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說貨物有問題，云菀沁坐不住了，叫何嬤嬤先回去，起身說道：“高長史，叫理藩院的官員在王府花廳坐會兒，上茶款待，我馬上出來跟他們一起去?！?br/>
    高長史臉上卻有點兒為難，并沒挪步子。

    “怎么了？”云菀沁察覺到。

    高長史前幾天看王妃進(jìn)宮后接下通商的事，其實并不像府上其他人那么新鮮和高興，府上下人私下議論，大宣開國百年，沒哪家的王妃能得這種殊榮，可他卻心慌慌，三爺上任前就私下叮囑過自己，離開這段日子，讓王妃在府上打理著就行了，再就是進(jìn)宮請安時務(wù)必叫那兩名死士盯著，盡量避免外務(wù)，怕有什么意外。

    高長史當(dāng)時還笑著安慰三爺，說娘娘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就算遇事兒也不是個坐著挨打的，好端端的怎么會有意外，卻只聽三爺默默吐出兩個字：“招人。”

    高長史先前還不理解，現(xiàn)在總算才明白了。

    這王妃可不就是招人嗎！三爺還刻意叮囑要避免娘娘的外務(wù)，這下好，進(jìn)了一趟宮，何止外務(wù)啊，外來使節(jié)都給拿下了。

    在王府遙控打理就罷了，這會兒一聽還要親自去一趟官衙，高長史有點不樂意了，苦著臉直言了：“娘娘，這些通商的事兒是臣子的任務(wù)，落在您頭上本就沒道理，好吧，就當(dāng)是情況特殊，大食人單單看中您的手藝，可您在宅子里派人去做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那理藩院衙門都是男人，你到底是皇子妃之尊，總有些不大方便啊，怕給一些皇親背后笑話——”

    高長史是王府大管家，受過宮規(guī)的正統(tǒng)訓(xùn)練，性子保守陳腐也是自然，云菀沁眉黛一動：“我聽聞舊朝有全家男人死光了的將門，全家女眷上到婆婆，下到兒媳，包括家中的燒火丫頭，都一起代替家中男子上陣殺敵呢，我這才多大點兒事情啊。如今西域諸國瞧不起大宣的一點，就是女子個個養(yǎng)得軟綿綿，除了生，就是養(yǎng)，開國時還好，出現(xiàn)過幾名女將軍，越到后代，越是禁錮。這回連皇上和太后都通融了，天賜的機會，旁人又敢笑話什么？”

    高長史被硬生生說得啞口無言，論嘴皮子哪里趕得上娘娘，好容易整理出話又準(zhǔn)備辯解，初夏已經(jīng)出來，將他往外面笑著推搡：“好了好了，長史，娘娘要換衫了，先出去接待理藩院的人吧?！?br/>
    高長史無奈，只得甩袖子，先過去了。

    云菀沁換了一套簡單輕裝，和初夏去了花廳。

    燕王世寧派來傳話的兩名官員是理藩院的堂主事，忙起身行禮：“秦王妃。”

    “免禮?！痹戚仪唛_門見山，“那貨物前兒交給理藩院衙門，燕王還捎話來說已經(jīng)送去大食人驛館了，是有什么問題？”

    兩名堂主事對覷一眼，說：“娘娘去了再說吧?！?br/>
    云菀沁聽這意思，似是問題還不小，秀眉一擰：“初夏，走?！?br/>
    府外，高長史將轎子已經(jīng)備好，滿臉不大甘愿地尾隨在娘娘身后，眼巴巴看著娘娘上轎，被兩名官員帶領(lǐng)著，朝城東的理藩院衙門而去，才嘆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

    看門的阿虎直愣愣盯住主子離開的背影，琢磨：“奴才怎么瞅著娘娘，比三爺往日在家里時還要忙呢？”

