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粥是廚娘頭一天夜里就開始用文火熬著的,到的這會子已完全將各種米、果的香氣全部熬出來,入口更是軟糯香滑。
季夫人坐在主座,下首依次是季桓、季明月和季馨月。
桑麻本來在季明月身后跟著允香一起伺候,季夫人瞥她一眼便笑說:“桑麻丫頭,去你少爺那伺候吧,左右日后都是要的?!?br/>
溫婆子在一旁見季夫人今兒心情頗好,也跟著掩嘴樂了,讓本就稍顯靦腆的桑麻更羞了。季夫人的話,等于是定了音兒。
季桓也不由抬頭看向自己母親,見她眼角含笑,想來自他受傷回府至今,季夫人面上雖不著慌,但心里實則就沒落在實處過,近幾日見他身體恢復(fù),圣上也更為器重,這才心內(nèi)得寬。季桓微一沉吟,掃一眼季明月身后正自躊躇無措的桑麻,卻見桑麻也正悄悄抬眼覷著他,神色喜中見羞,小女兒姿態(tài)乍現(xiàn),他暗里蹙眉,卻也沒吱聲。
眼見主子掃她一眼沒說話,桑麻心中一甜,只以為季桓這是同意了日后將自己抬進府做妾,遂低頭自桌尾繞到另一邊,站到季桓身后。也是到這時她方想起這邊本就有楚寧伺候,又急急地去瞅她。
楚寧垂著手,一派恭謹,見她看來略點了點頭,桑麻看不出什么,只好跟在她旁邊站了。
季夫人的話楚寧聽得明白,她方才暗自打量季桓的神色,估摸之前季夫人是沒同他通氣的,不過在這般的人家里,這也實在算不得什么大事。想到季桓待桑麻素來溫和,楚寧心下不經(jīng)意的酸了酸,但她立時清醒過來,時刻謹記著自己的身份,面上丁點兒不敢露出來。
偏這時季桓食指動了動,楚寧會意,立即上前替他夾了一筷子擺的稍遠的醋溜玉蘭片,稍稍一頓,琢磨著季桓的喜好正準(zhǔn)備再給他布一勺百合五色錦,桑麻上前兩步低低的說:“姐姐歇一下,我來吧?!?br/>
楚寧一哂,心話兒這丫頭還真是個急性子,她也沒做聲,沖桑麻微微一笑,還未伸出去的公筷便輕輕的放在了筷擱上。
桑麻臉色稍紅,她是有點著急,再過個幾天卞老漢就要來府上送莊子里結(jié)下的年貨了,她便得跟著回去。
現(xiàn)今離她及竿還有大半年光景,她真是怕她家公子爺忘了她。以前也還罷了,季桓身邊一直也沒什么人近身,可眼下......院子里有個合心合意的楚寧日日在眼前,倘若再娶了妻.....桑麻心里一陣難過感傷,筷子徑直伸向了離二小姐季馨月最近的那盤梅菜扣肉。
季馨月訝地眼睛睜得老大,楚寧也暗暗皺眉,溫婆子在季夫人身后更是連連看了桑麻好幾眼,望她能看見自己的眼色,然而桑麻正自一面激動一面自卑忐忑,眼睛只顧在扣肉和季桓中間打來回,待到溫婆子想提醒時那卷著梅菜香氣自溢的五花肉已經(jīng)被桑麻夾至季桓面前的淺口碟。
“哥哥.....”季馨月猶豫的喊了聲。
粗使的丫頭們可能不了解,但季家的幾個主子以及一些上的臺面的婆子和大丫頭卻都曉得,她們家的少爺飲食上雖沒什么特別的要求,但不怎么喜肉食。季夫人也是常年茹素的,因此這一桌的葷菜大都擺在無肉不歡的季二小姐面前。
而這道“梅菜扣肉”,季明月的眼皮跳了跳,她恍惚記起曾逼迫著地明說過大理寺有種刑罰叫“干白菜扣肉”....
