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起——

    這是一段傳奇的歲月。

    時值第三十個千年的尾聲，銀河在遠(yuǎn)征的戰(zhàn)火下被點亮，帝皇的宏大愿景隨星炬之光一起播撒至天川銀河之中。人類之主的二十個子嗣各司其職，率領(lǐng)所向披靡的星際戰(zhàn)士征戰(zhàn)四方，將帝皇的信念播撒至每一個暗淡的角落。

    天鷹的羽翼庇護寰宇，無數(shù)世界歸順而來，團結(jié)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崇高與榮譽之下。時代在變化，世界在前進，只要選擇正確的立場，遠(yuǎn)大前程觸手可及。正義的祈愿與和平的信仰熠熠生輝，光明之中全無陰霾。

    這是啟蒙與夢想的時代。

    這是黃金的時代。

    ———

    科爾基斯的一個行星自轉(zhuǎn)周期為七點一個泰拉日。為契合人類自古以來的生理作息習(xí)慣，當(dāng)?shù)厝藢⒚恳豢茽柣谷談澐譃槠叨未渭壢?，而每一個次級日又分割為三個時期，這樣，前兩個次級時期用于勞作，第三個次級時期用于休息，就自然地符合了人對自然節(jié)律的需求。

    憶錄使羅伊德·達(dá)爾抵達(dá)科爾基斯時，正值一個科爾基斯日中，第一次級日“離晨”時段的第一時期“起作期”。

    獲得這項差事讓羅伊德有些不安，這種情緒在他心底萌發(fā)，輕輕地舔舐著他的心臟內(nèi)側(cè)，讓他萌生退卻之心。

    他解答不了其中的原因，也許這是他微薄的靈能天賦犯下的另一次錯判。

    幾年前，經(jīng)過千塵之陽軍團智庫的親身驗證后，他得到一份令他哭笑不得的合格證，大意是該憶錄使的靈能天賦略高于一只泰拉地表爬行的非基因改造甲蟲，建議該憶錄使將所有的靈能情緒當(dāng)做一天睡眠三泰拉時的后遺癥，多多休息，以便安神。

    不論如何，只有極少數(shù)人才有資格獲得書寫原體生平的權(quán)利，他應(yīng)當(dāng)為自己的幸運和能力感到自豪，用十二分的熱情來完成這項任務(wù)。

    何況懷真言者洛嘉·奧瑞利安的盛名享譽銀河，由懷言者引路，完整地帶回人類帝國的諸多世界中，沒有一個世界不夸贊偉大的尤里曾——據(jù)說這在科爾基斯語中意為智者——的仁慈與寬和。

    眾所周知，穆里斯坦善待每一名信眾乃至非信眾，而哈爾哈拜特僅僅將著火的矛尖對準(zhǔn)帝皇的眾敵。

    “我領(lǐng)受了一場神圣的任務(wù)，你們認(rèn)識喚雨者，對嗎？”羅伊德對科爾基斯人說，先用上哥特語，如果不行，他就只能用上他一塌糊涂的科爾基斯語，配上人類自古以來的基礎(chǔ)本領(lǐng)，即動手比劃?！奥寮巍W瑞利安，你們的引路者，牧羊人，偉大的祂的使者？”

    他眼前驅(qū)使著一群四蹄寬大、適合行走在沙地表面的獸類的牧民仔細(xì)地打量著他，那張被風(fēng)沙雕琢的黢黑而寬闊的臉上迅速浮起質(zhì)樸的高興。

    牧民在他擋風(fēng)的厚麻布衣物上擦了擦粗糙的手掌，向羅伊德行了平輩的禮儀，他的哥特語口音很重，但用詞流暢，語法清晰，很可能從小接受對應(yīng)的語言學(xué)問教導(dǎo)。一路走來，羅伊德遇到的科爾基斯人幾乎都是從同一套模具中刻畫而出，懷揣著相近的善意和寬和，虔誠地歡迎他。

