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我們來了！”阿山和阿里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這么多年，每次都要跑這么遠(yuǎn)來打架，累不累?。 卑⑸轿嬷乜诖瓪?，“我這小心臟啊總會有被漲破的一天?！?br/>
“這一次打過就好了。”阿里累得一屁股跌坐在河灘亂石叢中，“反正公子就快回南蜀了?！?br/>
瑪蘭彰秀踢阿里一腳，將他手中的木劍奪下：“不說話不會當(dāng)你是啞巴?！?br/>
阿里奇怪地望著阿山：“我說錯什么了嗎？”
阿山叢叢肩膀：“只要在這里，我們總是會說錯話的。”
瑪蘭彰秀拿著木劍，弓腰戒備。
榆楓宏踢去腳邊一塊大些的石頭，看著瑪蘭彰秀。
阿藍(lán)回頭見了，跑來：“你們還要打嗎？”
榆楓宏沒說話。
瑪蘭彰秀點點頭：“必須打?！?br/>
阿藍(lán)想了想，對榆楓宏說：“宏哥哥，你不要打傷了他，我喜歡他?！?br/>
榆楓宏點點頭，似笑非笑地望著瑪蘭彰秀。
阿藍(lán)朝瑪蘭彰秀笑笑，又蹦跳著走開，如同以往一樣，坐在以往的卵石上觀戰(zhàn)。
她說她喜歡我！那一剎那間，瑪蘭彰秀的眼睛蹦出無數(shù)的笑意，心中激起萬丈雄心。在這一刻，瑪蘭彰秀成長為男人，一個可以為了保護(hù)心愛的女人而付出一切的瑪蘭氏男人。
瑪蘭彰秀持著木劍沖向榆楓宏，處于防守的榆楓宏架起櫟木棍格檔。櫟木棍哪經(jīng)得起榆楓廣精心打磨后的楓香木劍的攻擊？來回兩三回合，榆楓宏的櫟木棍便報銷了。
阿藍(lán)對兩人高叫：“停！”
榆楓宏和瑪蘭彰秀兩人都莫名其妙地停下來。
阿藍(lán)又走回來，看著瑪蘭彰秀說：“你也不能打傷我的宏哥哥。”
阿山為難地說：“阿藍(lán)，你不要我家公子打傷你哥哥，也不要你哥哥打傷我家公子，這還能怎么打？”
阿里笑：“不就和往天一樣了嗎？打來打去來分不出勝負(fù)?！?br/>
阿藍(lán)奇怪地問：“為什么要分勝負(fù)？”
敢情她連這兩人為什么打架都忘記了。
榆楓宏對阿里說：“你陪我妹妹去下河灘找一種草，葉子長得像蕙草葉，莖干卻像桔梗，開黑色花朵，叫蓇蓉，吃了它就會使人不生育孩子（備注1）。是跳蚤窩的瘸子巫要的，我明天給帶去?！?br/>
阿里看看阿藍(lán)，又回頭看看瑪蘭彰秀：“不是說你一個打三個嗎？我這還沒上呢。”
榆楓宏笑：“不是還有阿山嗎？兩個打一個也是一樣的。”
阿山怯怯地說：“要不，我陪阿藍(lán)去采藥，阿山留下來？”
瑪蘭彰秀氣得大叫：“你倆都滾開！還什么兩個打一個！咱們就一個打一個！”
阿山歪著頭想想，將手中的涕竹刀從地面上往前送：“這刀還不錯，可以讓你們多打一會?！?br/>
阿里和阿山拉著阿藍(lán)往下河灘走：“我們?nèi)ゲ刹菟?，讓大家吃了都不生孩子?！?br/>
阿藍(lán)回頭望著榆楓宏和瑪蘭彰秀，坐在一塊稍遠(yuǎn)些的石頭上不走了：“你們誰打輸了，我?guī)湍銈儼?！?br/>
兩個男孩再次異口同聲地說：“你少管！”
“我——”阿藍(lán)遲疑了一下，堅定地說，“我當(dāng)然要管?！比缓蟠舐暤貙蓚€怒目對視的男孩子說：“我當(dāng)然要管??！”
