什么姑娘？”嚴謙不明白。
豐姐兒想了想：“我隱約聽她們說，似乎是去看別人家姐姐，好給我們找嫂子。”
轟！一道大雷劈了下來，給誰們找嫂子？！他是家里長子，能讓祖母和母親這樣忙活，除了自己還有誰？嚴謙呆坐了半晌，忽然站起身來飛奔出門，往范氏房里去了。留下呆呆豐姐兒喃喃自語：“哥哥這是怎么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