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立秋之日，無風(fēng)無雨，天氣晴朗，故而接下來這段時間炎熱依舊，民間俗稱秋老虎。無為山中雖然下了數(shù)日連綿暴雨，東三府一帶卻是連日晴天，滴雨未落。
霸州城外，一條筆直大道上鋪上了大紅地毯，據(jù)說是城中首富楊萬年出資購買，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城外十里迎春亭，可謂財(cái)大氣粗陣勢驚人。道路兩側(cè)，站立著成千上萬的霸州百姓，人影憧憧，摩肩接踵。能夠站在紅毯之旁的，則個個衣著華貴，大多是各地富商大賈。
今日，霸州城萬人空巷。
究其緣由，據(jù)楊萬年楊大善人透露，襲擾東三府官道大半年的山賊已經(jīng)悉數(shù)被滅，今日便是要迎接剿滅這些山賊的秦軍好兒郎，才弄出這般大的陣仗。
楊萬年出身貧寒，能夠爬到霸州首富的位置上，自然歷經(jīng)艱辛曲折，其中不乏心酸血淚往事，到如今自然不足為外人道。他童年便入作坊當(dāng)學(xué)徒，燒制得一手好瓷器，后以此發(fā)家，一路鉆營擴(kuò)張，終于有今日成就，殊為不易。時至今日，霸州萬年瓷名聲極其響亮，即便是西京皇宮里的貴人，也對這些精美的瓷器贊不絕口。
楊萬年為人機(jī)警不缺城府，深知家大業(yè)大容易引人覬覦的道理，所以這些年拼命地在官場上拉關(guān)系。所以這次留守霸州的阮國邦稍稍透出口風(fēng)，他便立刻下了大本錢，這十里紅毯不過是前戲，他為得勝歸來的秦軍準(zhǔn)備的犒勞才是真正的大手筆。
這位霸州首富此刻站在迎春亭外，目視端坐亭中的中年男人，心中感嘆不已。亭中長著一張威嚴(yán)國字臉的男人可不是普通人，那是堂堂北大營主帥，正兒八經(jīng)的正三品武將，手底下兩萬鐵騎，而且此人深受楚國公王安之的信任，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他收回隱秘的目光，面容無奇，眼底精光一閃而沒，下意識地松了松身上名貴的袍子。
從一個小學(xué)徒走到今天一方豪商的位置，靠的不僅僅是運(yùn)氣，比如這一次知州段河命喪黃泉，他就沒有受到一絲牽連，因?yàn)樗缇涂闯瞿俏恢荽笕饲巴净野担员舜酥g并無太深交情，不過都是面子功夫罷了。
他不時看著端坐亭中面前一壺兩杯的阮國邦，而這位博羅北大營的主帥則是凝眸望著官道的盡頭。
山中一戰(zhàn)的結(jié)果，已經(jīng)有斥候回來稟告，思及這一戰(zhàn)中藏鋒營的表現(xiàn)，阮國邦也不禁有了浮一大白的沖動。如今天下處于一種怪異的和平中，偶有小打小鬧，但是大國之間都保持著難得的理智，大秦鐵騎修養(yǎng)生息二十年之久，漸漸丟掉了曾經(jīng)的血性和悍勇。如今看到藏鋒營異軍突起，單純從一個秦軍老卒的角度去想，阮國邦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年少時代，想起了那股胸中激蕩夜不能寐的壯志豪情。
官道上，一支軍隊(duì)整齊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藏鋒營，跟在其后的是冷雨率領(lǐng)的博羅北城衛(wèi)，最后面的則是阮國邦派去的一營人馬。官道上探馬往來不息，與等候在霸州城外的迎接人群保持著聯(lián)系。
去之前，藏鋒營整整百八十人，如今凱旋歸來，走在隊(duì)伍中的只有九十三人。
此戰(zhàn)過后，有將近半數(shù)同袍永遠(yuǎn)地離開了他們。
營地突圍，十二人犧牲，山谷阻擊，第七小組全部壯烈，空地一戰(zhàn)，戰(zhàn)死四十七人，殘疾十三人。
剩下的，都走在隊(duì)伍之中。
