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景！果然是他！

    他就知道又是他！

    周翰聽了那人的名字，只覺得胸口憋著一口濁氣呼不出來，心中既感郁悶又頗為憋屈，“你去問問他怎么抓到人的。”

    那小刑警嘴唇翕張了兩下，表情略微遲疑，“可是池隊正在審訊室?！?br/>
    周翰一聽徹底燥了，撇開他作勢要朝著審訊室的方向沖去，“他在審沈航？”

    審他的犯人？手伸得這么長？

    見他仿佛要吃人的模樣，小刑警心下一慌，趕緊伸手阻攔，“不是的！周隊！”

    周翰好不容易被攔下來，稍稍冷靜下來，喘著粗氣看著他，眼神憤慨，那小刑警脖子一縮，不敢再兜圈子，趕緊老實交代，“是池隊自己轄區(qū)內(nèi)的強.奸案，也是剛才送來的人?！?br/>
    小刑警嚇壞了。

    他才剛調(diào)來分局幾天而已，早就聽說周隊和池隊兩人雖然是同屆生，卻是互相不對盤，當(dāng)年二人從警校畢業(yè)的成績排名是池隊第一，周隊第二，入了警隊后也是，雖同為隊長，但明顯案子到了池隊手上，破案效率不知道比周隊高出多少倍。

    池隊不僅在工作上處處壓在周隊頭上，就連外形條件上來說，池隊也比周隊更為高大俊朗，即便池隊平日里總冷著個臉，見誰也不親近，可在局里的女性同胞里面人氣很高。當(dāng)然周隊人氣也不低，隨和的性格也更討喜，可比起池隊來說，受歡迎程度還是差那么一點。

    以上種種原因直接導(dǎo)致周隊看池隊相當(dāng)相當(dāng)?shù)夭豁樠?，池隊性子冷，對周隊的挑釁向來也是不放在眼里，平時也是對周隊各種無視。

    以至于兩個人被局里傳成了水火不容的關(guān)系，但他來的這幾天，從那幾個閑來無事愛講八卦的女警那里打聽到，按她們的說法，池隊和周隊他們倆這是相愛相殺，這樣才是真愛呢，還揶揄活該他看不懂，他這是直男癌晚期呢！

    再聯(lián)系這幾天池隊和周隊在局里見面極少，平時兩人基本上都是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的，也沒見有多大矛盾，還以為是謠言！

    沒想到壓根就不是謠言??！

    可是為什么受傷的是他，他只是碰巧路過而已啊。

    周翰見他磨嘰半天愣是沒動靜，當(dāng)即惱了，“愣著干什么？還不去問？”

    方才周翰因為沖動已經(jīng)沖到了審訊室門外，小刑警為了阻攔他也跟著周翰一路小跑追隨到了這里。

    此時兩人正站在審訊室外面，隔著審訊室的玻璃就可以將里面的情形一覽無余。

    自己不進去問，為什么非得讓他去觸這個霉頭？想到池隊平時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臉，小刑警腳底板都是涼颼颼的。

    熟料周翰見他半晌沒個動靜，一記眼風(fēng)凌厲掃來，小刑警腿一軟，硬著頭皮敲門進去了。

    從周翰的視角看過去，恰巧能看到小刑警湊在池景身邊小心翼翼傳話，時不時下意識抬頭往窗戶這邊張望兩眼的膽怯模樣。

    周翰心知小刑警是在看他，雖然透過審訊室的玻璃，從里面往外看出去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他大概也就想求個心安而已。

    期間池景從未回頭看過來一眼。

    為了讓站在審訊室外的警察或者心理學(xué)家清楚的看到并分析犯罪嫌疑人的證詞以及心理，犯罪嫌疑人的位置一般是面對玻璃窗而坐，而審訊的警察們，基本上都是背對著玻璃窗而坐的。

    周翰看到的也僅能看到的只有池景的寬闊卻又不乏張力的背影。

    池景坐在審訊椅上，小刑警站在一旁，很識相的像只小蝦米一樣勾下腰矮下身子說話，皆因低頭與小刑警說話的緣由，他微微側(cè)過臉，線條深刻的下頜猝不及防闖入審訊室外那人的視線中，下垂的眼瞼遮住了眼中的冷意與鋒芒，讓人看不清楚他的情緒，只見他的嘴巴翕張了兩下，又快速閉上，符合他的一貫作風(fēng)，冷漠疏離又惜字如金。

    他似乎又說了句什么，小刑警似是有些為難，稍作踟躕了一會兒，便又直起腰轉(zhuǎn)身出來了。

    周翰注意到池景在此時換了下坐姿，原本和左腿平起平坐的右腿抬起擱在了左腿之上，儼然蹺起了二郎腿。

    他隨意搭在左腿上的手，骨節(jié)分明纖長有力，食指和中指指尖都往上翹起了不太明顯的弧度。

    作為死讀書的典范，周翰在警校里的文化課成績可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尤其是心理學(xué)，實屬他的個中專長。