阿里和阿山呶呶嘴，兩人一左一右地緊挨著阿藍(lán)坐在卵石上，任腳下溪水淙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彰秀和阿宏互懟。
阿宏撿起阿山的涕竹刀，似笑非笑地看著彰秀。涕竹論質(zhì)地堅硬不如楓香木，論厚重也不如楓香木，更何況彰秀手持的楓香木劍是榆楓廣經(jīng)常用的那把劍，自然是圓滑純熟。
但涕竹刀也有一個好處。涕竹原本來自神洲大陸，是當(dāng)年二十六族東渡時的主要竹筏，經(jīng)得起水泡，柔軟可伸縮，重要的是，涕竹刀可砍可劈。
在大徽朝廷對兩族山民禁止持有鐵器、銅器時，涕竹和楓香木一樣，對原本依賴它們生產(chǎn)和生活的榆楓族、格枝族人的作用更是強(qiáng)大，各種功能迅速發(fā)揮。
彰秀展翅閃挪，左腳騰地上踢，腰身左擰，手中之劍迅猛向右側(cè)上撩，撩劍、踢腿電石火光，哪容得阿宏閃避？
阿宏手持涕竹刀以迅猛之勢劈砍，看似左右跳躍在閃避，沒有任何武功套路，實則奇詐詭秘，人莫能測，步法快疾，連躲帶閃間，不知覺間已欺近彰秀身邊，涕竹刀向他腳砍去，攻他下盤。
彰秀吃了一驚，本以為穩(wěn)操勝券，卻不得不以劍下掛，迅即轉(zhuǎn)腕劈拉阿宏的涕竹刀，繞步拉劍。
阿宏的涕竹刀快而不亂，靜而不滯，柔而不軟，招招是防守，卻靜中有動，一不留神就連劈帶砍攻彰秀下盤。
彰秀數(shù)番來回，變?yōu)檫B守帶攻。
兩人像一對決戰(zhàn)的公雞，虎視眈眈，在守中帶攻，在攻中嚴(yán)守。
兩人各退三步。
彰秀恨恨地說：“我自三歲便有武術(shù)教練，雖然我的教練都被我趕跑了，總比得過你這坎加拉姆山出來的野小子！”
阿宏冷哼：“那又如何？刀之利在砍。我從來沒有教練，也從來沒有用過鐵兵器，但我會跑會躲會閃，你又能奈我何？”
彰秀收劍看端坐在遠(yuǎn)處卵石聲上觀戰(zhàn)的阿藍(lán)。石塊周圍是又高又柔的雜草，河水從她身邊淙淙流過，阿藍(lán)歪著頭，春末溫暖的風(fēng)滿溢她發(fā)間，陽光紅紅地照在她臉上，萬千絢燦。
小狗錦繡亦步亦趨，已跑到阿藍(lán)面前雙腳趴地，吐著舌頭看他們，而九鳳對這兩人的游戲不再感興趣，盤旋于溪河上空，偶爾俯沖從河中撈起一只小魚享用。
我愿意舍棄一切來換取和她孜孜相守。彰秀瞇起眼睛。哪怕是打敗她的哥哥！
“再來！”他吼道。
如果剛才是心存僥幸，隨意而為，那現(xiàn)在，他將全身心備戰(zhàn)。他弓下身子，持劍以待。
阿宏解下腰上纏著的藤繩，卻反把涕竹刀丟在地上，甩動藤繩，越來越快，如一道道灰色光環(huán)，緊緊地罩住自己。
彰秀持劍進(jìn)攻，劍劍帶風(fēng)，可是阿宏用藤繩將自己全身罩得密不透風(fēng)，根本不給彰秀可乘之機(jī)。
彰秀退步，持劍右手屈腕前舉，閃電般地將劍尖向下，左手隨之抄起內(nèi)翻，握了劍柄，快速向阿宏刺去。
他聽得阿藍(lán)“啊”了一聲，力道無來由地弱了三分，也就在此時，阿宏的藤繩已繞劍而上，纏了劍柄，欲自彰秀手中生生拉脫。
彰秀不得不速退三步，以劍封壓藤繩，再以右手搶了木劍，順勢下拉，強(qiáng)行逼退阿宏。