桑麻不知這個緣故,在她的意識里,肉菜當(dāng)然要比素菜好,況且她們地處北方,這梅菜扣肉又是南方的做法,她覺得稀罕才夾給季桓,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里有什么不妥。
季夫人也有點不悅,畢竟剛剛是自己讓桑麻去伺候的,看桑麻這眼界,心說畢竟自在底下莊子里長大,小家子氣還是重了些。
心里雖然這樣想,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再怎么著季桓并沒有發(fā)怒。
桑麻這廂激動的夾完一筷子,眼睛在桌上一瞄,看見不遠處的梅汁小排的色澤也十分誘人,于是準(zhǔn)備給她主子再來兩塊小排。
眼見她的筷子又要動,季桓終是忍不住偏頭瞅了眼面無表情的楚寧,楚寧心里一沉,知道他大概是不忍當(dāng)面說破,不想桑麻難堪。她想了想只好上前兩步,在桑麻耳邊悄悄道:“桑麻,你的衣服沾到油漬了,先換洗了去吧,免得讓主子們看見生厭?!?br/>
桑麻一驚,忙放下筷子往后退了兩步,果見二小姐和溫媽媽都奇怪的看著她,溫婆子的眼神里更有著幾分著惱,心里打鼓,桑麻只以為是自己方才不慎濺臟了衣裳,趕緊規(guī)整的福了個身,悄默聲的往后退,自打溫婆子后頭繞出來個年歲不大的小丫頭,一同協(xié)著她去了。
季桓低頭看了眼碟中的扣肉,半晌再沒動筷子。
季夫人默默一嘆,盯了眼正低聲吩咐花兒回去準(zhǔn)備消食茶的楚寧,心道這丫頭倒是知季桓的心。
一頓飯已吃了大半,再沒多會兒季夫人就漱口、凈手起身離席了,在她之后季桓并著兩個妹妹也起了身,桑麻再返回來時,丫頭婆子們已經(jīng)開始收拾飯桌了。
她暗自惱自己,剛剛出去后也沒顧得上細細看衣裳到底是哪里污了,匆匆忙忙的回去換了一身,并仔細的將手凈了又凈,讓方才同她一起過來的小丫頭幫她看了又看,那小丫頭叫青紅,桑麻想著她是溫婆子手底下的人,還特意問了問她方才是否有逾了規(guī)矩,青紅抿著嘴直搖頭,還認真的讓她又換了身鮮亮衣裳,說是今兒是節(jié),穿鮮亮些主子喜歡。
倆人折騰了半天,路上青紅又扯著她說了幾句話,如此再到得前廳主子們都用完飯了。
桑麻垂頭憂愁的摸摸衣裳,穿的再好看,季桓不在,給誰看呢?
看丫頭們有條不紊的拾掇著,自己不好干站,也準(zhǔn)備上前幫忙。剛將袖口緊了緊,一個丫頭端著托盤打她身前經(jīng)過,桑麻瞟了一眼,一下愣了。
她那一眼看的分明,豆青的布菜瓷碟中,孤零的乘著一片已經(jīng)冷了的卷著梅菜的扣肉......
這、這....桑麻轉(zhuǎn)瞬間明白了什么。
眼圈登時一紅,桑麻雙頰發(fā)熱,心里卻涼,再顧不得青紅正與她說著話,扭頭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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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堂里,也正因午飯間的小插曲說著話。
溫婆子將素容與另外幾個丫頭都打發(fā)出去,自己親手去給季夫人的手爐換了新炭:“桑麻也是在府里的日子短,有些細微的她還不曉得,夫人可別往心上擱,日子還長著,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季夫人接過包了層細絨的手爐,往懷里抱了抱方開口道:“倒也說不上怪不怪的,只是這丫頭自小在莊子里長大,難免眼界窄些,又是那么個憨直的性子,以后正妻跟前定要吃些虧?!?br/>
溫婆子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夫人可是給咱們少爺看好哪家千金了?”
季夫人搖搖頭:“我看準(zhǔn)了不算,此事還不知上面是不是有旨意,我正想著這兩天桓兒得了閑,問問他自己個兒的主意。娶妻,還是要多慎重些的?!?br/>
溫婆子跟著點頭,轉(zhuǎn)而又道:“我今兒瞧著那寧丫頭倒是個伶俐的,跟桑麻也算寬和,日后要是一并抬了妾,不知......”
不知是否還能如今日一般寬和相待,最起碼不要落井下石。
季夫人看她一眼,半晌方說話:“桓兒在朝為官,最忌家宅不寧,她入府也有幾個月了,咱們都是瞅著的,她也算小心謹慎,沒出什么動靜,不過素心的事桓兒雖說是她自己的錯處,卻也未必沒有那寧丫頭的緣故,咱們且先看著,倘使心思太多,那也留不得,出了府也未必就不是她的福分?!?br/>
“哎,夫人說的是。不過咱們少爺自有主意的,夫人就安心的等著和兒媳茶嘍?!?br/>
季夫人笑著拍了她一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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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蕪院。
楚寧笑嘻嘻的將幾個已然是成品的荷包擺在桌上:“請主子驗收。”
季桓往桌上掃一眼,原本繃了一路的臉露出絲笑意,她屈指在楚寧的腦門上輕彈了下:“算你識相,我還以為這香囊要等到明年去了?!?br/>
楚寧訕笑兩聲,扒拉出一個她覺得繡的最好的:“主子看,都是沒有花的。”
季桓接過來,細細看兩眼那上面的圖案,隨即臉一黑,將楚寧拉過來狠狠在她腰上擰了兩把。楚寧淚目,看著那棕線繡的‘妞妞圖’,心里嘀咕,看看,繡工太好,圖案太逼真的也不是件好事啊。
算了,這人的臉上總算露了笑了.....
季桓將另外兩個往袖里一塞,又支使楚寧親手給他將那個繡竹節(jié)的掛在腰上,這才滿意的坐下,過了好一會子才說話:“桑麻性情純直,入了這后宅對她來說并非是件好事?!?br/>
“有主子護著嘛....”楚寧低低道。
說時沒覺得,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拈酸吃醋的嫌疑,忙扭過臉裝啞巴。
半晌,在季桓一記輕笑中楚寧才回過神來,——他這是,在表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