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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揚州這天黃昏飄起零星的雪花。
周寒裹著貂皮長袍立在河港邊簌簌冷風(fēng)里，看著陳策身著黑色皮毛大氅笑意盈面從船上走下來，將手中行囊遞給迎上前的小海，仍不忘溫潤笑著道一聲“多謝”。
他也笑著迎上前去，略拱拱手：
“鳳章兄?！?br/>
安排了人打點隨船來的一應(yīng)物品，周寒這才對陳策笑著解釋道：
“青梅說不敢來見你，所以只我一個人來迎接。鳳章兄，這邊上馬車吧?！?br/>
陳策跟著上了馬車，笑著搖頭：
“怎么還是這副小孩脾氣——平日恐怕勞你操心不少?！?br/>
周寒微笑：
“應(yīng)該的?！?br/>
陳策頓了頓，又對周寒道：
“我已提前在城中的賓來客棧定好了下處。這一路風(fēng)塵仆仆，不如先去客棧，待我稍作整裝，再去周府拜會各位長輩吧?！?br/>
周寒聽了挑眉：
“鳳章兄這就見外了?！?br/>
陳策微笑：
“我并不瞞你。此次我南下，身上還有韓將軍交代的公事要辦，到揚州只算是順路。明日一早，便要再去南京?！?br/>
周寒聽了點頭：
“既是公事，我就不便多留了。不過家父已在外院設(shè)宴為你接風(fēng)，還請勿辭?！?br/>
馬車先去了賓來客棧，陳策稍作梳洗整裝，隨即又隨周寒回到周府。先一一拜會了各位長輩問安，然后才見到站在周夫人身邊，一臉心虛的方青梅。也來不及說幾句話，便與陳稟、周毅、周寒、趙睿等人到了外院入席。
兩位長輩在場，自然輪不到小輩說話，不過談?wù)撔┚┏蔷謩莺蜕馍系氖?。周毅對陳策進(jìn)退行止頗為贊賞，放下筷子對陳稟嘆道：
“早就聽說令公子才德出眾，這一見面果然名不虛傳。我也不求他們?nèi)绾斡胁庞械?，若我這兩犬子能及得上賢侄一半懂事，我這輩子也算燒了高香了。”
“哎～周兄，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陳稟點點筷子，皺眉故作不滿道，“你教訓(xùn)你兒子就罷了，我管不著，可是要說我女婿半點不好，我可不依！”
坐在一旁的周冰此時笑道：
“我聽懂了。原來這里最不好的是我。阿睿，不如你我趕緊退席吧！”
惹得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
宴席結(jié)束，陳策又去了陳夫人處問好，陪著稍說了會兒話，周寒和方青梅親自送了陳鳳章出門。三人一路走出周府，馬車早已在門口備好。天色早已入夜，晚風(fēng)漸漸住了，零星的雪花越來越大，慢慢往地上飄著，覆在地上已然薄薄的一層，如霜一般。
陳策回頭看看方青梅，微微笑道：
“一晚上都沒攢夠膽子，我這就要走了，你還不敢跟我說話？”
方青梅抬頭看看陳策，又垂頭道：
“鳳章哥……我——不是有心要騙你的，我只是——怕你再為我擔(dān)心。韓家勢大，嫂嫂身體又不好，如今你要操心的事……已經(jīng)夠多了。”
周寒此時立在一旁，看著方青梅微微惶恐的樣子，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澀。
人都是這樣，越是在意，便越是小心相待。
她又何曾這么小心翼翼的對他說過什么？
“我有什么要擔(dān)心你的？”陳策對著方青梅輕輕笑道，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周寒，“漸梅是個穩(wěn)妥細(xì)致的人，對你照顧的很好，周家諸位長輩也都很疼愛你，我并不可擔(dān)心之處?！?br/>
頓了頓，又笑道：
“不過我倒是擔(dān)心漸梅，你性格毫不溫柔體貼，可千萬不要欺負(fù)他才是?！?br/>
說的方青梅也抬頭看看周漸梅，笑著哼道：
“鳳章哥你真是多慮了。別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周漸梅這人呢，是刀子嘴黃連心！你就放心吧，誰和他在一塊，不被擠兌的蛻層皮就不錯了！”
“你這口才，想必也吃不了多少虧。天色不早不多說了，雪也要下大了，你早些回去吧。”陳策笑著，又轉(zhuǎn)向周寒，“讓漸梅送我回客棧吧。”
方青梅看看陳策，又看看周寒，心知陳策此去恐怕要對周寒興師問罪，連忙上前一步：
“鳳章哥！事情不是像徐鴻展說的那樣——”
“青梅?！敝芎雎暣驍嗔怂?，走近兩步，垂下臉溫聲道，“你先回去吧。我送鳳章回客棧，去去便來。”
兩人上來馬車，周寒便知道陳策有話要說。
只是陳策不開口，他也不做聲。
馬車將兩人載回客棧，陳鳳章下了馬車，為周寒撩起車簾，微笑道：
“我這里還帶了一壇好酒。雪夜正合飲酒，漸梅若無事，便來陪我喝幾杯吧?！?br/>
周漸梅點點頭，隨著也下了馬車：
“好?！?br/>
外頭雪已紛紛揚揚落了滿地。