    這份友善對憶錄使的工作而言大有裨益，為他省去極多的麻煩，要知道有些帝國世界即使歸順，其下的居民本身仍然對人類帝國飽含不滿乃至仇恨。他們質(zhì)疑帝國冠冕堂皇地剝奪了他們原有的生活，逼迫他們加入無盡的戰(zhàn)爭，變成一捧不值一提的養(yǎng)料。

    羅伊德的憐憫心告訴他，他們是對的，但首先他得完成憶錄庭的工作。

    科爾基斯人就好上許多?！皭鄣k，愛自己，愛鄰人，”他們將這句話掛在口頭上，“我們都是侍奉祂的奴仆，之間并沒有差別。”

    羅伊德活學(xué)活用，把這句話轉(zhuǎn)述給他后來遇到的其他科爾基斯人。他很快獲得了當(dāng)?shù)馗嗟暮酶?，這輕易得來的友善簡直讓他的心靈飄上云端，在一種輕飄飄的溫良與柔和中沉醉不已。

    “你如果來尋找尤里曾，”牧民說，伸手為他指路，“就去山脈上的修道院，向修士們求見他，他是很好的人?！?br/>
    “我剛剛從那邊來，朋友，”羅伊德回答，“尤里曾不在那里，修士和牧師說，懷真言者正處于一場偉大的會議之中，沒有時間回到科爾基斯。帝國的職責(zé)比書史更加重要，不是嗎？”

    除此之外，懷言者的修士其實還好心地為他提供了可以隨意參考的檔案，寫著洛嘉愿意公開的生平經(jīng)歷，以及他個人的理念，包括伴他所生的神圣經(jīng)文的拓印本，以及他自己所寫的《洛嘉之書》的一部分。

    但羅伊德的敬業(yè)精神讓他甘愿走出修道院，步入漫天飛揚的黃沙深處，親自探尋科爾基斯的真正精神所在。

    牧民一點兒也不對他的言辭產(chǎn)生懷疑，他笑著，就像他一輩子只被教導(dǎo)如何去笑一樣笑著，說：“為了人類的未來，這是尤里曾在世上獲得的道路，我們都有腳下的路，順從道路的指引，我們會步入永恒的和平?！?br/>
    羅伊德回以微笑，因為在黃沙中的長途跋涉，他的心臟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動，讓他深刻地體悟到自己正活在世上的感受。他擅于品讀生命中這些細(xì)膩而鮮活的跡象，并且自知這份天賦來自靈能。也正是它，讓他在眾多憶錄使中脫穎而出。

    還好現(xiàn)在是一科爾基斯日的早時，若是在長午時期的主作期，即一個科爾基斯日的正中，恒星位于天空正當(dāng)中的時候，長時間漫步于黃沙足以要了他的命。

    “我們都有道路，”羅伊德用他粗糙的科爾基斯語試著重新表達(dá)這句話，牧民沒有因此顯得更高興，看來他白白花費精神學(xué)習(xí)那么多楔形文字。憶錄使換回哥特語，“尤里曾就降落在這附近，對嗎？我想見一見他出生的地方?！?br/>
    ——

    抵達(dá)洛嘉·奧瑞利安降世之地時，時間已經(jīng)來到第二次級日“日晨”的休夜期。羅伊德在當(dāng)?shù)厝说膸づ窭锖煤玫厮艘挥X，營地中央燃燒著火焰的營火不斷發(fā)出穩(wěn)定的噼啪聲，并散發(fā)出淺淡而安神的焚香氣味，這讓他一夜無夢。

    牧師們一直維護著營地火堆的延續(xù)，適時吹動空氣，為柴堆底部補充氧氣，并為它添加可燃物與香料，還有當(dāng)?shù)厝嗽谏菁埳蠒鴮懙亩\言。

    火焰在科爾基斯本地宗教文化中占據(jù)著非同尋常的比重，比懷言者內(nèi)部明顯許多，乃至比羅伊德一路走來，路過的各個信奉懷言者教義的星球，也更加易于察覺。羅伊德好奇是什么因素造成了這種差距。

