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廚房內(nèi)。
蘇漁面色肅然，看向面前的灶臺。
這道修仙界四禽宴，她借鑒的是淮揚(yáng)名菜三套鴨。
以肉緊的老雄鴨，內(nèi)套一只肥碩野鴨，再套一只幼嫩酥軟的仔鴿。
這不僅要求指腹與刀工靈巧結(jié)合，將所有骨與內(nèi)臟一一褪出，還要保證鴨皮完整不破，即便用來盛水也一滴不漏，放在光下細(xì)看，每處厚薄均勻，透出的光線亮度都幾乎一致。
完美的刀工，是這道名菜的基礎(chǔ)，以此保證上火蒸煮時，能熟爛勻稱，入味統(tǒng)一。
而后，重點就在于烹調(diào)。
三種不同飛禽，各有特色，需要在這道菜中最大程度地保留下來，又要高度統(tǒng)一，不能彼此沖突。
蘇漁最早跟隨爺爺在廚房學(xué)習(xí)，光是拆骨這一道工序，就練習(xí)不下兩年，大拇指都被鴨骨磨到發(fā)紅，調(diào)味更是不下千次。
想到從前，她就不由想起那些無法端上桌、只能自己吃掉的失敗品，瞬間覺得有些飽了。
蘇漁無奈搖了搖頭，伸手舀起一勺色澤清澈、泛著淡金的金翅骨湯，定睛，慢慢澆在了已經(jīng)定型的靈山鸕三套上。
三味一體，以一品金翅鳥高湯，提味生鮮，畫龍點睛。
捏訣，點燃靈火，小火燉煮。
她丹田處的五彩鐵鍋，頃刻也熊熊點燃。
一時，她眼前彌漫出四只飛禽，栩栩如生，鳴叫不斷。其中三只大小不一的鳥禽，以一只雙翼暗棕又帶點點金光的疾速大鳥為首，緊緊貼在它身后……
“二師姐，這是什么？！”
陸一舟抱著琴，趕到小廚房門外。
他一雙眼赫然落在此刻紅霧繚繞的灶臺上，一點修士的仙人之姿都沒有了。
而被他一喚，蘇漁才從眼前幻象清醒，只覺丹田處五行鍋隱約震動，而她整個身體的經(jīng)脈都好像祛除了什么雜質(zhì)，此刻充滿了用不完的飽和靈氣。
舒服。
蘇漁忍不住瞇了眼。
而灶臺大鍋中籠罩的紫紅霧氣也很快收攏，內(nèi)斂，消失在鍋沿底部。
蘇漁放下手中菜勺，邊洗凈雙手，邊用嚴(yán)格的目光審視地朝鍋中看去。
只見鍋底，此刻臥著一只巴掌大小、形狀宛若‘靈山鸕’仰頭展翅的淡白藥丸，一絲金線縈繞在它飛翅上，隱隱暈染到鸕身，增添了一分活靈活現(xiàn)的美感。
嗯。
不枉費(fèi)她忙了一上午。
這次的作品，總算比什么玉丹粉，品相提升了一個等級。
蘇漁覺得這才是有點及格分的菜肴樣子。
但做完這道功夫菜，她想到從前，再加中途試了金翅骨湯，早已覺得腹中大飽，當(dāng)即拉小白鼠。
“四師弟，你來試一試。”
試……這怎么試？
陸一舟抱著琴，倉皇后退一步，“二師姐，你煉出的這是……丹？”
本以為一定失敗了。
可二師姐這次鍋里躺著的竟然不是粉，而是一大顆固體，這遠(yuǎn)遠(yuǎn)超出他的預(yù)計。
二師姐竟然能煉丹了？
但這是什么丹？如此大，竟然還是個‘鳥’狀！
陸一舟從沒見過。
他震撼之余，手里就已經(jīng)被蘇漁塞了一雙筷子，“趁熱用?！?br/>
“……”
陸一舟僵住，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二師姐，等下，我要去找三師兄，在他面前用?！?br/>
蘇漁：“？”
*
自從經(jīng)脈、金丹受損后，衛(wèi)釗就從至穹峰上靈氣最充足的正院，搬到了靈氣稀薄、平日無人問津的別院。
這是他自己要求的。
既然不能修煉了，還不如讓出位置給其他師弟妹們。
而搬離弟子眾多的正院，衛(wèi)釗就明顯感受到從前沒有的寂寥。