周寒隨陳策冒著大雪進(jìn)到客棧里，店里小二很快往房中送上幾碟小菜，并溫酒的火爐，便關(guān)門離去。
客房里還算寬敞，客棧早就備下了火盆驅(qū)寒，只是略有些潮濕的寒氣尚未散盡?；馉t外頭雪聲簌簌，兩人褪了外袍圍爐對坐，火光彤彤中，陳策親自為周漸梅斟滿了酒杯：
“這些日子，勞你替我孝敬長輩了?！?br/>
“鳳章兄言重了?！敝芎似鹁票扒嗝返拈L輩也是我的長輩，這是分內(nèi)之事?！?br/>
陳策端起酒，兩人對飲一杯，陳策道：
“有件事，還需先告訴你一聲。前陣子韓大將軍勸我投筆從戎。他的意思是，若我從軍，韓家也方便扶持一二。我思量許久，答應(yīng)了他?！?br/>
周寒沉吟片刻，放下酒杯，點頭道：
“你做的并無不妥。背靠大樹好乘涼，有韓將軍照拂，你在軍中建功的機(jī)會更多。強(qiáng)于在朝中，因陳大人之事被小人攻訐，步履維艱。只是陳大人陳夫人那里……還有青梅，這事恐怕須得緩緩再讓他們知道?！?br/>
陳策點頭：
“正是這個道理。”
周寒說著為陳策滿了酒，又緩聲問道：
“韓家小姐……可有消息了？”
陳策聽了，慢慢搖搖頭：
“韓將軍已暗地派人出去多方尋找。只是并沒有打探到。我此番離京，也是同韓將軍商量著，要過年了，她肯定也會想家的。說不定我離開京城一陣子，她聽說消息便回京了?！?br/>
“焉知她是為了避開你？”頓了頓，周寒又低聲道，“若真想避開你，又何必答應(yīng)同你成親？想必她心中……自有一番苦衷吧?！?br/>
陳策聽了這話，抬頭看看周寒，周寒卻自顧自斟滿酒，并不抬頭看他。兩人無言相對，默默的坐了會兒。陳策放下手中酒杯，抬眼看著周寒：
“青梅這回多慮了，我這次并非是為了興師問罪而來。就算徐鴻展所說屬實，我也知道，你不會委屈了青梅的?！?br/>
周寒放下手中酒杯。
陳策看著周寒，一邊為他斟酒，一邊慢慢說道：
“頭一次見到你，我就認(rèn)出你了。”
“……”
“陳家有難，娘家不能為她撐腰，青梅剛嫁入周家時，我確實曾為她擔(dān)心了一陣子?！标惒哌呎f著，慢慢自飲一杯，然后輕笑道，“后來你同青梅去探望，甫一見面我便認(rèn)出了你。那時候我便放心了。”
“……”
“甘冒風(fēng)險娶她進(jìn)門，又為了她入京斡旋，悉心照料父母親，若無心是不會做到這份上的?！标惒呗认卤械木疲芎⑿Φ?，“我不知你當(dāng)時為何不愿同她成親。也許你心中——也自有一番苦衷吧。人有時候，最難過的就是自己心里這一關(guān)。”
周寒回到周家時已近半夜。
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停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映著燈光閃閃爍爍。周寒身上松松裹了袍子，被小海扶著，緊一步慢一步進(jìn)了梅園，穿過竹林，驚起林間無數(shù)撲簌簌的落雪。
房中的燈還亮著，方青梅聽到動靜急忙打開房門，卻見周寒帶著一身寒氣站在門口，旁邊是扶著他的小海：
“少夫人，二少爺今晚像是喝多了些?！?br/>
說著就要扶周寒進(jìn)屋，卻被他輕輕一推，抽出手來：
“我沒事。小海，你回去吧?！?br/>
小海行了禮便匆忙離去。
房里暖烘烘的，轉(zhuǎn)眼周漸梅袍子上和眼睫的落雪便融化了，沾在睫毛梢上的細(xì)小水珠晶亮亮一片。方青梅抬手想為他卸下長袍，卻被他抬手輕輕擋住，冰涼的觸感冷得她渾身一震。周寒鳳眼微垂看著方青梅，呼吸間尚帶著薄薄的酒氣：
“怎么還沒有睡？”
方青梅老老實實道：
“我擔(dān)心了一晚上你跟陳鳳章說些什么。他沒有問你當(dāng)時成親的事吧？”
周寒輕笑：
“有什么可問的？陳鳳章是聰明人，早已看穿了?！?br/>
方青梅頓時急道：
“看穿什么了——他知道你我和離的事了？！”
周寒眸中有醉意，此時微微垂著，笑的幾分無奈：
“看穿了你看不穿之事?！?br/>
“……”
見方青梅頓時露出想動手打人的表情，周寒這才又笑道：
“他并沒有責(zé)怪我，只是囑咐我對你好點?！?br/>
方青梅這才松了口氣：
“那就好。我還以為他知道我們和離的事了。他那性子，如果知道了，肯定會跑來罵我個狗血淋頭?！?br/>
說完扶著周寒到一邊臥榻上坐下：
“你先歇會，我給你倒杯茶喝了醒醒酒。今日天晚了，明天一早再給你們煮醒酒湯去去酒氣。這一晚上提心吊膽的，陳鳳章一向護(hù)短，我還真擔(dān)心他會跟你發(fā)脾氣。。”
她到桌旁倒了碗茶，轉(zhuǎn)過身的功夫，卻見周寒倚在榻上已闔了眼。方青梅走近了，輕聲推他：
“哎。周漸梅，你起來喝口茶吧？這么醉著睡著了，明天頭疼?！?br/>
周漸梅迷迷蒙蒙半睜開眼，看是方青梅，輕聲笑了笑，眸光柔和：
“……不會的?！?br/>
“什么不會的？”
周寒微微笑了笑，闔上眼，聲音似睡非睡：
“他心里清楚……我怎么會舍得放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