    很快他就從池景此時的動作中分析出——

    池景的心情有些小愉悅。

    就因為捉住了沈航，又搶了他一次功勞，值得這么高興么？

    周翰咬咬牙，側(cè)過頭就見推門而出的小刑警走到了他身邊，小刑警說：“池隊說他隨便抓的?！?br/>
    這個敷衍的答案惹來周翰的極度不滿，“問他在哪里抓的?！?br/>
    小刑警實在猜不透這兩人的心思。

    隔著一塊玻璃而已，兩人之間距離不過兩米，幾步的路程，有什么話當(dāng)面問清楚不就好了，還非得找他充當(dāng)傳話筒。

    周隊這樣也就罷了，池隊也這樣，鬧這樣有意思么？

    但是礙于人家是前輩，自己是剛來的小新人，人微言輕，小刑警不得不又折回去了一趟。

    小刑警再次與池景低頭耳耳之后，出來給他給的答復(fù)是，“池隊說他心情不好?！?br/>
    放屁！

    他哪里心情不好了！分明得意得不能再得意了！

    周翰忍著火氣，眉頭一擰，“所以呢？”

    “所以他不想說?！?br/>
    周翰一時間怒極，頓覺急火攻心，“讓他去死?！?br/>
    原本是隨意罵出口的一句話，沒想到那小刑警竟一時習(xí)慣了他們倆的相處模式，不等周翰吭聲，信以為真當(dāng)成周翰需要他轉(zhuǎn)達給池景的話，當(dāng)真跑進了審訊室，周翰瞪著眼睛都沒來得及制止，就見他低頭速快而簡短在池景耳邊復(fù)述了一遍。

    也罷，罵了就罵了，反正他平日里也沒少罵他。

    他看到池景聽完后，回頭往他所站的方位望了一眼。

    明明是單面玻璃，池景是看不到這邊的，他甚至都不能準(zhǔn)確地找出他所在的方位。

    但周翰還是感覺他的視線牢牢鎖在了自己身上。

    他平時是不大注意自己的，擦肩而過時他眼神從未從他肩頭掠過，就連開會時兩人面對面而坐，眼神也不曾在他身上做過短暫逗留，偶爾不經(jīng)意中四目相對了，他也是迅速收回然后將自己當(dāng)空氣一樣無視。

    他從未像這般盯著自己，直勾勾地，眼神冷得可怕。

    周翰被他看得心里沒底，心里忍不住泛起些小忐忑。

    一直到晚上睡覺他還在擔(dān)心，池景那混蛋不會找機會公報私仇跟他玩陰的吧？

    .

    .

    當(dāng)晚十點四十分，忌廉接到了周翰打來的電話。

    他主要是為了告訴忌廉關(guān)于沈航認(rèn)罪招供的好消息。

    可這對忌廉來說，還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但至少也不是個壞消息。

    既然沈航認(rèn)罪，這案子也該結(jié)了，雖然他私下里覺得有一丁點對不起那孩子。

    但這愧疚也僅僅止于一丁點而已。

    說完好消息，周翰還帶來一個他自認(rèn)為有些棘手的壞消息。

    他說，“按照沈航認(rèn)罪的證詞，他是等你和喬梅驅(qū)車離開江大川家中后，他才出現(xiàn)，那時江大川已經(jīng)搬完了咖啡豆，準(zhǔn)備開車返回咖啡廳，他給江大川倒了杯水，當(dāng)然，水里加了安眠藥，趁江大川昏睡后，他去倉庫找出釣魚線，一頭套在江大川脖子上，夾在車窗縫中拉出去，另一頭拴在窗外的樹上，江大川醒后意識不太清醒，沒有注意到釣魚線，加上趕時間，猛踩油門以至于沖力導(dǎo)致窒息而死。這就是他的作案手法，我們根據(jù)他的證詞也在衛(wèi)生間以及倉庫中搜出了安眠藥以及釣魚線。然而沈航堅稱自己只殺了江大川，并沒有在甄言的被子里動手腳，更沒有殺了他，他說自己根本就不認(rèn)識甄言，完全沒有殺掉他的理由?！?br/>
    忌廉輕拍衣服上不小心沾到的塵土，心不在焉隨口問道：“沈航幾天沒吃藥了？”

    他的話題跳轉(zhuǎn)太快，以至于周翰沒有及時跟上他的節(jié)奏，對于他的問題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什么？”

    忌廉耐著性子重復(fù)一遍，語氣卻聽不出絲毫的不耐，他尤為擅長掩飾，以至于掩飾多了，慢慢就形成了習(xí)慣，“那些抑制精神抑郁的藥，沈航已經(jīng)幾天沒吃了？”

    周翰一愣，嘴巴轉(zhuǎn)得比腦子快，下意識吭聲，“據(jù)說有三四天了?！?br/>
    “沈航本人，你見過了？”

    周翰道：“見過了?！?br/>
    “他的燒傷程度如何？”