    他裹緊身上的衣服，整理好當(dāng)?shù)厝速浰徒o他的一串小鳥骨護符飾品。部族給了他一份烤餅作為樸素的早餐，一小碟蜜蛛產(chǎn)的蜜，以及一罐哺乳動物高溫消毒后的乳汁。羅伊德坐在帳篷背風(fēng)處的陰涼地，一邊吃今日的早餐，一邊默默祝愿他能挺過下個月的齋戒——假設(shè)他能留到下個月的話，他會入鄉(xiāng)隨俗。

    “愿我們的旅途在水邊終結(jié)。”部族的長老陪著他在席子上坐下，訴說著沙漠中古老的禱言。假如放在泰拉語中，這句話的意思大概就是“你好”。

    “愿我們的收成在日光下加倍。”羅伊德接上下半句話，長老和藹地笑起來，臉上因時間而自然產(chǎn)生的皺紋像玄奧的咒語一樣疊起。

    “我聽說你來聆聽洛嘉的故事，”長老慢悠悠地說，風(fēng)沙在未被遮擋的地方緩慢地貼地行走。“是的，智慧的尤里曾就是在這片沙域里降臨在我們之中。洛嘉，這是沙漠的語言，意為喚雨者?！?br/>
    “我想記錄他是如何降生的，朋友，”羅伊德說。

    長老搖頭：“早已沒有活著的人親眼目睹過喚雨者的降生了，朋友。受絕罰者將他們都?xì)⑺懒?，而受絕罰者本身也已經(jīng)被徹底除籍。”

    “我在懷言者的檔案里見過一點兒，但還不夠?！瑫r身為詛咒與救贖’，檔案里只是這樣說，我不能拿著這樣的稿子去交差?！绷_伊德苦惱地說，他平時不會說這么多真心的言語，科爾基斯的魅力讓他敞開心扉。

    “好，”長老思考著，視線悠遠(yuǎn)，似乎能穿透眼前的長空。他思索著，沉浸在那些遙遠(yuǎn)的記憶中，然后他站起來：“跟我來，朋友。我?guī)闳タ纯茨瞧z跡?！?br/>
    日晨之后就是長午，此時的恒星光芒已經(jīng)初露威能，羅伊德口渴地用舌頭舔著上顎，希望自己唇齒間變得更加濕潤。他的心臟砰砰直跳，有些疲倦。

    他們路過那些金色的帳篷，經(jīng)過滾動在沙原上的枯草球，直到遠(yuǎn)離營地的現(xiàn)址。長老老當(dāng)益壯，比長年累月進行案牘工作的羅伊德健康不少，臉色如常地在一片沙丘頂部停下。

    羅伊德氣喘吁吁，好奇地打量著沙丘之下的凹坑。

    “這是什么？”他只看見流沙。

    “這是范·莫蓋部族的埋骨之地，尤里曾的第一任養(yǎng)育者全部死在此處?！遍L老平靜地說，“這一切在我們的圣文書中都有記載，用當(dāng)年流傳于傳道者和商賈之間的水語。

    “當(dāng)日，當(dāng)年曾名為懷真言者的受絕罰者將尤里曾從部族中帶走，并用箭矢、彈丸、火銃、標(biāo)槍、石索、刀劍、木槌把范·莫蓋部族全部殺死。未能當(dāng)場死亡，或當(dāng)時逃離在外的，雙臂捆在背后，拋在沙坑中，直到休夜期過后，尸體被沙塵掩埋?！?br/>
    羅伊德吃了一驚，“難怪這位受絕罰者會被處死，他殺死了原體的家族……”

    長老突然嚴(yán)厲地投來眼神：“勿以狹隘的仇恨之心去揣摩智慧者，謹(jǐn)慎考慮你的發(fā)言，憶錄使！”