    高長史一聽，又長嘆一聲才跨進(jìn)門檻。

    *

    城東，理藩院。

    五層磚紅樓的塔形建筑威嚴(yán)肅穆，古色古香，佇立在修剪整齊的草木前方，是大宣管理對外事務(wù)的權(quán)力機構(gòu)。

    理藩院下面分為十二司，分爵祿、朝貢、貿(mào)易、定界、官制、戶口、兵刑、耕牧、賦稅、驛站，屬于禮部管轄，卻又獨立成一個部門。

    而這一次對大食輸出，就正好屬于“貿(mào)易”一類。

    官署大門已經(jīng)大開，門口的衙役早就接到上頭迎接秦王妃的命令，驅(qū)散了閑雜人等。

    衙役見到一個頭戴帷帽的年輕女子帶著婢女下轎，知道是秦王府的王妃，也是那些出口大食商品的經(jīng)手人，稟道：“八皇子燕王已經(jīng)在里面大堂等著王妃?！?br/>
    云菀沁踏進(jìn)理藩院，繞過天井，直奔大堂。

    理藩院官署分中軸線、東、西副線三大建筑群，儀門、甬道、抱廈、月臺、大堂、廂房、耳房，都很完整。

    到了大堂，正上方懸掛著匾額，上書先帝爺御寶，門前有一面寬大的屏風(fēng)，上面繪著山水朝陽圖，寓意為官者明如日月，清似海水。

    大堂內(nèi)的藻井雕刻著三十六仙鶴朝日圖，寓意皇權(quán)統(tǒng)一，四海為一。

    室內(nèi)一派莊嚴(yán)。

    走過屏風(fēng)，燕王世寧已經(jīng)聽到傳報，從官帽椅內(nèi)刷的站起來：“三皇嫂來了。”

    云菀沁施了個禮就直接問：“八皇弟，貨物是有什么問題？不是已經(jīng)送去大食人的驛館了嗎？”

    燕王英眉皺皺，盯著云菀沁：“早上大食驛館那邊來人，說是昨晚上臨時開鎖，打開一個箱子看了看，在貨物里面發(fā)現(xiàn)了一些東西，連忙又將其他的貨箱都開了，發(fā)現(xiàn)有五箱里都有問題，使節(jié)夫人十分生氣，本來是直接找太后，幸虧被旁邊人攔下來，才先拿過來給咱們看看。”

    初夏心里一個咯噔，有點兒慌了，不管在貨物里發(fā)現(xiàn)什么，總之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幸虧被壓下來，萬一真的先鬧到太后和皇上那邊去了，自家王妃就算沒什么事兒，原來引以為傲的手藝技能和香盈袖的名聲，也就徹底完蛋了。

    按例說，王妃這是頭一次接手這么重要的任務(wù)，雖然沒有在現(xiàn)場督促，每個程序都把關(guān)得很緊，不會出什么紕漏?。?br/>
    卻聽云菀沁眉目不驚，并沒多余廢話：“送過來的貨在哪里？八皇弟帶我去看看。”

    “嗯，皇嫂隨本王來?！毖嗤跏直鄢瘍?nèi)堂一伸，兩人就幾步走去，初夏和兩名堂主事也趕緊尾隨其后，跟了上去。

    到了后院的倉庫，堂主事取出鑰匙，落鎖開門，云菀沁與燕王進(jìn)去了。

    被大食人退回來的有五件貨，此刻木箱被撬開，蓋板大敞。

    云菀沁走近木箱，因為一路運出國境再抵達(dá)大食，需要多日，為了提防變質(zhì)或者路上浸水，她特意叫人在木箱上刷過防蟲蛀防潮濕的淺色油漆，這種漆味道很強烈，可以持久十天半月不淡，現(xiàn)在剛剛風(fēng)干，才交貨幾天，味道還正是沖鼻的時候。

    木箱里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層紅木雕琢的妝奩匣，里面分門別類裝著佑賢山莊工人們?nèi)找冠s工出來的香料貨品。

