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不能如愿
自天子遷都許昌后,許都煥然一新,加速發(fā)展,朝著繁榮昌盛的方向大步邁進。
冷風(fēng)蕭瑟,繁華街道上,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表情淡淡地朝著家中返回。
“荀令君,請留步?!?br/>
中年男子駐足轉(zhuǎn)身,俊雅的面龐露出疑惑表情,望見來人,出聲詢問:“元常兄,何事?”
年近五十的鐘繇趨步追上了荀彧,如釋重負(fù)般喘了幾口氣,然后揚起一個善和的笑容,朝荀彧一拱手,誠懇道:“謝過荀令君。”
荀彧恍然大悟,是他為曹操舉薦了鐘繇,才得以讓鐘繇得以重用。
不過這些荀彧都不放在心上,風(fēng)輕云淡地還了一禮。
“元常兄過謙了,足下之才,居今日之位乃實至名歸?!?br/>
隨天子來許都的一干文武,也不都是尸位素餐的庸碌之輩,荀彧為曹操舉薦了不少真才實干的人,撇開曹操需要招賢納士這個出發(fā)點,同樣也是遏制以董承伏完等人為首的外戚勢強的途徑。
鐘繇只是想要當(dāng)面給荀彧道謝,只言片語雖輕,可心意總要表達出來,至于送禮拜謝之類的,放在他們這種潔身自好的人物之間,倒是顯得矯情和膚淺。
面帶謙和,二人并肩同行,聊些朝中無關(guān)痛癢的小事,點到即止。
荀府近在眼前,荀彧邀鐘繇到府中小坐片刻,過府門而不請,顯得有失禮節(jié)。
鐘繇謝絕,卻神情一肅,低聲問道:“荀令君早年與郭嘉私交甚好,此事當(dāng)真?”
露出幾分復(fù)雜的神色,荀彧點了點頭。
鐘繇斟酌片刻,還是問道:“以荀令君所見,郭嘉志在何方?”
志在何方?
這是在問郭嘉是不是有心篡奪江山了。
荀彧閉目長嘆,輕聲道:“奉孝之志,所在天下太平?!?br/>
人生在世,知己難求。
郭嘉與荀彧相距天涯,卻彼此神交。
天下不會有超過十個人能夠如同荀彧這般意簡言駭?shù)卣f出郭嘉的志向。
天下太平。
只要天下太平,江山屬誰,皇帝誰當(dāng),郭嘉都不在乎。
可是荀彧在乎,荀家世代漢臣,世食漢祿,他的人生理想也是天下太平,男兒立志治國平天下,沒有錯,只是荀彧執(zhí)著的是要匡扶漢室正統(tǒng)而已。
從本質(zhì)上看,郭嘉與荀彧是殊途同歸,志向相同,但在實行的路線上卻產(chǎn)生了分歧,就是這樣的分歧,他們雖是知己,卻不免會有敵對的一天。
鐘繇聽出了荀彧的弦外之音,沉吟半晌后,疑慮地問道:“若郭奉孝真有此志,為何不效忠陛下?若他投誠,天下十年可定?!?br/>
郭嘉已經(jīng)從叛逆上升到了漢臣,卻是虛有其名的漢臣,實際上與袁紹,劉表,呂布,袁術(shù)等等諸侯一樣,頂著漢臣的頭銜,做著割據(jù)自立的事實。
許都朝廷的文武自然是將這些諸侯視為叛逆。
如果郭嘉愿意效忠天子,與曹操東西合力,關(guān)西眨眼可定,伐荊州,攻河北,都能事半功倍,天下,十年可定,鐘繇所言,不是無的放矢。
荀彧略顯自嘲地輕笑一聲,搖頭道;“天下可定,不代表天下太平?!?br/>
國家統(tǒng)一,只是表象,人民能否安居樂業(yè),恐怕才是太平的標(biāo)準(zhǔn)。
荀彧選擇了曹操,郭嘉當(dāng)初也打算選擇曹操,可事與愿違,陰差陽錯,發(fā)展到今天的形勢,郭嘉已經(jīng)不能再投靠別人,只能不撞南墻不回頭,而且撞上了也只能頭破血流繼續(xù)走下去。
曹操此時給人印象忠勇無畏,是忠臣的形象,鐘繇看得出曹操是有魄力有能力的雄主,如果曹操不能還天下太平,當(dāng)世,還能有誰能做到?
鐘繇行禮拜別荀彧,滿懷不解地離去。
郭嘉北進關(guān)中已經(jīng)表明了態(tài)度,他是要逐鹿天下,可他如果不是為了自已的帝王霸業(yè),不是為了自已揮戈問鼎,何不做一個流芳百世的忠臣英雄?
