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惑不再理會(huì)范羌，扭頭對耿恭道：“耿將軍，你數(shù)次擊敗我們，殺我羌人無數(shù)，但凡羌人，無不恨你入骨！但是，我們羌人素來崇拜英雄，亦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就是高翔在西羌上空的雄鷹！”無惑頓了頓，又道：“耿將軍，我此次前來，便是奉渠帥令，邀你至西羌！”

    范羌、楊晏一愣，那無惑突然一臉哀戚，道：“耿將軍，你去聽一聽，看一看，我們羌人，是如何受到漢人的欺凌！”

    耿恭低頭不語。無惑向前一步，沉聲道：“耿將軍，難道你不敢去嗎？你殺我羌人無數(shù)時(shí)，也是這般膽量嗎？”

    范羌憤怒，刷地將刀撥出，喝道：“羌虜大膽！少在這里廢話，我殺了你再說！”說完，一刀揮去，快如閃電，無惑一動(dòng)一動(dòng)，一雙眼緊緊盯著耿恭。

    耿恭突然暴起，只聽“叮咚”一聲，范羌的刀偏在一旁，范羌一愣，道：“哥哥……”

    耿恭緩緩道：“羌弟，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又對無惑道：“尊敬的使者，你回去稟報(bào)迷吾，五日之后，我耿恭當(dāng)單騎赴西羌！”

    范羌、楊晏皆道：“哥哥！”

    耿恭一擺手，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無惑一驚，他實(shí)未想到，耿恭居然答應(yīng)了，不禁肅然起敬，雙手抱拳，道：“好，耿將軍，果然是大漢勇士！我們羌人，自當(dāng)備好美酒饌食，等你西來！”說完，深深一揖，徑直出帳，跨馬而去。

    耿恭坐了下來，跳動(dòng)的火焰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楊晏嘆道：“哥哥，你怎么能去西羌？皇上已命我們即日東歸，難道我們要抗旨不遵嗎？”

    范羌呼呼坐下，撥了撥了木柴，火焰突地沖了起來，照得帳內(nèi)明如白晝，他大聲道：“哥哥，你去了西羌，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無惑都說了，羌人恨我們?nèi)牍?，豈會(huì)放過你！”

    耿恭抬起頭，嘆道：“晏弟、羌弟，羌人何嘗想反？唯漢人待羌人，太過苛刻！此次，我們雖勝，然殺羌人如麻，羌人之恨，不減反增，他們豈會(huì)善罷甘休？不如我孤身入羌，曉以利害，感之以德，能稍釋幾絲怨恨，就算我身死西羌，恰也值得！”

    楊晏、范羌十分感動(dòng)，道：“哥哥，我們愿隨你入羌，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耿恭道：“我們都走了，軍中誰人來統(tǒng)？”他思索片刻，道：“這樣罷，羌弟，你隨我去，晏弟留在軍中，作為后應(yīng)。羌人欲殺我，恐怕也沒那么容易！”

    楊晏無奈，只得答應(yīng)。范羌豪氣頓生，長身而起，興奮道：“哥哥，那時(shí)我們?nèi)俦?，面對匈奴十萬軍，亦能來去自如，哪有一絲畏懼？羌人又算什么嗎？”他忽然想起李敢，胸口一塞，心想：“要是李敢在多好！”1234

    耿恭點(diǎn)點(diǎn)頭，道：“羌弟，也不可意氣用事！此番之行，志在釋怨，不可結(jié)恨！”說到這里，耿恭突然頓住，厲聲喝道：“誰在帳外偷聽，趕緊出來！”

    范羌、楊晏呆了呆，心想：“有人嗎？”這時(shí)，帳外腳步聲響起，一人掀簾而入，低聲笑道：“耿將軍，是我！”

    范羌、楊晏失聲道：“是你？為何要伏在帳外？”

    這人居然是章帝遣來的使者王智興！他微微一笑，道：“不伏在帳外，怎么能知耿將軍這份耿耿忠心呢？然而，依在下看，將軍還是早日歸洛陽罷！”

    范羌怒道：“倘若我們不回洛陽，你又能如何？”

    王智興臉色一變，道：“為將軍著想，還是速歸洛陽罷！”

    耿恭一言不發(fā)，只是緊緊盯著他，突然道：“是你？”

    王智興微微一笑，眼中卻含著悲傷，道：“將軍難道不認(rèn)識我了嗎？我曾陪將軍讀書學(xué)劍，縱馬至洛陽河畔賞花……”頓了頓，王智興又嘆道：“時(shí)間好快，一晃幾十年，可憐老將軍，竟戰(zhàn)死在玉門關(guān)外……”說到這里，淚眼朦朦，哀傷了一會(huì)，又道：“害死老將軍的，便是劉張，要是劉張仍在，我一定殺了此賊，為老將軍報(bào)仇！”

    范羌、楊晏一臉詫異，心里只想：“他究竟是誰？”

    這時(shí)，耿恭雙眉微揚(yáng)，道：“難道你是汪知大嗎？”

    王智興緩緩點(diǎn)頭，低聲道：“小將軍，我正是汪知大！天可憐見，讓我能與小將軍相認(rèn)……”他泣不成聲，后面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耿恭一震，抓住他的肩膀，輕輕搖晃，道：“你真是汪知大？你不是病死了嗎？又怎么做了欽差使者？”

    王智興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耿恭，流淚嘆道：“小將軍，你知道嗎？這些年來，你在塞外以三百兵獨(dú)面匈奴十萬軍，又堅(jiān)守疏勒年余，百戰(zhàn)而歸，終于和老將軍一樣，成為叱詫風(fēng)云的虎將了！我、我不知有多高興！”

    王智興哽咽著，并沒有回答耿恭，過了好一會(huì)兒，他才平靜下來，道：“小將軍，那年，我沒有病死！”

    耿恭茫然不已：“可你去哪里了？突然就從耿府消失得無影無蹤了?！?br/>
    王智興長嘆一聲，那些苦難的日子，從心底涌出，一股辛酸，直沖肺腑。那年，王智興十歲，還不懂死亡的真正意思。他在父母的墳頭守了七天七夜，哭干了淚水，哭啞了喉嚨，終于懵懵懂懂地明白，無論怎么呼喚，葬在地下的父母，再也不會(huì)憐憫自己，再也不會(huì)將自己抱入懷里。王智興顫抖著起來，從那座長滿青草的山上，一步一步走下來，開始了人生的流浪。三年后，他到了洛陽街頭，望見一個(gè)富豪，便去偷他的錦囊，卻被發(fā)現(xiàn)，富豪喚起家奴，將他毒打一頓，棄在冰雪里。北風(fēng)呼呼吹過，路人紛紛從他身旁經(jīng)過，卻沒有一人瞧他一眼。像他這種樣人，原本就如野草般，自生自滅。過了一個(gè)寒冷的夜晚，他早氣息奄奄，仿佛看見父母含著笑，從世界的另一端走來。王智興伸開了雙臂，他想告訴父母，這些年，過得多么苦，如果可以，他愿意離開塵世。終于，他閉上了眼睛，以為這是告別。然而，醒來時(shí)，他躺在溫暖的被窩里，一個(gè)英氣勃勃的將軍，坐在床頭，和顏悅色地看著自己。后來，王智興知道，這個(gè)將軍，便是耿廣，耿恭的父親。從此，他成為了耿府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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