    云菀沁看了一眼，臉色一變，半天沒有說出話，半晌，走到另一箱，低頭一看，臉色更是緊，五箱依次看下來，里面的情況都是一樣。

    燕王跟兩名堂主事對望一下，臉色發(fā)緊。

    初夏心里跳得厲害，湊過去一看，眼睛瞪圓，眉頭蹙緊，一陣惡心！

    木箱內(nèi)里的四方木壁和匣子外壁上，爬滿了細(xì)小的東西，宛如綠豆，殼略微透明，有的已經(jīng)掙出殼，在蠕動，白色線條一樣，有點像是蠶，卻比蠶要小千萬倍，此刻粘在貨箱內(nèi)里到處都是，密密麻麻一堆！

    這是蟲卵！

    那些白色線條的，是已經(jīng)孵出來的。

    “為什么會有這種東西！”初夏失聲而出，難怪那使節(jié)夫人要直接告到太后那邊去，裝胭脂水粉的貨箱中生了這種玩意兒，還是輸出友邦的貨物，誰不氣，擺明了就是大宣不重視，制作者不經(jīng)心！

    一名堂主事無奈：“今早送過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爬滿了這種小蟲卵……”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云菀沁：“大食那邊人說，怕是王妃使用的原料不新鮮，長了蟲子?！?br/>
    不可能！上次去莊子上，與匯妍齋競爭的天香齋倒是玩弄過類似手段，可是后來將那馬婆子攆走了，莊子管理得嚴(yán)格得不能再嚴(yán)格，再沒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了。

    初夏嚷了起來：“怎么會，我家娘娘精心地很，做工的下人是佑賢山莊花田那邊的工人，都是熟手，怎么會生了蟲子？香盈袖和佑賢山莊附近的匯妍齋，兩家鋪子的原料都是出自莊上的花田，若有問題，鋪子早就出問題了！”

    “所以說，”突然，倉庫門口傳來男子聲音，含著幾分疑慮，夾著一行人的腳步，“秦王妃的意思是，蟲卵是有人故意投放進(jìn)去的？”

    云菀沁和燕王等人循聲望過去，只見倉庫沉重的鐵門“嘎吱”一響，一名錦袍男子領(lǐng)著扈從，慢慢走進(jìn)來。

    逼仄而低矮的庫房，顯得鳳九郎的身型更加頎長玉立，進(jìn)門時還得稍微躬一下腰身，跨進(jìn)后，分別朝燕王世寧和云菀沁俯身施了禮。

    燕王轉(zhuǎn)頭朝云菀沁小聲道：“哦對，忘記跟皇嫂說了，就是鳳大人將貨送來的，人還沒走，一直在后面的廂房等著，說是要個結(jié)果回去稟報呢?！?br/>
    云菀沁上前幾步，道：“鳳大人有禮了，多謝鳳大人今天能夠及時攔住使節(jié)夫人，給時間讓我們先調(diào)查，避免鬧到御前?！背怂?，還有誰能勸得住使節(jié)夫人，

    鳳九郎眸子一閃，她居然一猜就知道是自己？太沒意思了，一點神秘感都沒，雕鉆過的臉龐上，溫潤薄唇卻不自禁一勾：“可接下去的事，下官很難再幫你了，只能靠秦王妃給個交代?！?br/>
    云菀沁凝視鳳九郎，略微昂首：“剛剛我婢子的話，鳳大人也聽到了，正好也是我的意思。貨箱里的蟲卵是有人刻意投放進(jìn)去的，原因僅一點，若是原料有問題，只會在香料里生蟲，可是香料卻是完好無損，只是柜箱里有蟲，擺明了是有人撬開柜箱，將未發(fā)育的蟲卵丟了進(jìn)去?！?br/>
    說罷，她隨手撈起一罐瓷瓶，里面是香膏，擰開旋蓋，一陣自然清新的甜香飄出，瞬間充滿浮著灰塵味的倉庫。

