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竇小羊丹田深處，一個模糊的光團(tuán)內(nèi)似有人形，他盤膝坐在那里，好似在沉睡，又好似在等待或者沉思。

    當(dāng)他聽見老神仙的聲音時，他模糊的臉龐中，霍然射出兩抹精芒，這精芒里似有追憶，更有憤恨。

    于是，他發(fā)出了一聲冷哼。

    但，竇小羊那句話一說出來，不論是老神仙還是那團(tuán)光影，都是一陣狂咳。

    “老夫……在你丹田里。剛才那聲，是老夫發(fā)出來的。”

    說完這一句，那光影也不再理會竇小羊，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老神仙身上。

    “尚金鱗，想不到老夫藥力散盡之前，還能再度與你見面?！?br/>
    老神仙瞇著眼睛，尚金鱗正是他的名字。他能從對方的話語中，聽出太多的情緒。這情緒很復(fù)雜，有憤恨，有遺憾，有不甘，還有一絲絲的……炫耀。

    竇小羊不知道這模糊的光影是誰，但對他尚金鱗來說，這身影卻太過熟悉了。他，正是那枚送給竇泥丸的天品仙丹的丹靈。到了這種品級的丹藥，都有自己的傲氣，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當(dāng)初把他給一個凡人吃了，最痛心的或者不是他自己，而是這尊丹藥本身。

    “你以為，當(dāng)初把我丟給一個凡人，老夫就會注定平凡了么？”

    “你以為，我們丹藥不能選擇主人，老夫就真的沒有辦法了么？”

    “尚金鱗，老夫告訴你，老夫身為天品仙丹，雖然被誰吞下老夫決定不了，但老夫有的是辦法選擇宿主。”

    “凡人又如何，老夫可以通過改造他的血脈，讓他的下一代，生而脫凡。然后老夫再通過血脈牽引傳承，度入他下一代的體內(nèi)，這樣老夫的宿主就變成了脫凡之體。”

    “然后再用同樣的辦法，又經(jīng)歷了一代人，老夫的宿主變成了生而超凡的超凡之體?！?br/>
    “而老夫現(xiàn)在這一代的宿主，想必尚金鱗你也看出來了，他父輩已然超凡，在老夫的精心改造之下，他，竇小羊，正是生而仙資，仙資之體！”

    “尚金鱗，即便你當(dāng)初把我送與凡人，老夫今時今日，不是一樣供養(yǎng)在一尊仙資之體當(dāng)中。細(xì)說起來，老夫如今的宿主，單論天資，就算是你，也要稍遜一籌吧。”

    老者語氣中的得意，那一股揚(yáng)眉吐氣的意味，簡直溢于言表。

    尚金鱗也是暗自抹了一把汗，他沒有想到，這丹靈老者，居然對于宿主這么執(zhí)著，竟然不惜耗費(fèi)海量丹力，生生造出了一個天生仙資的宿主來。

    他更沒有想到，自己當(dāng)年贈丹一事，居然讓這丹靈老者對自己有了這么深的怨念。

    而他也終于知道了，為什么在這靈氣貧乏的凡俗之地，卻會出現(xiàn)一個仙資少年的原因了。他默默看著丹靈老者身上幾近潰散的丹力，他也知道在這丹靈老者為了爭這一口氣付出了多少代價(jià)。

    想到這里，他雙手舉起，遙遙朝著丹靈老者抱拳一拜。

    而那丹靈老者，或許是覺得自己憋了這一百多年的氣，終于發(fā)泄出來了，他再沒有說話，重新歸于那種模糊沉睡的狀態(tài)里去了。

    僅僅只是這一會說話的功夫，丹靈老者的光團(tuán)，就又模糊了許多，不論是他還是尚金鱗都知道，他的大限之期，不會太遠(yuǎn)了。

    竇小羊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轉(zhuǎn)，雖然那丹靈老者的話，讓他聽得云里霧里，但他至少聽明白了一點(diǎn)，他竇小羊，居然是什么仙資之體，他的天資，竟然要比那位老神仙還要高出一線。

    雖然他還不明白，這所謂的天資究竟有什么用，但他此刻，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不知不覺間，竇小羊的下巴，抬高了八度。

    還好竇小羊并不知道，這仙資之體，就算是在天梯大陸那些上階位面的亙古名門之中，也稱得上是罕見。

    要不然，他的小腦袋，怕是會因?yàn)樘У锰叨W到脖子。

    尚金鱗知道了竇小羊是仙資之體后，心情幾番波動，終于還是忍不住再起了惜才之心。

    想到這里，他神念一動，封魂鏡一閃，就把竇小羊丟了出來。

    “雖然你的先祖欺瞞過本尊，但本尊心胸廣闊，自然不會隨意遷怒于你。不但如此，本尊念在你資質(zhì)還算不錯的份上，打算給你一次拜我為師的機(jī)會。你，可愿意？”

    竇小羊立刻連滾帶爬，跪拜在尚金鱗面前，雖然此刻他心里樂開了花，但臉上卻是一副極度乖巧模樣，納頭便是一拜。

    “弟子愿意?！?br/>
    他此刻心中狂笑，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來的太快，想我竇小羊，前一刻還生死未卜，后一刻卻即將成為神仙的弟子了。

