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敢把皇帝偷回家的,趙太師算是獨一份。
永安侯府中除了世子長孫素節(jié)上朝走動,在祭禮慶典上遠遠見過小皇帝一面,其他孩子都不識其身份,只是單純覺得能被十叔抱在懷里的出身指定不簡單。
面對一群小蘿卜頭的打量,元澈表情無措甚至蓋過羞澀。他一脫離亞父的懷抱就被高出他許多的娃娃軍團包圍,因著趙秉安在,男孩們倒還拘束守禮,可趙府中的女公子們可就不客氣了。
鳳舉這一輩陽盛陰衰,趙秉安兄弟十一個,不算上無嗣的老六與尚未成婚的十一,這些年統(tǒng)共也就誕下了三位千金,老四家的茹姐漸梳雙髻,打今年開春就進了繡樓,再不能跟弟妹們胡鬧,剩下二房的蓯姐兒與五房的芬姐兒,都是嫡出的幼女,平素被寵得沒邊,連趙秉安的胡子都敢拔。
這兩個丫頭比元澈還小幾個月,但身量卻高過圣上半個頭,她們兩人對這個躲在十叔懷里的小矮個很是好奇,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也聽不清說些什么。
趙秉宱心驚膽顫,唯恐府上這些小家雀驚著幼帝,這位體弱,可不像侄兒們那般耐操練。
眼看蓯姐兒的小肉手要往人臉蛋上掐,十一爺趕緊一個平沙落雁把侄女給搶舉了起來,好懸沒讓這丫頭闖出冒犯圣駕的大禍來。
都是小娃娃,哪里知道這許多,二小姐只是覺得十一叔剛才是特意陪她玩,所以笑得咯咯響。
盧驥遠跟在師傅身側,時常進出重輝殿,自然知道元澈的身份,但他一瞧后面除了高痣空無一人就知道這是圣上有意微服私訪,便不敢出聲。
“青枝帶阿鯉去你師母那里吧,為師要先見過太爺?!?br/>
“十一,你也隨我來吧。”
“可是,哥……”
“少聒噪,今夜府上都不必拘著,讓孩子們自己好好玩?!?br/>
趙秉安在諸兄弟之間掛尾,小的時候只能埋頭讀書,連個同齡的玩伴都沒有,于他而言這沒什么不妥,但私心里他卻不想元澈青枝錯過這一段無憂無慮的童真年華。
今夜,與趙氏關系最為緊密的幾戶姻親都來了,姚鼎誠特意把掌上明珠抱給老爺子蹭福氣。蔣氏瞧著外孫女那小臉就止不住憐惜,蓁蓁這孩子母胎不足,三歲半還是小小的一團,都趕不上鳳舉壯實,真是讓人心疼。
趙映姝嘆了口氣,她四個兒子個個生龍活虎,鬧起來恨不能上天入地,唯獨這個小閨女,打落地就捧在手心里疼著護著,生怕有一絲一毫的不妥,可不論他們怎么用心,這孩子還是時不時就大病一場,若非阿弟位高權重,太醫(yī)、靈藥供應不斷,她與相公怕是都不敢想……
趙秉安一進前院,所有人都迎了出來,今日名為家宴,但朝中又豈有人敢輕忽,冼馬巷這幾日車馬重禮不斷,不是趙秉安不喜,多得是人跪在府門外磕頭拜壽。
老侯爺面色紅潤,精神矍鑠,與幾位公侯拼酒數(shù)盞不落下風,趙鳳舉作為他最看重的玄孫,自然也帶在一旁見客。
太師的嫡長子虎頭虎腦,筋骨資質很是不凡,老侯爺打算將其送入師帥府上鍛體,這是京中勛貴都熟知的消息。
不過,太師如今位極人臣,炙手可熱,身為他的嫡長子其實從軍并不是很好的選擇,師芎也怕弄巧成拙,惡了他與太師的關系,所以對這件事一直避而不談。
湖湘黨眾更不必說,馬樸等人數(shù)度登門,生怕一個不留神將來的少主就被拐上殊途,這青枝看著再好畢竟不比鳳舉,有著純粹的湖湘血統(tǒng)。
現(xiàn)在好了,夫人二胎雙生,給太師添了一雙麟兒,老太爺想讓其中之一承其衣缽,合情合理。
趙秉安次子取名長鳴,三子取名鶴啟,寓意志存高遠,平安順遂。如今看來,老永安侯隱約流露出讓太師次子承襲忠義伯世孫的意思,畢竟忠義伯世子他們都見過,那真就是個稻草人,風一刮就倒。
其實勛貴們覺得太師未必有意忠義伯的爵位,因為實在是犯不上,但忠義伯府世子無嗣乃是鐵一般的事實,將來太師若不同意過繼,那二公子襲爵總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老永安侯操心的恰恰就是這一點,在他看來,既然寄予厚望的鳳舉不宜在明面上謀奪兵權,那就曲線救國,把其胞弟長鳴變成實權武勛,由其代掌兵權,豈不是兩全其美。
但秉安對過繼一事很是敏感,邵氏也不情愿,老三夫婦倆心眼偏到胳肢窩,更是指望不上。如今孫子大了,在朝廷里說一不二,老侯爺也不敢狠逼他,就只好先在勛貴里串聯(lián)著,把聲勢先鋪起來,等秉宰臨走的時候,讓他上一份請封的折子,到時候估計也就含含糊糊混過去了。
老侯爺有這個把握,因為如今的朝廷敢出頭反對他趙家的還真沒幾個,就內閣里那些慫貨,真敢到時候閑言碎語,他就拔了那群老家伙一嘴黃牙!