    膏體里面光潔干凈，完全沒有那些惡心的蟲卵。

    “我看了好幾瓶，里面的貨物都沒接觸到蟲卵，鳳大人可以叫人一瓶瓶仔細(xì)查看?！?br/>
    這大宣王妃認(rèn)真起來的勁頭挺有意思。鳳九郎盯得有點出神，仔細(xì)琢磨著她的話。

    燕王在一邊望著鳳九郎看皇嫂的眼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其實剛剛鳳九郎進(jìn)來的一刻，他就有點兒不自在了，三哥雖說臨行前沒特意叮囑，可自己再怎么著，也不能看著他媳婦兒與個外男這么親近，就算是為了公務(wù)。

    鳳九郎也并沒因為云菀沁一句話而開綠燈，還真叫人一瓶瓶去檢查了，手一抬，吩咐：“按秦王妃的意思做?！?br/>
    “是?！备诤竺娴膸酌笫畴S從上前查驗起來。

    兩刻左右后，隨從們匯報：“回鳳大人的話，香料中確實都無異樣，只是貨箱里沾滿了蟲卵?！?br/>
    鳳九郎雙目一瞇，搖頭：“即便是人為，也是你們的責(zé)任，沒有經(jīng)心守護，讓人有可趁之機，交了次品給咱們，恐怕還是擋不住使節(jié)夫婦的氣?！?br/>
    云菀沁淡道：“是不是完全是我們這邊的責(zé)任，言之過早。”

    這話一出，倉庫里的眾人全都一愣。

    秦王妃的意思是，這貨箱有可能是搬到大食人的驛館后，才被人投進(jìn)蟲子，有可能是大食人照顧不周。

    云菀沁沿著五件貨箱繞了一圈，把貨物都拿出來，將空箱上下里外細(xì)細(xì)摸著，還反過來調(diào)過去地看，箱子底兒朝天的時候，便嘩啦啦掉了一地的蟲卵。

    燕王有些密集恐懼癥，光看那密密麻麻的蟲卵就渾身汗毛直豎，此刻見她就這么翻來覆去，皺眉：“來人，給本王的三皇嫂拿個手套來?！?br/>
    云菀沁回過頭道：“不用了?！痹谇f子上那段日子，去花田和梅林翻土下種的事兒也不是沒做過，泥土里的蟲子還見少了么。

    鳳九郎看著這名大宣王妃又是看又是摸，眸子一彎，光看她的樣子還真是能迷惑人，嬌嬌稚稚，只當(dāng)是個矜貴的金枝玉葉，那日宮宴上雖出眾，卻也不過是紙上談兵，沒想到核子里卻是潑辣得很，說動手就動手。

    不過也是，這事兒是她在背后主辦，萬一出了事，只怕得受罰，又怎么能不緊張。

    鳳九郎由著她去搗鼓，須臾，只聽她回頭朗聲道：“你們看看，這是不是撬開的印子？”

    幾名大食隨從過去，見木箱蓋子的下方背面，有細(xì)小的凹痕，還掉了一些木屑。

    蓋子的下方背面本就叫人忽視，那些凹痕就更加細(xì)微。

    燕王忙道：“快上去看看！”

    兩個堂主事上前忍住惡心，扒開蟲卵，湊近頭顱去查看凹痕，半會兒，稟道：“回燕王的話，這果真是撬痕！若不是仔細(xì)查，還真看不到呢！”

    燕王捏了鼻子瞇眼道：“這箱子厚重，蓋子也沉，若是用刀子撬開，應(yīng)該痕跡很大的，用什么撬開的？”

    一直沒怎么做聲的鳳九郎忽然上前幾步，撈起一個爬滿蟲卵的蓋子，看了看那凹痕。

    云菀沁看他樣子，應(yīng)該是很愛干凈的，這會兒倒是吃了一驚，只聽他認(rèn)真道：“應(yīng)該是用最小號的十字起。”是專門擰螺絲的小號工具，一點點撬開，不會像刀子那樣出現(xiàn)明顯撬痕。