裴城沒有騎馬，跟其他將士一樣步行，只不過他走在最前方。杜鶴飛跟他并肩前行，身后則是蕭髯和杜成峰，其他將士以小組為單位，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朝霸州城行進(jìn)。
與秋若耶林中一別后，裴城沒有多作停留，匆忙趕往空地與藏鋒營匯合。然后他又帶著幾組人去了那條狹長山谷，一是為了給第七小組的兄弟收斂尸體，二是存了萬一之念，看看會不會有奇跡出現(xiàn)。
到了山谷之后，裴城發(fā)現(xiàn)了徐江柳的尸體，這個小有城府的男人身中七刀六箭，身上的輕鎧已成破爛，被鮮血染成了烏黑色。其他八個兄弟的尸體都被找到，唯獨(dú)缺了一人，便是張皓。裴城帶著手下尋了半座山，依然沒有找到那個家伙，最后只得放棄。
如果說張皓僥幸活了下來，沒有理由不來尋找藏鋒營，可實(shí)際情況便是如此，裴城心中猜測尸體可能被野獸叼走，心中更增幾分傷感悲涼。
今日凱旋榮歸，藏鋒營將士臉上并無喜色，反而是一片肅穆神情。
跟在他們身后的北城衛(wèi)將士打量著這些挺拔的背影，許多人都在暗自唏噓，山中那一戰(zhàn)他們聽冷大人親兵營的同袍講起過，即便是這些眼高于頂?shù)幕⒑纷?，也忍不住為藏鋒營豎起了大拇指。
一百人對陣一千人，竟無一人膽怯后退，個個死戰(zhàn)到底，若非如此，他們絕對堅(jiān)持不到親兵營的到來。
想到這里，一貫自詡為博羅第一衛(wèi)的北城衛(wèi)將士不禁自慚。
這百八十人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師??！
前方一處涼亭，四周鐵騎護(hù)衛(wèi)，再往遠(yuǎn)方，便是萬千民眾夾道迎接。
所有藏鋒營將士都愣住了。
裴城也愣住了。
雖然之前有消息傳來會有一個迎接儀式，但是他沒有想到居然是這般大陣勢，看這情形難道霸州百姓全都出來了？
位于藏鋒營身后的北城衛(wèi)將士個個面露羨慕之色，但是沒有人嫉妒，這可是人家拿性命換來的榮譽(yù)，同為秦**人，他們不會也不敢眼紅，只是有點(diǎn)遺憾自身沒趕上這場惡戰(zhàn)。
“恭賀藏鋒營將士凱旋而歸！”
數(shù)千北大營將士齊聲高喊，身后百姓歡呼喝彩聲震云霄。
阮國邦當(dāng)先而行，在他身后一派赳赳武夫，都是北大營的猛將，另一派文質(zhì)彬彬的文官，則是霸州本地官員。
裴城迎上前去，其他人原地肅立。
“裴統(tǒng)領(lǐng)，藏鋒營一戰(zhàn)掃平山賊，令人敬佩神往！本將北大營主帥阮國邦，奉楚國公之命，特地在此恭迎眾將士！”
裴城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乃是王安之得力臂膀之一，當(dāng)下沒有托大，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而后說道：“微末之功，不敢勞動阮帥大駕?！?br/>
阮國邦溫厚笑道：“山賊襲商擾民，乃東三府一患，如今藏鋒營一出，便蕩平賊寇，實(shí)乃造福黎民之舉。藏鋒營雖然組建不久，但楚國公曾說日后大秦鐵騎踏平天下之時，藏鋒營必為沖陣先鋒不二之選，今日一見，阮某不得不心悅誠服！”
裴城聽到這番話心中頗為驚訝，阮國邦其人，在東三府軍界中名氣十分響亮，都說他是王安之帳下第一帥才，若不是這些年邊疆無戰(zhàn)事，他早就名震四海。所以此刻裴城聽到他這般贊譽(yù)，下意識覺得有些怪異。
阮國邦身后兩派文臣武將涇渭分明，只不過此時眼神都有些訝異，他們很清楚今日這位北大營主帥一番話說出口，他日藏鋒營的名氣必然傳遍四方。
“阮帥美譽(yù)，藏鋒營愧不敢當(dāng)。”裴城再次行禮道。
“你們當(dāng)?shù)闷?！”阮國邦朗聲一笑，隨即說道：“來人，給藏鋒營壯士上酒！”
涼亭右側(cè)一眾將士魚貫而出，人人手中端著酒壇海碗，來到藏鋒營眾人面前，給每人都倒上滿滿一碗烈酒。