    這是羅伊德頭一次遭到科爾基斯人的訓(xùn)斥，長老的憤怒讓他措手不及。

    好吧，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準(zhǔn)備，一個宗教狂熱的世界總是有各種難以理解的隱藏戒律，這些規(guī)則潛伏在他們固有的思維觀念之中，基礎(chǔ)得令人想不到需要單獨提出，自然也無從示警。

    “我向智慧者致歉，希望他能原諒我的淺薄?！绷_伊德比出祈禱的手勢，表示一個形式上的懺悔，同時向這片沙地敞開他的內(nèi)心，接收這里殘存的那些寄于集體情緒的瞬間。

    那一切都距離現(xiàn)在太過久遠(yuǎn)，即使被屠殺而死的怨恨理應(yīng)濃烈刺骨，他那微不足道的靈能天賦仍然幾乎捕捉不到什么除了風(fēng)聲之外的東西。他更加專注，平心靜氣，投入到冥想的心境中，忽然之間，一幅銘刻在族群瀕死記憶中的面容從他的思維中一閃而過。

    那是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屬于一個年輕的孩子。它們注視，也許有些好奇，但僅僅是投來視線。它們從容不迫，寧靜深邃，似乎過早地觸及了命運的指引，以至于令孩童的天真變成一種靜默的殘酷。那雙奇異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正在燃燒。

    羅伊德猛地倒退一步，心跳如擊鼓。假如他的感知沒有出錯，洛嘉·奧瑞利安就是用那種眼神，平靜地看著他的第一個家庭盡數(shù)死去。

    他不明白這一切，這不該是一名基因原體的所為，更不該是仁慈的懷真言者的天性所致。

    把你的靈能當(dāng)成是神志不清時的囈語，千塵之陽的智庫告誡他，別在乎它們的蠱惑，相信伱在現(xiàn)實宇宙中的見聞。羅伊德不停用這些重復(fù)的言語去安慰自己，即使他心中知道，他正在用無效的慰藉，去遷就他自己的恐慌。

    長老在他身邊，向著埋葬著數(shù)百具尸骨的沙坑虔誠下跪，用蒼老的嗓音唱起一首輕快的小調(diào)。

    “他是我們的牧羊人，我們是他的羊群。他經(jīng)歷無數(shù)困境，兩次受異教的屈辱。他不得不面對謊言，直到他找到歸屬。他是我們的牧羊人，帶我們走上道路……”

    ——

    羅伊德·達(dá)爾花在科爾基斯上的時間，還是超出了他最初的估計。

    他追隨著洛嘉·奧瑞利安曾走過的路徑，去拜會每一處懷真言者為這個古老的世界留下的刻痕，當(dāng)?shù)厝苏f他踏上了一條朝圣之旅，羅伊德熟練地口頭認(rèn)同，心里卻不以為然。他僅僅是為了更好地完成他的憶錄使工作，履行泰拉賦予他的使命。

    不論如何這意味著他必須跟著科爾基斯人一起齋戒，并更多地學(xué)習(xí)當(dāng)?shù)氐纳盍?xí)俗?？茽柣沟纳哂幸环N強大而細(xì)微的擴張力，它會馴化一個外來者，就像牧群馴化一頭落單的羊。

    有時憶錄使在早上醒來，困倦而茫然，室內(nèi)溫度冰涼，他卻冷汗涔涔，被汗水所包裹，就像嬰兒在水中新生。他默誦帝國真理，贊美帝皇，來擺脫這種不清明的狀態(tài)。

    羅伊德睜開眼，感到脖子酸疼，頸椎不適。按照科爾基斯的歷法，現(xiàn)在是七個次級日的最后一個，高夜，而他準(zhǔn)時地在起作期和主作期的交界線上醒來。

    昏黃的光線搖晃著透過簾子灑入房間，好像有一些聲音正在歌唱，應(yīng)當(dāng)是科爾基斯的唱詩班，使用的仍然是哥特語，但距離太遠(yuǎn)，他聽不清那純潔的合唱的具體內(nèi)容。

