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迎面潑來,晚卿渾身一激靈,緩緩睜開眼,面前的黑衣大漢見她醒了,扭過頭對旁邊的人道:“去請小姐過來。”
后頸一陣酸疼,晚卿忍不住一聲低吟,狠狠咬了下舌尖,這才勉強集中起精神,她盯著眼前的男人,冷聲問:“你們想干什么?”
那男人狠厲的看了她一眼,卻一言不發(fā),晚卿心知他必定不會和自己說話,也便省下再問的力氣,眼珠艱澀的轉(zhuǎn)了轉(zhuǎn),她打量著四周,這似乎是個廢棄已久的工廠倉庫,周圍盡是綠苔滿布的機器,高聳的屋頂早已被鐵銹斑駁,日光從破敗的窟窿里射進來,她透過一角破碎的窗戶玻璃望出去,只見外面是雜草叢生的郊外空地,于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大門緩緩開了,銹死的門軸吱吱呀呀的響,像是刀在骨頭上劃,晚卿抬眼看著進來的人,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成了冰,從心底漫上一種絕望。、
白娉兒噙著一抹笑,氣定神閑的站在她面前,一雙眸子像淬了毒,偏生盯著她不放,“七少奶奶,看你的表情,好像很厭煩瞅見我?”
晚卿深知不能輸了氣勢,可白娉兒的目光還是讓她忍不住縮了下肩膀。
她的懼意讓白娉兒大為受用,似是有些不解,困惑地問:“你怕什么?容止非如今逼得我白家在B城沒有立足之地,你應(yīng)該大肆耀武揚威才對?!彼浪滥笞∷南掳?,冷聲道:“你們就這么容不得我?非要將我逼上絕路才罷休?”
晚卿胸口一窒,仿佛一口濁血生生嗆住,五臟六腑都疼起來,“所以你就干了那么多喪盡天良的事!我的孩子。。。還有我母親!都是你做的!”
白娉兒一挑眉,訝然笑道:“哎呦呦,你終于知道了,不錯,當年的確是我告訴你母親你懷孕的事,我就是要你付出代價,就是要你們不得善終。”她湊近了幾分,輕聲道:“怎么樣?你白白恨了他這么多年,如今才發(fā)現(xiàn)竟然恨錯了人,這滋味不錯吧?”
晚卿幾乎渾身一顫,死死的盯著她,兩雙淚眼望在一起,全然都是恨意,“你這個瘋子!”
白娉兒驀地一聲大笑,“是,我的確是瘋了,是被你們逼瘋的!素晚卿,你們的女兒都快上小學(xué)了吧?可我呢?這七年來,我一直是整個上流社會津津樂道的笑柄,我豁出尊嚴豁出命去愛的男人,寧愿娶個世仇的女兒都不愿看我一眼,我怎能不瘋!”
那一種癲狂的樣子,直叫晚卿遍體生涼,她知道今天落在白娉兒手里,是萬萬不可能有好下場的,只這么一想,不由萬分絕望的閉上眼睛,白娉兒卻冷嘲道:“你不用著急,正主還沒上場,一時半會,我還舍不得動你?!?br/>
“你說什么?”
“七少奶奶冰雪聰明,不是已經(jīng)猜到了嗎?容止非愛你如癡如狂,怎么可能不來救你?外面已經(jīng)布下天羅地網(wǎng),任他有三頭六臂,也一定插翅難飛,我就是要在他面前折辱你,要他親眼看著你一點點死去卻無能為力!這是你們欠我的,誰也跑不了!”
晚卿劇烈的掙扎起來,手腕上的鐵鏈嘩啦嘩啦的響,“白娉兒!你這個瘋子!你別亂來!”
白娉兒冷眼看著她的掙動,看著她被漸漸逼上絕路,焦急,擔憂,驚恐,絕望,這些全是她曾經(jīng)日日夜夜品嘗過的,如今終于悉數(shù)還了回去,“嘖嘖,真是奇了,素晚卿,你不是很恨他嗎?怎么一聽說他有危險,就擔心成這個樣子?”白娉兒拔出腰間的匕首,冷刃堪堪抵在她臉上,“想和他同生共死?你不要妄想了!”
便在此時,一個黑衣人忽然從外面急急遑遑的跑了進來,“白小姐,有人上來了!”
白娉兒倏然轉(zhuǎn)過身,“這么快?有多少人?”
“只有容止非一個?!?br/>
白娉兒怔了兩秒,慘笑道:“他就這么等不及,為了她連命都不要了。。。好!讓他進來,讓他進來!”
容止非不急不緩的出現(xiàn)在眾人視線中,屋里的黑衣人霎時嚴陣以待,紛紛掏出槍,將他團團圍住,他面色不變,自一進屋,目光就只停在晚卿身上,那一分氣定神閑,真真視龍?zhí)痘⒀ㄈ鐭o物,白娉兒恨得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反手便打在晚卿臉上,只聽清脆的一聲響,她才終于得意的冷笑起來,“容止非,你當這里是城南的后花園嗎?你這種態(tài)度,果真不怕我拿你的心頭肉開刀?”
容止非鐵青著臉,終于收回目光,淡淡睨了她一眼,“白娉兒,休怪我沒提醒你,你最好現(xiàn)在就放我們安然離開,否則這一回,十個白家也護不了你。”
“真是笑話!容止非,你可別忘了,如今我為刀俎你為魚肉,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她忽又軟下目光,笑容里添了幾分惡毒,“倘若你跪下求我,我興許心情一好,會考慮讓你們少受幾分罪?!?br/>
容止非臉頰一抽,定定的望在她臉上,一雙眸子黑不見底,寒磣磣的嚇人,白娉兒生生打了個顫,心里急怒交加,搶過身邊人的配槍,劈手就朝他膝蓋打去,只聽砰地一聲,容止非踉蹌了一大步,立時便摔跪在地上,白娉兒哈哈一笑,道:“我早就說過,你總有一天會跪在我面前求我!”
