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十秒……十五秒……

    咔噠，防盜門開啟，室內(nèi)暖黃色的燈光投射到過道的地上，形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是給站在門口的董易劃了一個金色的牢籠。

    “有事？”劉科站在門內(nèi)看著他，眼神平靜，表情溫和。

    董易被他看得心里一緊，緩緩收回敲門的手，道歉的話哽在喉頭，吐不出一個字。

    憨包像一顆球一樣從客廳里滾了過來，直直撞到了玄關(guān)處的軟凳上。劉科聽到動靜回頭看它一眼，走過去將它抱起來揉了揉，低聲問道，“你是來要調(diào)查報告的嗎？那東西確實是被我撿了，但已經(jīng)不能還給你了，我把它撕了。”

    董易身體一僵，忍不住上前一步。

    “記得隨手關(guān)門。”劉科并不看他，轉(zhuǎn)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酒，又拿出了開瓶器，“進來吧，錢叔還在對面看著，我不想和你在門口吵架?！?br/>
    董易停步，回頭看一眼站在2602門口皺眉看著這邊的錢叔，順從的進屋關(guān)門。

    兩個杯子，滿滿的酒。

    “坐。”劉科走到餐桌邊，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位置，坐下后先自己灌了一杯，然后抬頭朝他抱歉的笑了笑，“接下來這些話說出來需要點勇氣，酒精是個好幫手……別這么看著我，我會誤會的。”

    董易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臉上故作平靜的笑容，沉默。

    “在發(fā)現(xiàn)隨手撿到的一張廢紙居然是關(guān)于我的調(diào)查報告的時候，我是驚訝的。”劉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沒再喝，只轉(zhuǎn)著杯子把玩，“十八歲入獄，二十歲出獄，二十一歲在酒吧斗毆二進宮，半年后出來，之后很快被一家會所的老板包養(yǎng)，二十三歲時會所老板去世，又一個月后，注冊成為主播……這是我看到的那頁調(diào)查報告上的內(nèi)容。”

    董易被這句話中的某個字眼刺的心臟緊縮，端起酒杯將酒一飲而盡。

    “我沒有被包養(yǎng)?！眲⒖浦匦陆o他滿上酒，視線始終落在桌面上，并不與他對視，“華叔是個好人，若沒有他，二十一歲那年的那場斗毆我不可能只被關(guān)半年。若沒有他，我可能就真的要被人強制包養(yǎng)了。”

    董易身體一僵，抬眼死死看著他。

    “高中沒畢業(yè)，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存款，沒有收入，遠離故土，卻有故意傷人的案底……日子真的很不好過?！眲⒖评^續(xù)轉(zhuǎn)著杯子，眼中閃過一絲陷入回憶的茫然，“黑餐館，黑網(wǎng)吧，環(huán)境復(fù)雜的棋牌室……我睡過橋洞，睡過銀行門口，睡過街角，很不可思議對不對，人居然能活得這么慘。”

    董易只覺得心里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喘不過氣般的難受。

    “好在這種苦日子并沒有過多久，在還完爺爺生前欠下的最后一點債務(wù)后，我手里終于存下了一點錢。我找了個好一點的租屋，收拾了一下自己，想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安定下來?！彼趾攘艘豢诰疲钗跉饫^續(xù)說道，“正經(jīng)單位是不用想了，我當(dāng)時太瘦，力氣還沒一個壯一點的女人大，工地也不愿意要……后來我去了個管理比較松的酒吧，幸虧我長得不算丑，不然估計連酒吧都不會要我?！?br/>
    室內(nèi)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董易漸漸加重的呼吸聲，劉科緊了緊握著酒杯的手，抬手?jǐn)]了把頭發(fā)，強迫自己繼續(xù)說下去，“但壞就壞在我長得不丑……安穩(wěn)的日子只過了幾天，我都還沒來得及熟悉酒吧里各種酒的名字就被麻煩找上了門。有一個外地來的商人不知怎么的看上了我，一直糾纏，想要包養(yǎng)我。酒吧老板認為他就是想占點便宜，讓我逢場作戲一下就好，但事實根本不是那樣，那個人很惡心，還越來越過分，我忍不了，所以我反抗了。”

    “那個人被我開了瓢，重傷?！彼汩_董易伸過來的手，向后靠到椅背里，不自覺環(huán)抱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聲音低下來，“他的家人鬧著要我償命，酒吧老板怕事在后面落井下石，我很怕，我以為自己要完了，然后華叔出現(xiàn)了?！?br/>
    董易看著自己握空的手掌，表情越發(fā)緊繃。

    “華叔是那家酒吧的?？?，剛好看到了那個人騷擾我的過程?！彼f到這里表情變得溫和起來，眼中也帶上了暖意，“他幫我作證，幫我找關(guān)系周旋，甚至在我出獄后還念著我，把我安排進了他的會所做事。只可惜，好人居然沒有長命，華叔只撐了一年就去世了。他在臨死前把我托付給了他的侄子桓瑞，我現(xiàn)在所在的直播平臺就是桓瑞在大學(xué)時一時興起創(chuàng)辦的。”