    他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冷汗?？茽柣谷瞬⒉涣邌?，給他提供了許多堪稱是奢侈品的東西，比如柔軟的染色羊毛制成的禱告頭巾，水晶的閱讀器，電路完整的燈等等物品。

    當(dāng)然，還有不可缺少的圣文書，或者圣言錄的印刷本，隨便怎么稱呼吧。在不同的科爾基斯方言里，這些伴隨洛嘉·奧瑞利安降生的書本，被以不同的方式取名。在高哥特語中，它們最后的定名是圣經(jīng)。

    “早晨，你們要看見祂的榮耀，因為祂聽見你們向祂發(fā)的怨言了。[1]我將這一天獻(xiàn)給您，請指導(dǎo)我的每一步，讓我的言行能榮耀您?！绷_伊德自言自語，起來整理他的手稿。“愿您的名得到贊美。”

    從范·莫蓋的部落里離開后，洛嘉跟隨受絕罰者的商隊一起前進，根據(jù)天象以及占卜在沙原中穿行、布道。受絕罰者帶領(lǐng)洛嘉閱讀圣經(jīng)，起初是前者教授后者，接著很快變成后者教導(dǎo)前者。洛嘉用平靜的態(tài)度去面對受絕罰者，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高傲。

    “所有侍奉者都沒有地位的差異，”洛嘉說，“我們都是祂的仆從?！?br/>
    但基因原體無聲地主導(dǎo)著他所能觸及的一切。

    洛嘉每一個次級日都比前一個次級日要生長得更加高大，順暢的肌肉線條從那曾經(jīng)是孩子的身軀里抽出、生長。

    他求知若渴，同時從書本和科爾基斯的現(xiàn)實中學(xué)習(xí)他能獲得的所有文字與口述記載，他與商隊中的奴隸交談，還有布道的隊伍所經(jīng)過區(qū)域的原住民與信徒。他詢問著科爾基斯的習(xí)俗、文化、城市分布與種種歌謠，每每遇到不順經(jīng)文之意的悖逆言辭與異端言論，第一時間并不是惱羞成怒，而是創(chuàng)造一些引申的寓言和故事，引導(dǎo)別人信他的話。

    從他的同僚口中，羅伊德知道原體們基本都會有這樣的一個階段，祂創(chuàng)造的先驅(qū)與信使們，都天生知道該如何賜予周圍的人他們所需要的智慧與力量，讓他們不論面對何種挑戰(zhàn)，都能保持平和喜樂，展現(xiàn)出受賜予的愛和恩典，以祂的眼光看人，以祂的手行動。

    憶錄使高興地記載這些故事，用洛嘉生命的點點滴滴填充他的筆記，感到自己踏在正確的道路上。有時候，當(dāng)他駐足在洛嘉曾經(jīng)走過的道路旁，他會突然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智正無限地向基因原體本人貼近，剎那的明悟照亮了他那渺小的心臟，攥住它直到他開始缺氧。

    在心中的一個角落里，羅伊德確定自己回去后必須上交一份靈能報告，申請全面的體檢，以排除科爾基斯對他造成的影響。但他的心智也在叩問著他的教條——與洛嘉·奧瑞利安一起敬拜帝皇，難道是錯誤的嗎？

    另外，羅伊德發(fā)現(xiàn)洛嘉會遭到受絕罰者的鞭打，并且從不反抗。他對這件事似懂非懂，不確定基因原體是否將其視為祂賜給他的訓(xùn)誡，藉由他人之手施展，才甘愿承受。若換做其他基因原體遭到懲戒，羅伊德不禁惴惴不安地想，也許施刑罰者活不過下一個分鐘。