    說罷，鳳九郎丟開蓋子，拍拍手，臉色烏青下來：“到底什么人做的？豈有此理。”

    云菀沁與幾人走出倉庫，回到了理藩院的大堂，重新落座。

    初夏和幾個官署下人打了干凈水，給幾個人遞了皂胰子，凈了手后，云菀沁道：“我剛剛仔細(xì)看過那些蟲卵，這種蟲卵叫作青烏頭，在大宣，多半用于買來喂食觀賞魚和雀鳥，在鳥魚飼料中，青烏頭還算是比較昂貴的食物。就我所知，尤其有一種叫做錐尾鳳頭鸚的雀鳥和一種叫做閃電紅的錦鯉，是專門吃這種貴重青烏頭的?！?br/>
    鳳九郎用棉巾慢慢揩著手，頭頸一頓，噢，對，這王妃會制作香劑，還有花田私產(chǎn)，通曉植物特性，對于跟植物息息相關(guān)的蟲類，應(yīng)該也是有了解的，俊眉舒展，將棉巾放進(jìn)托盤，若有所思：“……喂得起觀賞魚和雀鳥的人，不大可能會是一般百姓，而喂養(yǎng)的還是貴重的鳥魚，又都能吃到昂貴飼料…所以王妃的意思是，投蟲之人，有可能身份不低?！?br/>
    其實就算不是因為這蟲卵，也能猜的出這背后搗鬼之人不是什么小角色。

    那人不管是害自己，還是害大食，膽敢破壞兩國貿(mào)易，便是有一定底氣的。東窗事發(fā)了，難道不怕?lián)飭幔?br/>
    這樣一想，鳳九郎眉頭松弛了，云菀沁的臉色卻發(fā)緊了。

    燕王總算找著機會插嘴：“這樣就好辦了！本王在京城養(yǎng)魚鳥的門戶去一家家盤查！養(yǎng)了錐尾鳳頭鸚和閃電紅的，著重力度盤查！肯定能查到些線索！”

    “不好辦才對?！?br/>
    云菀沁和鳳九郎異口同聲。

    燕王眉頭一擰，有必要這么默契嗎？三哥，對不住，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

    云菀沁見鳳九郎與自己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塊兒，大方地一抬手，示意外來貴客先說。

    鳳九郎順了她的心意，道：“若是一般的小城鎮(zhèn)倒還好查。鄴京乃天子腳下，能養(yǎng)得起魚鳥的多如牛毛，養(yǎng)了錐尾鳳頭鸚和閃電紅肯定也不在少數(shù)，燕王查是可以查，只是太耗時間了，只怕沒有一個月也得二十天，燕王覺得使節(jié)夫婦會有耐性等那么久嗎？這期間，恐怕早就跑去皇宮告狀了。這一說，除了秦王妃受罰，事情也會鬧開，那個投蟲的人，更會提高警惕，想法子提防，到時候，更不好查了?！?br/>
    “趁此事還沒傳開，那人還不知道這事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是調(diào)查的最好時機?！痹戚仪哐a充道。

    鳳九郎眼一瞇，碧綠似翡翠般的瞳仁光澤滿滿，露出幾分笑意：“王妃對于調(diào)查有什么提議？”

    云菀沁見面前男子的樣子，分明已經(jīng)是想到了什么法子，亦是淡淡笑道：“五箱內(nèi)蟲卵極多，這種蟲卵的保質(zhì)期很有限，買多了也是等著變質(zhì)，所以喂食鳥蟲的人，一次性不會購買太多。照理來說，那人手頭不可能儲藏這么多蟲卵，肯定是臨時去叫人采買的，而宮宴確定通商之事后到今天也不到七八天——這樣，就已經(jīng)縮短了調(diào)查的時間和步驟。咱們只需要調(diào)查宮宴那日之后，采買過大量青烏頭的人，就可以了?！?br/>
    鳳九郎笑意漸深，她說的一字一句，跟自己肺腑中的想法，不謀而合。