    提起這茬，周翰下意識吸了口氣，“整張臉沒有一塊地方是完好的?！?br/>
    “這就說得通了?！奔闪治銎鸱缸锵右扇说男睦韱栴}時，語氣干癟，不帶絲毫感情，如同在陳述一篇枯燥乏味的學(xué)術(shù)論文，“抑郁癥的臨床表現(xiàn)為顯著而持久的情感低落，抑郁悲觀。輕者悶悶不樂、無愉快感、興趣減退，重者痛不欲生、悲觀絕望、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典型患者的抑郁心境有晨重夜輕的節(jié)律變化。在心境低落的基礎(chǔ)上，患者會出現(xiàn)自我評價降低，產(chǎn)生無用感、無望感、無助感和無價值感，常伴有自責(zé)自罪，嚴(yán)重者出現(xiàn)罪惡妄想和疑病妄想。試想一下，如果你是沈航，你兩天沒有接受藥物治療，而且在你情緒浮動最大的清晨，你看到江大川和甄言兩人單獨留在家中，而且甄言和你的年紀(jì)差不多大，你的臉卻駭人可怕，你會怎么看待他們倆？”

    “我會認(rèn)為江大川帶年輕男孩子回來，是打算拋棄自己了而心生怨恨。”

    “沒錯。藥物治療是中度以上抑郁發(fā)作的主要治療措施，可見沈航是抑郁癥程度并不見輕，目前臨床上一線的抗抑郁藥主要包括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5-羥色胺和去甲腎上腺素再攝取抑制劑、去甲腎上腺素和特異性5-羥色胺能抗抑郁藥等，而沈航服用的卻是傳統(tǒng)的四環(huán)類抗抑郁藥和單胺氧化酶，此類抑制劑誘發(fā)的不良反應(yīng)較大，再加上沈航缺乏心理治療，唯一的藥物治療卻停了藥，在收到強大刺激的情況下，極有可能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他為了報復(fù)能一時沖動殺了江大川，為什么要放過正在昏睡且毫無抵抗能力的他的假想情敵甄言呢？這毫無道理。”

    忌廉思維活躍，跳轉(zhuǎn)太快，導(dǎo)致周翰差點跟不上他的節(jié)奏，他剛才那么多的長篇大論，周翰也是消化了好幾分鐘才弄明白，他吸了口氣，又道：“可是喬梅聲稱自己兒子并不是同性戀，她說他在學(xué)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而且學(xué)習(xí)成績也很優(yōu)異?！?br/>
    忌廉沉默了會兒，“既然沈航并不是同性戀，為什么喬梅對外聲稱兒子死亡，并且沈航并沒有呆在自己家，而是躲在江大川家里？”

    “沈航的樣子看起來很是懼怕喬梅，他說那場火災(zāi)之后，喬梅認(rèn)為沈航活了下來，而沈林死了，責(zé)任全在沈航身上，喬梅越來越厭惡他，經(jīng)常在家里對他進行家暴，邊打邊哭，說他才是不該活下來的那個。對此，我們警方已經(jīng)規(guī)勸喬梅去接受心理治療了。”

    那頭傳來忌廉的一聲輕呵，“綜上所述，你覺得喬梅的話還有幾分可信度？”

    雖然周翰也是這般認(rèn)為，但他不得不坦白一個令他頭疼不已的事實，“最近局里有人跟我唱反調(diào)，他堅持喬梅神智正常證詞屬實，還一再推翻我的推論，聲稱沈航的癥狀臨床表現(xiàn)并不是抑郁癥，而是殘留型精神分裂癥，對他以及江大川之間的關(guān)系產(chǎn)生了不應(yīng)當(dāng)?shù)耐?，所以理?yīng)被送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療，不應(yīng)判刑?！?br/>
    忌廉站在一面反光的油漆門前，默默整理起了頭發(fā)和領(lǐng)帶。

    周翰渾然不知自己被無視，繼續(xù)無奈道：“沈航只對江大川的案子供認(rèn)不諱，但是甄言……我已經(jīng)安排了局里的幾個人到他家附近蹲點，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什么來……”

    眼神放空往遠處眺望，忌廉的視線落在了距離這棟樓二十米遠的空曠地面上，大片如火如荼的花叢后橫七豎八躺著三四個人。

    他只看了一眼，很快便又收回視線，薄得過分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門內(nèi)傳來窸窣緩慢的腳步聲，以及刻意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聲。

    “先說到這里了?！?br/>
    忌廉方掛上電話，抬頭，門被打開。

    門內(nèi)站著兩個女人，一人年長約莫四十五上下，另一人年紀(jì)較輕者三十歲左右，后者站在前者身后，眼神閃爍，雙手不停搓著衣擺強自鎮(zhèn)定，反觀那年長的女人倒要淡定上許多，笑盈盈看著他，“您是甄言的老師？”

    忌廉禮貌頷首，對方一臉歉然道：“我是甄言的母親，勞煩您大老遠趕來參加他的喪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