    綠洲、教團、廢墟、黃沙、傳教士、游牧民、商隊……這些詞匯在羅伊德的筆記里不斷交替，然后開始出現(xiàn)軍事詞匯。那段時間，洛嘉所篤信的經(jīng)文，終于與科爾基斯本地那種如今早已被徹底磨滅的古老信仰產(chǎn)生沖突?；蛟w以平靜的態(tài)度宣布他將與異教徒作戰(zhàn)，受絕罰者則為他傳遞書信。

    “我請求你們，敦促你們，作為祂的使者，出發(fā)吧，將異教徒驅(qū)逐出我們的家園，也把我們的援助，送到同樣將要敬拜祂的人手中?！甭寮巍W瑞利安宣布?！拔乙呀?jīng)看見兩名巨人將要到達(dá)科爾基斯，一者如珍珠，一者如黃金。祂即將到來。”

    此后，一場大規(guī)模的征戰(zhàn)被洛嘉·奧瑞利安本人引導(dǎo)而催生，最后降臨在每一個科爾基斯人的頭頂。這就是科爾基斯的“圣鬩之戰(zhàn)”。

    圣戰(zhàn)之軍以城池的規(guī)模進行屠戮，三分之一的科爾基斯人被殺死。因為良好的戰(zhàn)后處理，沒有爆發(fā)任何疫病，也不再有反抗。一切結(jié)束得干凈利落，無可挑剔。

    憶錄使在寫到洛嘉清除了所有敵對派系時，感到身心舒暢。他意識到自己的愉悅和主的教誨合二為一，并因此感謝主對他賜下的慈愛與包容。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何懷言者所過之地未有不信服的，因為異教徒都獲得了他們應(yīng)當(dāng)受到的處決。

    現(xiàn)在，仍然有最后一片陰霾飄浮在他所書寫的傳記之上。羅伊德還是不明白，受絕罰者最后是如何觸怒了洛嘉·奧瑞利安，以至于被除名、被處決。他不是因為當(dāng)年殺死范·莫蓋的部族而死，那是對異教徒的處決，留有情面才是對主的欺騙。他是洛嘉最真誠的奴仆，在他未長成時照料他，在他長成后為他傳遞訓(xùn)令。

    羅伊德惶恐地以凡人的身份，試著揣摩基因原體當(dāng)年的心情。他感受著一路走來的情緒波紋在他心中激起的漣漪，構(gòu)造著當(dāng)年最后一幕的景象。他似是而非地摸到了一些邊角，他感受到某種冰冷的失望，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他需要去一趟科爾基斯圣殿，羅伊德想，那里就是受絕罰者的死地，且不拒絕任何人前往，前提是提前一個科爾基斯日做好申請。那里的朝圣者太多。

    他已經(jīng)寫完洛嘉·奧瑞利安的大部分故事，如今只剩這最后一角，之后他就要離去，返回泰拉述職，并開始修訂他的稿子。往后若有機會，他還會返回科爾基斯。同樣，沒有來由地，他一直抗拒著真正前往科爾基斯圣殿的那一日。

    “動起來，”羅伊德對自己說。他用了接近一整個科爾基斯日來整理手稿，接著他需要休息幾天，并做好預(yù)約。

    之后，他會在第六個次級日“寒降”的起作期，前去拜訪科爾基斯圣殿。沒有什么更好的事還在等待著他了。

    ——

    科爾基斯圣殿內(nèi)部擠滿了涌動的人流，讓羅伊德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教徒們來回擠壓的羊毛布，隨著人潮遵從主的旨意流動，從前廳進去，穿過一條布滿宗教畫的長廊，讓寒降時分偏暗的光線被彩窗折射成數(shù)種清透的色彩，披在自己如干涸鮮血般鮮紅的外套和頭巾上。圣歌清亮的童聲遙遠(yuǎn)地回響著，安撫教徒的心靈。