    一張結(jié)得亂七八糟的網(wǎng)，被兩人一點點地合力慢慢解開，只是——不知道順藤摸瓜查到的背后人，到底是誰。

    燕王跟身邊兩個堂主事小聲耳語了一下，轉(zhuǎn)過頭：“這些名貴魚鳥的飼料，京城的賣家并不多，還有專門的花鳥市場，這目標(biāo)倒是小得多了！還是皇嫂心細(xì)。本王這便叫人去市場上查查?！闭f著吩咐了堂主事幾句，卻聽云菀沁道：“八皇弟，我也一起去?！?br/>
    燕王一愣：“這種事哪里需要皇嫂去啊，而且花鳥市場人多且雜——”

    鳳九郎眼睫忽閃，瞟了一眼云菀沁：“燕王殿下，關(guān)系到秦王妃的清白和秦王府的名譽，秦王妃緊張也是自然的，若是不叫她去，只怕秦王妃回了府也不安心。何況，燕王剛見識過了，秦王妃通熟這方面的常識，去了，也是個幫手。”

    燕王還在猶豫，卻見云菀沁已經(jīng)戴好帷帽，遮住半邊容顏，莞爾回頭：“八皇弟就別磨嘰了?！睅е跸?，跟著幾名官差朝大堂外面走去。

    罷了，連三哥在場恐怕都攔不住。燕王把自己貼身侍衛(wèi)喬威叫出來，令他跟去市場，暗中保護云菀沁的安全，剛吩咐好，看著喬威出去，卻見鳳九郎一掀袍子，也朝外面走出去，忙叫道：“欸——你這又是去哪里？”

    鳳九郎偏過頸子：“回燕王殿下的話，這件事與我大食也是有關(guān)系的，微臣怎么能只讓大宣出力？自然也要去跟著查查?！?br/>
    燕王急了：“你別去。”

    在理藩院，有自己看著還好，出去了可就不一樣了。

    鳳九郎眉毛一壓：“燕王是瞧不起微臣，還是瞧不起大食？”

    燕王一甩袖，也不跟他繞圈子了：“本王是放心不下你！三皇嫂既然去了，你個外人跟著去，像個什么話？本王知道你大食風(fēng)氣開放，男女混雜在一起，不算什么稀奇事兒，可咱們中原皇朝是不一樣的，來了大宣，也得入鄉(xiāng)隨俗，懂得避諱！”

    鳳九郎見他豎起皇子威，盡管語氣還算恭敬，可臉色已經(jīng)冷了，蔑道：“燕王殿下，大食也是有調(diào)查權(quán)的，是誰投進(jìn)蟲子，損害兩國通商貿(mào)易，使節(jié)大人與夫人更有知情權(quán)?，F(xiàn)在秦王妃為了這事兒奔走操心，你卻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br/>
    “你——”燕王頭疼得要命，真狠不得一個響雷把三哥劈回京，讓他親眼瞧瞧這異邦男子的不要臉，卻也只能見著鳳九郎輕飄飄領(lǐng)著隨從跨出大堂門口。

    到達(dá)京城的花鳥市場時，云菀沁才發(fā)現(xiàn)天青長袍玉紋帶的男子跟了上來，一驚：“鳳大人怎么也過來了?！?br/>
    鳳九郎把剛剛在理藩院對著燕王的一番話，又重復(fù)了一遍。

    云菀沁點點頭：“倒也是，這事與大食不無關(guān)系，按道理鳳大人確實該一同前往?！?br/>
    兩人說了幾句，怕兩人帶著隨從，目標(biāo)太明確不大好，叫一干人都離了幾丈遠(yuǎn)，然后才雙雙走進(jìn)了市場。