現(xiàn)在的郭嘉,是一個變數(shù)的存在,只要他投效許昌朝廷,與曹操聯(lián)手,天下形勢即將會變得清晰。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等曹操曝露野心后才會浮出水面。
回到府中的荀彧被妻室唐氏迎上,為荀彧拍去灰塵,唐氏低聲對荀彧說道:“夫君,曹公在書房等候半日了?!?br/>
荀彧面露詫異之色,曹操近日不上朝,都是在軍營中治軍練兵,突然造訪家中,定是有要事相商。
匆忙來到府中書房,荀彧叩門而入,恰好見到曹操背對著他手捧書卷,表情平靜地閱覽著。
“拜見主公?!?br/>
荀彧急忙行了一禮。
曹操放下竹簡,爽朗一笑,扶住荀彧道:“文若就不必在乎這些繁文縟節(jié)了,操不請自來,唐突之處,是操考慮不周呢。”
荀彧挺起身子,靜待曹操道明來意。
他是一個被人贊為“王佐之才”的男人,是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的男人,曹操對他的厚待,遠超旁人,在曹操這里,荀彧是居中持重的頂梁柱,委以重任的同時,也是曹操器重他的體現(xiàn),甚至曹操還用上了聯(lián)姻手段,他的女兒,后來被封為安陽公主,已經(jīng)許配給了荀彧的長子,只待曹操之女及笄之后便完婚。
無事不登三寶殿,曹操肯定不是心血來潮探望荀彧,此時曹操表情嚴(yán)酷,向荀彧問道:“文若,操此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br/>
“主公請問?!?br/>
荀彧發(fā)覺今日似乎氣氛不尋常,與鐘繇先前的談話,仿佛只是前兆,而曹操上門,才是正題。
曹操凝視荀彧,沉聲問道:“依你之見,郭嘉是否會成為操將來的大敵?”
也許曹操應(yīng)該先考慮袁紹,可與袁紹之間終會有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戰(zhàn),曹操心知肚明,現(xiàn)在,他的目光不僅僅是眼前,還有更長遠的未來。
荀彧面無表情,心中卻微微一嘆。
天下形勢在郭嘉北進關(guān)中后,波瀾驟起。
如果郭嘉死守益州,那郭嘉也就是第二個劉表,坐以待斃之人罷了。
奪取關(guān)中后的郭嘉,忽然成了有志天下諸侯眼中不可小覷的一股勢力。
“關(guān)東軍與董卓對峙時,郭嘉趁虛而入奪得益州,李傕郭汜出三輔與匈奴交鋒時,郭嘉又趁機攻占了關(guān)中,郭嘉之所以強盛,有三,其一,人和,郭嘉善待百姓,群民悅服,太平軍戰(zhàn)力遠勝其他諸侯。其二,天時,無論奪益州還是取關(guān)中,郭嘉都抓住了稍縱即逝的良機,若有第三次機會擺在他的眼前,他必定不會錯失。其三,人謀,太平軍中文武輩出,皆世間難得的謀臣武將,奪取關(guān)中,太平軍損耗幾乎可忽略不計,由此可見,再給郭嘉五年,十年的時間,待中原群雄征伐疲憊時,郭嘉即可坐收漁利。秦滅六國,高祖稱帝,前車之鑒,不得不防?!?br/>
荀彧微微垂首,神色淡漠。
既然與郭嘉立場不同,各為其主,私交就不能左右公事。
這一番剖析算是將郭嘉崛起之路以及日后爭雄天下的道路洞察無遺。
不論是秦國一統(tǒng)還是劉邦問鼎天下,實際上前期都是在關(guān)西休養(yǎng)生息,待關(guān)東各路梟雄兵疲馬乏后逐個擊破,策略上是遠交近攻。
正因如此,郭嘉三番五次結(jié)好袁紹,卻始終對曹操保持中立,因為袁紹遠,曹操近。
袁紹強,曹操弱,袁紹要打曹操的時候,郭嘉必定會伺機再從中得利。
曹操聽罷荀彧的話,面露凝重,繼續(xù)問道:“文若,郭嘉此時最想要什么?”
荀彧立即回道:“想要有三,割據(jù)關(guān)中的官職,休養(yǎng)生息的時間,攻伐諸侯的大義?!?br/>
過去幾年的休養(yǎng)生息,致使郭嘉兵強馬壯,所以他能輕而易舉將關(guān)中拿下。
現(xiàn)在,郭嘉占據(jù)關(guān)中,名義上他只是益州牧,朝廷一日不給他官職,他就名不正言不順,這是他迫切想要的。
關(guān)中凋敝,第二輪休養(yǎng)生息的時間也是郭嘉所需要的,只要關(guān)中恢復(fù)生產(chǎn),郭嘉就能招募更多的軍隊,制造更多的兵器鎧甲,軍事力量再上一層樓,到時就算與袁紹相比,也不落下風(fēng)。
如果劉表不是漢室宗親,劉表不是仁義之君,郭嘉要取荊州,易如反掌。
但他不能無緣無故攻打荊州,好不容易洗脫了逆賊的身份,若是向劉表發(fā)難,會使郭嘉成為眾矢之的,逐鹿天下的前途會暗淡無光,所以,郭嘉要擴張,還是需要一份大義。
曹操聽完荀彧的話,書房內(nèi)陷入了沉寂之中。
實際上,郭嘉想要的,曹操都可以給郭嘉。
官職,以天子名義敕封郭嘉輕而易舉。
時間,只要袁紹和曹操都不對關(guān)中用兵就行。
大義,曹操可以刁難劉表,只要劉表不服,便可下詔給郭嘉,讓郭嘉去打劉表。
但是,這三樣是郭嘉想要的,也是曹操能給的,后果卻對曹操沒有半點兒好處
既然已經(jīng)將郭嘉列為日后大患,那么郭嘉想要的,曹操不但不給,還要反其道而行
不能讓郭嘉如愿以償,必須遏制郭嘉的發(fā)展勢頭。
“聽文若一席話,操受益匪淺。呵呵,時候不早,操告辭了?!?br/>
曹操忽然面帶微笑,拱手告辭。
送曹操出府后返回家中,荀彧在院中駐足,昂首望天,眼神復(fù)雜。
“奉孝,兵戎相見時,千萬不要手下留情。”
第三十二章不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