江夏侯府的徐渭算是勛貴中為數(shù)不多敢明面倒向趙秉安的武將,他在幾次朝爭中都為趙秉安立下了汗馬功勞,當然也最得趙秉安倚重。就憑叛逆豫親王的腦袋,太師就給他謀了一個三千戶食邑的一等子爵,這家伙可剛過弱冠。
如今太師帳下,蒙括隱身,徐渭由南郊遷入黑云,執(zhí)掌東宮精銳,在軍中混得是如魚得水。趙同錚遠走北疆,跟在陸冉身旁修習帶兵之道,趙秉峻與各分家之子滲透御林,悄無聲息的將這股頂尖戰(zhàn)力收歸己用。
舉朝望去,趙秉安已是再無敵手,內閣對趙太師愈發(fā)大成的權勢再想阻攔也是有心無力,何況,他們各行其道,相互提防,現(xiàn)如今也就是勉力拖延。
但趙秉安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因為除了內閣,京城里還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勢力,老師臨行前,曾嚴厲叮囑他不可再接近鐘山夢園,趙秉安知道那里面藏著誰,豹房大火,雖說燒死了夏榔,可孟薛濤在河北的動靜卻瞞不過他,神宗駕崩之前,夏鋮兄弟無故暴斃,他在京城等了半月都沒等到河北布政使司的奏表,這說明孟薛濤早與他生了二心。
那拴在他手里,用來控制黑云、遼河軍團的鐵礦、鹽道對趙秉安來說反倒成了軟肋。因為從利益出發(fā),黑云、遼河目前姓孟多過姓趙,而御林軍兵權握在邵柏博手中的那一部分又讓趙秉安隱隱不安。
妻兄受控于人,這趙太師早就清楚,可他不知道的是邵柏博到底從孟家手里得到了多少資源,全部還是僅僅只有一小部分?
更棘手的是,如今京中二十萬兵馬,黑云、遼河加上御林絕對可以吊打各方,而這些軍團里面,趙孟兩家的勢力糾纏著,剪不斷理還亂……
這一步一步,夢園中的那位借著趙秉安的手把利于孟氏的砝碼都挪回了京城,如今就算趙秉安獨霸前朝又如何,他仍然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擅動。
趙秉安還有個不敢深思的揣測,天下十三省諸多地盤,孟薛濤獨獨被安插到了河北,他這二三十年的光陰到底對北疆邊防滲透到何等程度,如果自己在京城最后決定與老人家魚死網破,孟薛濤會不會玉石俱焚,直接引異族入關?
他腦子里繃著一根弦,卻不敢與任何人吐露,好在孟氏如今還愿意維持朝局的平衡,不管神宗之死背后藏著什么陰謀,上位的新帝身上終歸流著一半孟家的血,孟璋應該不會喪心病狂到連西宮母子都要趕盡殺絕吧……
要是邵柏博洞悉妹婿這些想法,怕只會丟個白眼,那老家伙對親子受辱都熟視無睹,又怎么可能會將孟太后這等蠢鈍如豬的孫女放在心上,他隱忍不發(fā),只不過是想看著盛家最后兩支血脈兄弟鬩墻,母子反目。
要知道,下在盛元澈身上的毒可是巫咸親手淬出來的,要不然足月生產的幼帝怎么可能比瘸了一條腿的榮王還要弱不禁風……
太師一個恍神就被長子撲個正著,他低頭瞧這小機靈鬼,溫厚的大手在其發(fā)揪上擼了幾下。
鳳舉身為他的長子,既然享受了眼前這些榮耀,那將來就注定要為家族黨派披荊斬棘,他不會強求鳳舉對元澈俯首稱臣,殘酷點說,輔佐一位早夭之君無異于自尋死路。
待幾十年后,或許他在這場對峙中笑到最后,又或許孟家會攻他不備,在他整頓南北士族的時候突下殺手,翻翻史書,外戚奪權,江山易主的例子也不在少數(shù),不管哪種情況,這天下定然會步入大爭之世。
入仕之后,趙秉安胸中便一直藏著一個雄偉報負,如今世家門閥之亂迫在眉睫,為了遏制土地兼并,返利于民,他勢要推行“攤丁入畝”,他趙秉安要讓“士不納稅”這四個字,絕跡于史書!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保證絕對的中央集權,而江南與軍方就是最后兩塊絆腳石。
可以預見,這場斗爭會伴隨著數(shù)不清的殺伐,士族不可能輕易讓出府倉錢庫,他們早就習慣了高人一等、馭民如馭豬狗的生活,讓他們納稅,那無異于索餓鬼求飽腹,而趙秉安也不會放任他們繼續(xù)竊國奴民,最后總會走到刀兵相見的那一步。
如果犧牲鳳舉的幸福可以換來黎民百姓的新生,太師會毫不猶豫的下這個決斷,人這一生可以擁有很多東西,對他們父子來說,責任,永遠都凌駕于愛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