阮國邦同樣端起一碗酒，面對藏鋒營說道：“千里跋涉，縱橫群山，你們這一戰(zhàn)贏得不容易，但是勝得漂亮！這碗酒，阮某敬諸位大秦好兒郎！”
年近四十的赫赫大將端起海碗，仰脖一飲而盡。
然而藏鋒營將士無人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前方那個年輕人身上。
阮國邦身后眾將見此情形，脾氣暴躁的頓時目露陰沉，咱們大帥是何等人物？跟你們一群小兵小卒敬酒，你們居然沒有反應(yīng)？還真把自己當(dāng)成拯救萬民于倒懸的蓋世英豪了？
察覺到身后騷動，阮國邦輕輕一抬手，后面頓時鴉雀無聲。他看著身前的裴城，并未出言怪罪，反而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
這個年輕人，帶兵確實(shí)很有一套。
裴城朝他歉意一笑，開口說道：“阮帥，這碗酒，我們不敬天地不敬鬼神，只想敬給此戰(zhàn)中壯烈的同袍?！?br/>
阮國邦面上訝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了然，微微點(diǎn)頭。
裴城轉(zhuǎn)過身去，藏鋒營九十二人同時轉(zhuǎn)身，面朝東方無為山脈的方向。
在裴城身側(cè)，雙手舉著海碗的蕭髯深吸一口氣，放聲高喊道：“諸位同袍，一路走好！”
“諸位同袍，一路走好！”九十三人同聲高喊，聲震四野。
阮國邦一聲嘆息。
他身后十多位桀驁不馴的猛將微微變色。
一眾霸州本地官員面面相覷。
站在遠(yuǎn)處的北城衛(wèi)指揮使冷雨面色一黯，如果不是他們被延綿暴雨拖住腳步，藏鋒營的損失不會如此慘重。
“魂兮歸去，吾愿替汝保家鄉(xiāng)！”裴城一聲長吟，頓喝道：“飲酒！”
藏鋒營九十三人同時抬起手臂，翻腕，一股股清澈的酒水倒在干燥的土地上，空氣中頓時彌漫起濃烈的酒香。
九十三只海碗同時摔在地上，裴城轉(zhuǎn)過身來，對阮國邦說道：“小子行事孟浪，請阮帥不要怪罪?！?br/>
“無妨?！比顕畲蠖鹊?cái)[擺手，氣度雍和說道：“是阮某想得不周到，不過裴統(tǒng)領(lǐng)大可放心，關(guān)于撫恤善后一事，我會親自呈報給楚國公，一定會給此戰(zhàn)壯烈的將士一個妥善的交待?！?br/>
“多謝阮帥?！迸岢欠讲庞行┘樱藭r平靜下來。
“不必這么客氣?！比顕钚Φ溃S即說道：“來，我?guī)阋娨娖渌恕！?br/>
阮國邦麾下眾將依次上前，大多人都只是和裴城簡單打了個招呼，個別數(shù)人多聊了幾句。然后便是霸州本地官員，每人都上前說了幾句恭維話，裴城一一應(yīng)付過去。
接著便是以楊萬年為首的一眾富商大賈，雖說紅毯兩側(cè)的百姓神情激動，不過是因?yàn)檫@種陣勢難得一見。而這些商賈對藏鋒營卻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激，因?yàn)樯劫\之患，就屬這些商賈損失慘重，如今山賊被清繳干凈，他們自然喜上眉梢，對裴城也格外感激，言談之間多有崇敬。
裴城面帶溫和笑容，言談十分客氣，沒有一絲軍人驕縱悍氣，令這些大商賈如沐春風(fēng)，頓時贊譽(yù)激賞紛至沓來，一片熱鬧喧囂氣氛。
簡單交談之后，阮國邦來到裴城身側(cè)，笑道：“裴統(tǒng)領(lǐng)，今日你率領(lǐng)藏鋒營壯士當(dāng)先入城?！?br/>
“這可使不得，阮帥，末將豈能逾矩？”裴城連忙推辭道。
阮國邦果決說道：“今日就該如此，不必多言，請?！?br/>
裴城帶著藏鋒營踏上十里長的紅毯，在兩邊百姓的喝彩聲中，一步一步走入霸州城。
在他們身后，是以阮國邦為首的一眾文臣武將，個個面帶笑容。
這一日，藏鋒營光彩奪目，熠熠生輝。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