    花鳥市場內(nèi)人聲鼎沸，夾雜著雀鳥嘰嘰喳喳，熱鬧非凡，人氣十足。

    街道兩邊買賣花鳥蟲魚的店鋪，大多將貨物擺出來吸引客人注意，鳥關(guān)在籠子里或者縮在吊架上，被懸掛在店鋪外面走廊下，地上還擺放著一排魚缸，缸子內(nèi)各類觀賞魚游來游去，旁還放著撈魚的小勺子和捕網(wǎng)。

    每家店鋪的掌柜和小工擼著袖子，要么站在門外招攬生意，推薦新寵物，要么正與客人討價還價。

    市場內(nèi)，一片嘈雜汪洋。

    兩人只當(dāng)是逛鬧市一樣，在人群里慢慢悠悠地走著，眼睛卻是暗中掃著兩邊的店鋪，偶爾上前問幾句。

    一條花鳥市場走了一半，還沒看到賣青烏頭的店面，看起來，這青烏頭在京城確實顧客不多，所以店鋪進(jìn)貨普遍都少。

    云菀沁不覺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很細(xì)，卻被身邊的男子聽見了，道：“王妃何必嘆氣？正是越少，才越好查?！?br/>
    這么一說，也是對的。云菀沁說：“鳳大人說得不錯?！?br/>
    鳳九郎面朝前方，忽然又開了聲：“說起來，微臣還有個疑惑?！?br/>
    云菀沁只當(dāng)他又發(fā)現(xiàn)什么疑點，忙道：“鳳大人請說。”

    “王妃看起來這么小，真的已經(jīng)成婚了？”鳳九郎疑惑。

    云菀沁一愣，失笑：“假誰也假不到皇家頭上啊。差不多就是大食使節(jié)來鄴京之后的幾日。”

    鳳九郎眸中凝聚的瞳仁微微有些渙散，哦，原來日子隔得這么近啊。

    ——若是早來個一兩月，興許她還沒跟大宣皇子結(jié)下婚事吧。

    “大人怎么了？”云菀沁奇怪地問。

    “沒什么，”鳳九郎直視前面，表情并沒什么變化，與此同時，突然一指前頭：“你看，那家店鋪的廊下，掛著的是不是錐尾鳳頭鸚？”他也沒見過中原人的這種鳥，只是看到那鳥兒宛如扇子打開的尾巴，頭型又似山雞，頂上還有個火紅的冠子，猜的。

    云菀沁一看也是驚喜：“走，去問問?！?br/>
    既然賣這種鳥，說不定也賣青烏頭。

    店鋪不是很起眼，在花鳥市場最里面的一家，客流相比于前面賣廉價花鳥的店，少得可憐，剛走出來了一個，便徹底一個客人都沒了，算得上門可羅雀。

    可門匾精美華貴，裝鳥魚的籠子和大缸也是名貴沉香木和大理石制作的，一看就是專賣名貴花鳥。

    而鋪子里正在親自喂魚的老板，也并沒像其他老板那樣吆喝生意，好像根本不在乎客人多少。

    做生意的人，怎么可能不在乎不賺錢？

    這老板不徐不疾的態(tài)度，只能說明一點，他是做定點生意的，有長期老主顧，根本不在乎散客。

    鳳九郎率先跨進(jìn)去，舉起手輕輕一碰掛在廊下的風(fēng)鈴：“老板！”

    中年老板一見兩人，是一對穿著精美的男女，女子雖帶著帷帽，看不大太清楚臉，卻也看得出是個美人，頭上的發(fā)型是出了嫁的發(fā)髻，應(yīng)該是位夫人，那男子顯然是個異國美男子，便放下手頭活計走過來，客氣道：“客官有什么需要。”

    一看態(tài)度，這老板肯定是見慣了貴人和場面的。

    云菀沁纖腕一抬，隨意撥弄著旁邊吊架桿上的一只虎皮鸚鵡，就像真的在逛店，仿若不經(jīng)意地問：“老板，你這兒有沒有烏頭青的蟲卵賣？”