如今他正躺在床榻上，望著窗外的梧桐無聊發(fā)怔，就聽一陣?yán)讌栵L(fēng)行的腳步聲，朝他房間走來。
衛(wèi)釗一愣。
自己如今一個殘廢，四師弟跑得如此勤快，而且竟然……
門打開，衛(wèi)釗略不自在地看向隨同四師弟一起走進(jìn)屋內(nèi)的黃衣女子。
她正負(fù)手站在陸一舟身旁，一身淡黃裙衫，竟是將她白皙臉頰襯得十分俏麗，一雙過往刻薄陰暗的雙眼都變得明亮許多。
衛(wèi)釗局促地移開目光。
“……二師姐。”
他喊得無比輕，臉上是無地自容的熱。
過去，她遇到修煉瓶頸，一路針對他，導(dǎo)致他也十分厭惡這個二師姐，跟她保持距離，從未關(guān)心過她。
可現(xiàn)在，換他閉門不出，躺在床榻成了廢物，她不僅沒有躲開，還替他煉制玉丹粉，如今更是來看望他。
相比之下，他簡直慚愧，愧為師弟，愧為比她修為更高的師弟！
衛(wèi)釗陷入自責(zé)，覺得沒臉見蘇漁。
卻聽自己四師弟一句，“三師兄，二師姐煉出丹了！”
“！”
衛(wèi)釗滿腔慚愧，頓時被驚雷劈散。
他震驚看向蘇漁，卻只見她淡定地站著，面色絲毫不動，仿佛這是什么天經(jīng)地義的小事。
“三師兄，你不相信我是服用了二師姐煉制的靈雞粉，才領(lǐng)悟了琴訣百鳥朝鳳，那我現(xiàn)在就再試一次丹，請師兄替我見證?！?br/>
？
蘇漁面色不改的鎮(zhèn)定表情，也差點走形。
領(lǐng)悟琴訣？
她望向陸一舟。
就見他說完，欽佩又小心地看向她，露出恭敬表情，朝她請示，“那師姐，我現(xiàn)在就服用了。你還有什么要吩咐的嗎？”
“這丹藥是否比靈雞粉更兇猛，我需要先打坐調(diào)息嗎？”
蘇漁表情怪異。
要不要打坐？
她可什么都不知道。
但后廚之首，一介主廚如果在副手面前露怯，失去公信力，那群龍無首，后廚必定大亂。
“你平日如何服用丹藥，現(xiàn)在還如何。”
蘇漁掃了他一眼，絲毫不心虛。
“謹(jǐn)慎總是不錯的?！?br/>
陸一舟當(dāng)即臉紅。
“師姐說的是?！弊约涸趺催B這種小事都要麻煩二師姐。
從前，大師兄在的時候，他可從不會犯這種傻。
他當(dāng)即就在二師姐身邊，撩起白色長袍，盤膝而坐。
靜靜感受了下識海，發(fā)現(xiàn)再沒有讓他十分心亂的灰霧遮蔽，此刻神臺一陣清明，他才徹底安心。
從芥子袋里，小心拿出了那盤需要他雙手共用、才能平穩(wěn)端出來的大型‘丹藥’。
床榻上的衛(wèi)釗，好不容易恢復(fù)平靜，一見到此物，頃刻心驚肉跳地坐起。
“這什么？”
怎么這么大！
這是丹？
這是一頓服下的嗎？！
怎么還是一只靈山鸕的形狀？
“這是什么丹？！”
他從未見過不是丸狀的丹藥。
服下不會有問題嗎？
“此丹，”蘇漁雙眸遙遙望向遠(yuǎn)方，“名為七咂。”
衛(wèi)釗失語。
何為七咂？
蘇漁沒有立刻解釋。
因為此時，席地而坐的陸一舟已經(jīng)調(diào)息完，拿出了芥子袋里的筷子，小心戳向雪色‘靈山鸕’。
衛(wèi)釗：“？？？”
這是什么服丹姿勢？
蘇漁看陸一舟企圖先對鸕喙處下筷，就出聲打斷。
“此丹服用時，先開鸕身脊背，服用一口，再入下一層靈江鴨，服用一口，再入下一層水蒲靈鴿。而后，兩兩組合，分別入口。最后三層一起服用?！?br/>
“共計七味七層七變化，因此得名七咂?！?br/>
衛(wèi)釗：“……？？？”
陸一舟愣住，從沒聽說過丹藥有這種服用方法，“二師姐，這七層要怎么區(qū)分服下？”