    在他們上方，燃燒書本的標(biāo)識高懸著，這曾經(jīng)被科爾基斯的舊宗教所占有，但如今只屬于懷言者。

    走出長廊后，他們進入一片類似圓形廣場的地方，信眾只能在廣場周圍的廊道里參觀，不能踏入廣場之內(nèi)。

    廣場中心屹立著一具帝皇的塑像，牧師說那是當(dāng)年的尤里曾為預(yù)示中將要降臨的主所立的圣像，最后的受絕罰者跪在圣像面前被處刑。

    “火，和石頭。”牧師微笑著說。

    那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除了牧師口中的三言兩語。羅伊德向牧師點頭，心里仍然憂慮。這可不足以填滿他書籍的最后一部分，他不能用這淺薄的幾句話，來結(jié)束他對懷真言者前半生的記述。這會讓人類帝國錯估懷真言者的內(nèi)心，誤讀他的意志。

    信眾過多時，即使有圣歌的輔助，羅伊德還是無法在洶涌的人潮中進入冥思的感知狀態(tài)。

    “以主的名義，我是人類帝國的憶錄使，”羅伊德對牧師說，“前來記敘受絕罰者的死亡。我請求在散場后額外地停留一個休夜期?！?br/>
    牧師笑著批準(zhǔn)了他的請求，“因他神施恩的手幫助他，五月初一日就到了圣城。[2]”

    憶錄使一直留到晚間，恒星的光芒更加昏暗。他逆著人潮，迫不及待地回到圣殿中央，遙望著帝皇仁慈的塑像。他寧心靜氣，默默地感受著環(huán)境，心臟怦怦直跳。現(xiàn)在他眼前有一個謎題，而他只能摸索到一部分答案的邊際。也許他必須采用一些更絕對的方法，但那會違背圣殿的規(guī)則。

    圣歌的聲響變得更加純潔而清澈，為他的心靈注入清水般的活力。

    他默默地對塑像提問：你允許嗎？

    當(dāng)他問出這個問題時，他的行動就不再有選擇的道路。他知道他必須這樣做，他必須去。

    羅伊德踏出圍廊，步入廣場，在圣像面前下跪，沉默地祈禱。一種任何其他情緒都無從仿照的特質(zhì)正在從他體內(nèi)蘇醒，伴隨著他的心跳聲，似乎是源自外界圣歌的重重回響，又是來自他內(nèi)心深處數(shù)十年前的，并不屬于他的，埋葬在這片區(qū)域深處，渴望重現(xiàn)，渴望被挖掘的記憶。

    從前……你們中間……

    羅伊德放任自己的心智遠(yuǎn)去，換來一道清晰的聲音。那屬于洛嘉·奧瑞利安，他站在帝皇之像下方，聲音自上而下地飄來。

    他將頭埋得更低，眼前一片疼痛的鮮紅，火苗舔舐著他的眼眶，制造出一圈圈焦黑的灼痕。他跪在柴堆上，膝蓋下方疼痛不已，衣服纖維嵌進被鞭打破損的皮肉，像刺一樣勾著他的血管。滾燙的觸感從他的皮膚上滾落，繼而轉(zhuǎn)化為冰涼，血液被燒得干涸，血跡轉(zhuǎn)化為一種不可觸及的受恩賜的畫作。

    孩子們在歌唱，年輕人在歌唱，老人在歌唱，周圍的長廊中，信眾唱著同一首圣潔的歌，如此歡快，心智合一。

    從前在百姓中有假先知起來，將有許多人追隨他們的行為，便叫真言因他們的緣故被毀謗……[3]

    他跪在火里，心知這不是現(xiàn)實。但他心神迷離，為一種集體性回蕩的純真喜悅而沉醉。這里有一條信息，它會具有意義，并且它就藏在這里，等待他發(fā)現(xiàn)。

    他們因有貪心，要用捏造的言語，在你們身上取利。他們的刑罰，自古以來并不遲延……

    羅伊德沉浸在圣歌之中，被純凈的洗滌所震懾。他不由自主地呼喚著帝皇，隨之而來的灼燒疼痛，與他記憶中回蕩的觸感完全如一。他渴求更多，也獲得了更多。有堅硬的東西不斷打在他被火燒得極其疼痛的身體上，撕裂他的皮膚，打斷他的骨頭。唱圣歌的人們一邊輕輕搖晃，一邊向他扔來石頭。每一次受擊都是一次懺悔。