    嘖嘖，果然像我竇小羊這樣的金子，到了哪里也都掩蓋不住我的萬丈光芒呀。

    “不過，想要入我門下，卻要通過一個測試才行?！?br/>
    尚金鱗不疾不徐地扔出一個渾濁的光球，在這光球之中，一縷縷的黑氣漫無目的地旋轉(zhuǎn)著，這些黑氣初看倒還平常，但仔細(xì)看去，其中竟然隱隱散發(fā)出一陣陣腐蝕氣息。看久了更是令人產(chǎn)生一種暈眩的錯覺。

    “這是一團(tuán)濁氣，濁氣對普通人有害，但你放心，我的這份濁氣已經(jīng)加工過，很安全。一會你直接把手伸進(jìn)去，嘗試將濁氣吸納進(jìn)體內(nèi)就可以了。只要你可以吸收哪怕一縷濁氣，那就說明你身懷吞脈，適合修行本尊的功法?！?br/>
    “順便說一句，你的祖上，那個竇泥丸，他也做過類似的測試，他當(dāng)年可以吸納十縷濁氣，勉強(qiáng)算是二品吞脈?！?br/>
    “吞脈這種異脈雖然稀有，但卻有極大的幾率遺傳，所以你不必太緊張，你擁有吞脈的幾率，還是很高的。”

    “好了，開始吧?！?br/>
    “是。”

    竇小羊的小心臟怦怦狂跳，心中簡直緊張的不得了。

    他心中哀嘆，人生大起大落怎么來得這么快，他站在人生巔峰的快感還沒體驗(yàn)多久，一下子前途有飄忽不定起來。

    是仙是凡，一切只看這一手之間。

    他小手伸出的一瞬間，心里幾乎把自己知道的各路神仙佛祖都求了一遍：“阿米豆腐，諸天神佛保佑，給我開個頭獎吧?！?br/>
    雖然心中一萬個忐忑不安，但表面上，他卻做出一臉鎮(zhèn)定自若的模樣，裝模作樣的走到那光球前，毫不遲疑地將手伸了進(jìn)去。一切看起來是那么的自然慷慨，仿佛他就是這種性格的人一般。

    尚金鱗見狀，臉上不由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暗自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乎對這個準(zhǔn)弟子的表現(xiàn)十分滿意。

    他心中暗說：“吾輩修士，正當(dāng)有如此心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縱千萬人而吾往矣，此子，不錯?！?br/>
    竇小羊的小手剛剛伸入光球之中，他就感覺手上涼涼的，癢癢的，感覺像是小貓?jiān)趽弦粯印?br/>
    手上雖然有些感覺，但那光球里的濁氣卻似乎一縷都沒有減少，正在他無比焦急之際，他的心旌忽然一陣搖曳，眼前竟然一黑，全部的感官世界，仿佛在這一瞬只剩下了右手還存在著感覺。

    他感覺自己置身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整個人渾渾噩噩，昏昏沉沉。

    “我好像正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怎么忽然想不起來了？”

    “究竟是什么事情呢？想不起來啊，我記得應(yīng)該是一件讓我很緊張的事情。似乎這事情可以決定我的一生的走向?！?br/>
    “想不起來啊，算了，太餓了，先不想了?！?br/>
    “真希望能填飽肚子啊，我已經(jīng)忘記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真正吃飽過了?！?br/>
    “在蛋兒村，大家都說我是偷吃狂魔，可我也沒辦法，我真的特別容易餓啊。我天天挖空心思偷吃，我容易么我，每天餓的眼冒金星，還要三天兩頭被人扛著鋤頭追殺。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我不偷吃，真的會餓死的?！?br/>
    “鄉(xiāng)親們啊，你們也知道我的，我竇小羊，天不怕地不怕，唯獨(dú)怕死啊?！?br/>
    “哎，越來越餓了。我快要餓死了?！?br/>
    “嗯？這是什么東西？涼颼颼的，摸起來像是什么瓜果，不知道好不好吃……”

    這一切都發(fā)生在竇小羊的意識世界里，而在真實(shí)世界里，尚金鱗神色忽然一變，普通人第一次接觸濁氣，哪怕是被處理過的濁氣，哪怕是身懷吞脈，也都要沉入迷失至少幾個時辰，才會逐漸清醒，開始吞噬。

    可眼前這個竇小羊，他這才沉入進(jìn)去多久，他的右手居然握住了一縷濁氣，他竟然在迷失狀態(tài)里，開始主動吸收濁氣？

    正常人吸收一縷濁氣，至少也要一炷香的功夫，可這竇小羊，居然瞬間就把那縷濁氣整個吸了進(jìn)去。

    甚至，在吸入了濁氣之后，竇小羊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心滿意足的笑意。

    “他，竟然在笑？”尚金鱗意味深長地瞇起了眼睛，跟見了鬼似得。

    就算是他，當(dāng)初第一次吸收濁氣的時候，那濁氣入體的痛楚之感，他直到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但這竇小羊，他居然在笑。

    他哪里會知道，對竇小羊來說，這點(diǎn)疼痛跟無邊無際的饑餓感比起來，算得了什么。剛剛那一縷濁氣吸入體內(nèi)，他的饑餓感竟然緩解了一些，居然比吃了一整只雞的效果還要好，他豈能不笑。

    這種感覺，對竇小羊來說，簡直是太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