    笑容漸漸變淡，最后重歸平靜，“之后就一直這么過了下來，直播這個工作很好，不用見很多人，不用看別人異樣的眼光，不用將過去那些事情攤開給別人看，躲在網(wǎng)線背后讓我覺得安全，且游戲世界比現(xiàn)實世界要單純美好太多，觀眾們也很可愛，我很滿足?！彼畔戮票?，終于看向了董易，“還有，我要謝謝你?！?br/>
    董易搖頭，想說什么卻被他用手勢阻止。

    “不是謝謝作為董易的你，而是謝謝作為禾三十的你。”他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書簽推了過去，“最痛苦的時候不是沒想過放棄，在窮的只剩最后一頓飯錢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位新人作者的書，那本書因為臟污破損賣不出去被書店拿出來墊了垃圾桶，我把它撿了起來，蹲在垃圾桶邊看了一下午，當(dāng)天晚上，我用那最后一頓飯錢去公共澡堂洗了個澡，干干凈凈的開始了又一輪的找工作碰壁。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br/>
    書簽是那種書籍自帶的硬紙書簽，很舊，用塑封膜封著，邊角已經(jīng)毛了。董易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自己出的第一本書里自帶的書簽，撿了幾次才將書簽撿起來，眼眶通紅的看著他，喉結(jié)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劉科抬眼與他對視，結(jié)束了這場對過去的回憶，說起了現(xiàn)在，“董易，你調(diào)查我，我很生氣，也很失望。你之前說想要和我和好，現(xiàn)在我給你答案，我不愿意?！?br/>
    董易心里一慌，再次伸手想要握他的手，“小科，我……”

    “如果我真的被包養(yǎng)過，你還會想要和我在一起嗎？”

    董易伸出去的手一頓，然后慢慢收回。

    劉科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自嘲，低頭挪開視線，冷漠說道，“回去吧，就當(dāng)今天的事情沒有發(fā)生過，以后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我——”

    肩膀突然被搭住，然后身體被拉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后腦勺被按住，視角變換，臉頰接觸到了對方肩頸處溫?zé)岬钠つw。

    “小科，御膳坊的訂位我還留著，這次我有記得提前一天預(yù)訂佛跳墻，和我一起去吧……以我男朋友的身份?！?br/>
    劉科呼吸猛地一窒，想起出電梯時董易說的“御膳坊我們下次再去”的話，鼻尖一酸，抬手揪住了他的衣服，“為什么，你當(dāng)時明明已經(jīng)看過報告了，為什么……”

    “我不在乎。”

    憨包咬著一個玩具從桌下鉆了出來，疑惑的看一眼抱在一起的兩人，汪汪兩聲，扭著屁股跑了。

    董易摸著他的頭發(fā)，一下又一下，眼中帶著不自知的溫柔，“我調(diào)查那些只是想更多的了解你，想知道你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受過苦，小科，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近現(xiàn)在的你?！?br/>
    劉科抓他衣服的手慢慢放松，又很快收緊，“你……真的不在乎？”

    “其實是在乎的?！?br/>
    劉科掙扎著想要抬頭。

    “但我在乎的是你受到過的那些傷害。小科，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只要一想到你曾經(jīng)被生活逼到了那樣的絕境，我就覺得無顏面對你，對不起?！?br/>
    “你……”劉科抓他衣服的手側(cè)移，改為搭住他的腰，“那……你還喜歡我嗎？”

    “我愛你?！倍撞煊X到他的軟化，心中的愧疚心疼越發(fā)膨脹，擁抱的力道加大，低頭親吻他的頭頂，“小科，我們和好吧，讓我照顧你?！?br/>
    “那你之前說的分手……”

    “只是為了穩(wěn)住你?！倍走B忙解釋，“當(dāng)時你情緒有些不對，我怕把你嚇走了。小科，我之前以為你死了……謝謝你還活著，謝謝?！?br/>
    搭在腰上的手往后伸，變成環(huán)住，僵硬的身體軟下來，順從的靠在他懷里，聲音越發(fā)放低，“那我們成為鄰居的事……”

    董易的心軟成了一片，想也不想就回道，“我不放心你，想要就近……”

    憨包一個急剎車，撞到地上的抱枕上，直接翻了個跟斗。

    劉科收緊胳膊，仰頭，對上他低頭看過來的視線，冷笑，“就近什么？所以這房子果然有問題，那個中介是你的人吧？合同也是你故意設(shè)計的？還有書房里那扇被書柜擋住的門……”

    董易眉頭跳了跳，回想了一下今晚的這場談話，臉黑了，“劉科，你在套路我。”

    劉科用力推開他，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指了指那個被挪開的大書柜，臉比他更黑，“解釋清楚，否則……”伸手比了個剪刀的形狀，視線還威脅的在他臍下三寸飄了飄。

    “劉、科。”抒情抒到一半發(fā)現(xiàn)是套路，且被威脅了小弟弟的董易炸了。

    劉科絲毫不懼，側(cè)身嘩啦一下從書房門口的柜子上抽出一個鍵盤，用力拍了拍，“還記得我當(dāng)年答應(yīng)和你交往時說過的話嗎，敢騙我，跪鍵盤！從這扇門到調(diào)查報告，開始你的解釋吧，我親愛的男、朋、友?！?br/>
    董易炸到一半被這句話震住，表情瞬間冰凍，“你說什么？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