    中年老板臉色一怔。

    雖然只有短暫一下，兩人盡收眼底。

    隨即，老板笑道：“這位夫人，若只是喂養(yǎng)一般雀鳥，像您現(xiàn)在把玩的這種，用不著青烏頭那么昂貴的，那種鳥食京城貨不多，萬一斷貨了，您的鳥兒吃習(xí)慣了，到時還不好辦呢！”

    鳳九郎貼近云菀沁幾步，淡笑：“我夫人在家里還有一只錐尾鳳頭鸚，一向就是吃的青烏頭蟲卵，確實是難買，在京城尋了許多家都沒找到，你這兒有嗎？”

    云菀沁知覺他得自己緊緊，一動，罷了，演戲嘛，反正也沒人看見沒人知道。

    老板見兩人一派親昵，郎才女貌，倒還真像是年輕的新婚夫妻，再看鳳九郎的西域面孔，大概猜出來了，可能是外地來的有錢夫婦呢，放了些心，笑起來：“兩位算是找對了。我這兒啊還真有，兩位客官要多少??？”

    云菀沁心里一喜，揚起頭，故意含情脈脈看了鳳九郎一眼，面朝老板：“我們要很多，因為還得去好幾個州縣游玩，這東西難買，既然找到了一家，打算一次性買多些，再用冰塊給鎮(zhèn)著保存下來，慢慢用。可能需要——”說了個數(shù)字，正好是那五箱蟲卵的大概分量，又對著鳳九郎嬌憨地眨巴眼睛：“好不好？”

    鳳九郎也是演戲演足，寵溺道：“為夫的什么時候沒依過你？”

    老板先一聽云菀沁要那么多青烏頭蟲卵，心里一驚，面上又劃過一絲什么，再一聽兩人的充足理由，也不懷疑了，卻猶豫了一下：“這個……”

    “怎么了老板？是沒有那么多嗎？”云菀沁眉一緊，在老板看來，這表情像是因為害怕買不到稀少鳥食，其實她是真緊張。

    老板踟躕了會兒，之前那名派下人來購買烏青頭的貴人買下大量后，又多塞了銀子，千叮嚀萬囑咐，叫他不要跟人提起他們買烏青頭蟲卵的事，最好近期連賣都不要賣了。

    若不是看兩人是外地人的份上，又只是買去喂寵物的，估計量不大，老板早就一口拒絕說沒有這蟲卵了，沒有想到兩人要這么多，現(xiàn)在被問到了嘴邊，也不能不說了。

    罷了，反正是外來的，無所謂，老板低聲道：“實不相瞞，本來是有那么多的，可前些日子被個客人都買去了，還剛好跟你們買的差不多呢！不過也不要緊，你們夫妻只要能等個一兩天，我再去調(diào)貨——”

    云菀沁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些遺憾，惋惜道：“哎呀，怎么這么不巧，老板，那人是什么時候買的??？”

    老板也沒防范，順口：“就在這月初十。”

    便正好是宮宴后的第三天。

    云菀沁和鳳九郎對視一眼，忽然朗聲道：“來人啊?！?br/>
    緊緊跟在身后的隨扈聽見傳，疾步上前。

    老板還沒反應(yīng)過來，瞪大眼睛：“這，這是怎么了？你們是什么人？這，你們想干什么？”

    云菀沁丟了個眼色給理藩院的人，幾名衙役二話不說，將老板兩個臂膀一箍，不易察覺地迅速架進(jìn)了店鋪。

    云菀沁和鳳九郎也飛快跟了進(jìn)去，一進(jìn)門就關(guān)上店鋪，順手將閉門歇業(yè)的木牌掛上去。

    謝謝^^

    xdan710420的鮮花（5朵）

    摎j的鮮花

    南宮茉的月票

    桃子梁的月票（2張）

    飄逸出塵的月票

    木黃的月票

    浮華暗淡失色的美的月票

    xaan28的月票

    blakat123的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