    就是天使犯了罪，神也沒有寬容，曾把他們丟在地獄，交在黑暗坑中，等候?qū)徟小?br/>
    神也沒有寬容上古的世代，判定索多瑪，蛾摩拉，將二城傾覆，焚燒成灰，作為后世不敬虔人的鑒戒……

    “懷真言者，你的心仍然是異教的心，你曉得義人的路，仍然離棄傳給你的圣命。你捏造過四個神的謊言，它們?nèi)栽谀阈睦?，像沒有愈合的瘡口一樣，等待流出膿水?！?br/>
    洛嘉·奧瑞利安平靜地宣告著，向柴堆中補入一塊引火之物，繼而是香料，和科爾基斯人在莎草紙上書寫的禱言。此后無數(shù)個科爾基斯年間，沙漠中牧師所維持的火，正是今日之火的仿品，燃燒在異教徒的骸骨上，用香料覆蓋氣味，以向上一任懷真言者的處刑之火進行致敬。

    “有人以為主是耽延，其實不是，主乃是寬容你們，不愿有一人受沉淪而焚燒，乃愿人人都悔改?！?br/>
    這些人是無水的井，是狂風(fēng)催逼的霧氣，有墨黑的幽暗為他們存留……

    圣歌聲愈發(fā)歡欣而響亮，不止信眾，雕刻在長廊上的人像也在歌唱，繪畫在墻壁上的圣徒張開了口，彩窗上傳來圣潔的和聲。

    “科爾·法侖，你在今日必定要死了。”洛嘉宣告。

    羅伊德愧疚而驚惶。曾經(jīng)虛假的懷真言者怎敢枉顧主的寬和，最后也不改悔呢？他的死足夠洗去他的玷污嗎？

    恍惚間，他聽見自己的嘴在哀嚎中說話，我沒有，虛假的懷真言者說，我信奉主，我早就將四個偽神拋在身后，我不會墮落，不會背叛……

    但這些話僅僅存在于他的心中，他被火焰剝奪的血肉和罪孽不需他說出任何一個字。

    羅伊德忍著焚身的劇痛，告訴虛假的懷真言者，若他果真虔誠，他就不會因烈火而死。他仍在為自己辯解，那就是不誠的證據(jù)。他替洛嘉·奧瑞利安斥責(zé)他，在痛苦中獲得喜悅，感受到自己從未如此貼近懷真言者的心靈。

    在回蕩的余響中，在生與死的邊際，羅伊德聽見隆隆的聲響穿透著他的耳膜。一抹珍珠般的白色快步走來，停留在人群的邊際，言語中驚駭不已：“你在做什么，兄弟？”

    洛嘉·奧瑞利安并不意外來者的到來。

    他站在圣像之下，烈火的光芒照亮了他金膚上的經(jīng)文，勾勒出仁慈友愛的微笑。

    “我相信人類之主，拒絕一切的邪惡。我接受祂作為我的救主。我信祂，全能的父，創(chuàng)造天地的主。我信圣靈，我信圣徒相通，我信罪得赦免，我信身體復(fù)活，我信永生。親愛的弟兄啊，我很高興與你相見?！?br/>
    一簇火苗撫上羅伊德低伏的背脊，觸摸著他潮濕的面容，拂去一滴墜落的血淚。

    ——

    “好的朋友死了，我們?yōu)樗麄儜c幸，雖然他們的死讓人痛苦，但我們確切地知道，他們脫離了潛在的壞事，此生都不會再被饑餓、戰(zhàn)爭、疾病、窮困、奴役、災(zāi)害、背叛，以及不信教的墮落所威脅了。”——《洛嘉之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