容止非面色慘白,豆大的汗滴順著額頭滴下來,他努力直起身子,卻只到一半就又摔了下來,簡單幾個動作,他幾乎扭曲了一張臉,白娉兒慢慢走過去,垂眼瞧著他,心底是痛,可那痛,卻是帶著快意的,直叫她上癮一般,她低下身子,槍口抵著他的臉,聲音輕的如同耳語,“不如我將你另外一條腿也打折好了,再給你脖子上拴條鏈子,就鎖在我的床邊,這樣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誰也搶不走,再也搶不走?!?br/>
他的半張臉都被壓在地上,汗水混著土,明明臟污不堪,目光卻愈發(fā)的明亮,他朝晚卿望去一眼,很快就低了頭,而那一眼,卻讓她瞬間掉下淚來,他是容止非,是尊嚴比命還重要的容七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驕傲,他怎么忍得下這種狼狽,晚卿不由嘶聲喊道:“白娉兒!”
白娉兒回過頭來,笑道:“怎么?你也等不及了?那我就。。?!?br/>
她才要調(diào)轉(zhuǎn)槍頭,整間倉庫忽然搖晃起來,霎時的地動山搖,幾乎要把屋子夷為平地一般,白娉兒不由大驚:“怎么回事!”
爆炸聲和槍聲由遠及近的傳來,為首的黑衣人悚然道:“不好!有埋伏!”
有被炸的渾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的撲了進來,吼道:“白小姐快撤!我們中計了,媽的倉庫周圍事先埋伏好了人!容止非的人也從西山那邊的懸崖翻上來了!”
又一道爆炸聲響起,仿佛近在耳邊,白娉兒被震得向前撲去,狠狠摔在地上,手槍也掉在一邊,她忍痛抬起頭來,正對上容止非冷嘲的目光,如同她是這世上最蠢的女人一般,機關(guān)算盡,終究只是一場空,她驀地生出一股難平的怨恨,我不會讓你如愿的!我一定要讓你也嘗嘗痛徹心扉的滋味!
她迅速撿起那只槍,起身便瞄準綁在柱子上的晚卿,容止非死死咬著牙,在她背上狠狠一撞,她措手不及,子彈飛射出去,噼啪一聲打在地上,身邊的人來拉她,喊道:“白小姐!外面的人守不住了,我們快撤吧!來日方長??!”
她不甘心,她還是不甘心,手一掙就狠狠推開他,復(fù)又抬槍瞄準,按下扳機的那一瞬,她只覺得胸腔里噴涌著陣陣狂喜,她終于大仇得報,她受的所有的恥辱都是為了今天,可就在那千鈞一發(fā)之際,身旁黑影一閃,她眼前一花,只聽見子彈打入肉體的聲音,再一抬眼,卻見容止非捂著胸口,緩緩倒在地上,仍是死死的護在素晚卿身前。
白娉兒怔楞的看著,驀地一聲尖叫,手里的槍再也拿不住,哐啷掉在地上。
鮮血自他的胸口汩汩流出,晚卿滿眼只看見那一種鮮紅,她瘋了一樣掙動著腕間的鐵鏈,磨得幾乎見了骨,她卻感覺不到,只嘶啞著嗓音叫他的名字,他就在她身邊,她眼睜睜的看著他的生命流逝,可她卻無能為力,那樣一種生不如死的痛,她幾乎要祈求上蒼以身相代。
“噓,別動了,好吵?!彼谒磉?,頭靠著她的雙腿,輕聲喃喃。
倉庫仍在搖晃,所有的人都在為了生死倉皇逃竄,一片兵荒馬亂間,只有他和她是靜止,她奇跡般的鎮(zhèn)定下來,低頭看著他蒼白的容顏,“你快走吧?!?br/>
他輕輕笑了笑,“我累了,走不動了?!彼鄣子心ㄆ娈惖墓饬?,遙遙望向遠方,“陪我說說話吧,這么多年了,我們竟然難得有這樣心平氣和的機會?!?br/>
她的唇咬出了血,卻還是問:“你想說什么?”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那時候我年輕氣盛,剛和四叔吵完架,憋了一肚子火往家趕,司機還特意抄小路,結(jié)果就遇上了你,我當時氣恨的不行,煩躁的幾乎想要他直接壓過去,可不經(jīng)意的一瞥,卻叫我整個人都呆住了,被雷劈了似的回不過神。。。你呀。。。那時候你就跌坐在路中央,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嚇得像只小鹿一樣,你真漂亮。。。眼睛里全是星光,亮的我心都疼了。。。我見過那么多女人,各式各樣的,可她們。。。她們都不是你啊?!彼麌@了一口氣,眉間的倦意越來越濃,“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晚卿哭著大喊:“容止非!你別睡!你別睡!”
他輕輕應(yīng)了一聲,卻仍是緩緩閉上眼。
她的淚水滴在他臉上,很快又滑了下去,晚卿怔怔的看著他,那血色盡是的一張臉上,竟是微微帶著笑意的,她的哽咽忽然生生憋在嗓子里,只喃喃道:“我陪你。。。你不是想說說話嗎?我陪你。。。我什么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