蘇漁淡定，“切開就是?！?br/>
陸一舟不敢下手，反而是蘇漁從芥子袋里拿出了原身那把斷水劍。
靈火消毒后，她就朝他手中的盤子一劍切下。
只見這‘靈山鸕’丹，從脊背處，頃刻一分為二，切口平滑。
蘇漁握著劍柄，輕輕一撥，就露出了此丹的豎切面。
就見最外層雪色靈山鸕，套了內(nèi)層淡紅江鴨狀，再套朱紅水蒲靈鴿狀，竟是三層丹面！
這三層顏色不同、輪廓不同，卻清晰分明。
衛(wèi)釗險些以為是幻象。
陸一舟則是不敢動筷了。
但一切開，靈氣就開始消散，他只能硬著頭皮破壞這令人震撼的丹藥。
按照蘇漁的指點，他首先朝最外層夾起一筷，心里還有些惴惴。
但一入口，他就感到一陣緊實口感，伴隨咸香中屬于靈山鸕的鮮活美味……頃刻，他識海中，一道敏捷大鳥身影，揮動雙翅，飛速滑翔，破水而入！
響徹天地的陣陣啼鳴，在他耳邊回蕩！
陸一舟識海一震，面色變化。
“四師弟？”衛(wèi)釗看他神色不對，后悔莫及。
一般服用強(qiáng)勁丹藥，都要找人護(hù)法，以免藥性過強(qiáng)，發(fā)生不測。但他之前以為蘇漁才煉氣五層，不可能會有意外。
但正要讓蘇漁叫人來時，就見陸一舟突然面色舒展，面帶微笑，竟是順利入定的樣子。
衛(wèi)釗怔住。
蘇漁看這似乎要一陣子，就干脆走到屋內(nèi)椅子上，愜意坐下。
一炷香后，才見地上的陸一舟睜眼。
這么快？看來雖然有些功用，但丹藥效果不強(qiáng)。
衛(wèi)釗松了口氣。
這樣也好，不易走火入魔，傷及根本。
“三師兄，二師姐，”陸一舟卻是睜眼感覺了下，激動開口，“我感覺我的百鳥朝鳳，已經(jīng)突破臻化境三成，快要接近四成了！”
剛才他還覺得自己識海遮云蔽日，強(qiáng)行領(lǐng)悟必定要走火入魔，可現(xiàn)在……他竟然輕而易舉，隱隱勘破了一些百鳥真諦！
床榻上的衛(wèi)釗張嘴：“？”
*
天盛宗。
火靈峰。
梅真兒正在峰上，淺笑盈盈，指點師妹們分曬靈草，結(jié)果幾道著急身影飛至。
“二師姐，四師兄領(lǐng)悟劍招失敗，被靈火反噬了！現(xiàn)在昏迷不醒，識海重傷，你快去看看！”
梅真兒眼中笑意，猛然頓住。
怎么會？
她皓腕上月白珠串，瑩瑩色澤，似有略無，也淡去一分。
*
不久。
陸一舟又興致勃勃服用第二道丹面，淡紅靈江鴨。
更為松軟鮮美的口感之后，是又一道水鴨身影在他識海游走。
“三師兄，二師姐，我又悟了?！?br/>
“？？”
再服用一道最內(nèi)層靈鴿，口感細(xì)致軟嫩，幾乎入口即化，鮮味更濃。
“三師兄，二師姐，我又……”
再兩兩入口組合，三層一起入口……
又一炷香后，陸一舟第七次閉眼又睜眼，“三師兄……”
衛(wèi)釗：“??！”
累了！
他都聽累了！
蘇漁見終于服用完，才饒有興致地看去，“如何，具體口感、口味層次，還有總體效果?！?br/>
陸一舟睜眼，激動道，“二師姐，果然有七層。每服用一層，我對琴訣理解就更甚一分?！?br/>
踏入臻化境的門檻，每提高一分，就難上十倍百倍。不僅參悟時間越來越長，還講究悟性及機(jī)遇，不是所有人經(jīng)年累月都能悟道的。若是走錯方向，輕則修為停滯，重則識海反噬。
尋常琴修，普通琴訣能掌握到臻化境三成就很不錯了。
“我感覺我現(xiàn)在再彈奏百鳥朝鳳，威力已是昨日兩倍?！?br/>
衛(wèi)釗倚在床榻邊，已然麻木。
“咳！”
蘇漁當(dāng)場咳嗽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