兩人各退三步讓開。
彰秀吃驚地看著阿宏。這些年來，兩人一直在這河灘上打打鬧鬧，向來無真打?qū)嵍罚喟霑r間，阿宏并無任何格斗功夫，僅有閃避躲逃，但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阿宏不僅僅只會躲逃。
他在躲逃中尋找機(jī)會攻擊！
“再來？”阿宏皮笑肉不笑地說。
彰秀討厭他這種表情，尤其是他那頭淡金發(fā)的頭發(fā)在陽光濾過山間的樹影，映照在他頭上時，使他有一種金光閃閃的神圣。
他討厭他，討厭他的頭發(fā)，討厭他是阿藍(lán)的哥哥，討厭他居然發(fā)誓要守護(hù)阿藍(lán)！
“再來！”他吼道。
但正在這時，遠(yuǎn)遠(yuǎn)的從坎加拉姆山山頂傳來一陣悠揚的涕竹哨音，然后又是一長一短的金合歡樹葉哨音。
“宏哥哥，彰秀大人，我爹叫我們回去呢?！卑⑺{(lán)歡快地跳下卵石，高興地說。
宏哥哥沒打過彰秀大人，彰秀大人也沒打過宏哥哥，這就是阿藍(lán)最高興的。
“怎么每次都這樣啊？”阿里失望地說：“我還以為今天和往天不一樣呢?；税雮€時辰來爬山下山，再花了一個時辰來打架，還是沒新意！”
阿山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跳下卵石：“今天不是沒有一打三嗎？如果一打三那阿宏這小子肯定輸?！?br/>
阿藍(lán)喚錦繡：“走啦你?！比缓笥执盗艘宦暫錾?，九鳳豁豁掠過眾人眼前，朝家的方向急掠而去。
彰秀持著木劍朝阿宏示威：“我沒輸，下次再來?！?br/>
阿宏笑：“你也沒贏。”
彰秀氣鼓鼓地朝阿山和阿里扭頭：“回城。”
阿里撿起彰秀那件早晨才穿的黑底藍(lán)色云水紋蜀繡大衫，心痛地說：“多好的一件衣服呀，值好幾十金盾呢，這就么被糟蹋了，多可惜呀?！?br/>
彰秀本就郁悶，聽阿里這么說，狠狠瞪他一眼：“賞你了吧?！?br/>
阿里啊地一聲，眉開眼笑，摟抱著大衫：“謝謝公子，謝謝公子，愿你下次打敗阿宏，將他摁在地上打一百巴掌?！?br/>
阿山心里有些不滿彰秀這么賞罰不公，指著阿里說：“你的意思是說公子今天沒打過阿宏嗎？明明公子就沒輸，你敢這么幫著阿宏？”
阿里為難地看看氣鼓鼓的彰秀，悄聲對阿山說：“回家我把上次公子給的那雙靴子送你吧?！?br/>
阿山勝利地笑。
數(shù)人回到坎加拉姆山，只見榆楓廣的身邊站著一個禿頭南蜀人，除耳邊有幾根飄逸的灰白長發(fā)外，頭頂上光亮如鏡。在禿頭老人身后數(shù)步遠(yuǎn)，還站著四名胸前佩戴著南蜀瑪蘭氏家族蠶娘徽章的侍衛(wèi)。
彰秀再一次覺得那個蠶娘徽章丑陋無比。
禿頭老人迎上來，莊重地向彰秀見禮：“小的見過公子?，斕m大人著小的特來接公子回國，即刻起程！”
彰秀大吃一驚：“為什么？”
（備注①：《山海經(jīng)》曰：有草焉，其葉如蕙，其本如桔梗，黑華而不實，名曰蓇蓉。食之使人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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