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妤來去匆匆, 在延和居露了不到三分鐘的臉，留下了一個背影和一袋子?xùn)|西。

    “都是些什么？”沈硯書好奇的拉了拉袋子。

    沈硯行順著他的手打開袋子，從里往外掏出一包臘腸，一袋子紫皮糖，一袋子紅糖麻花, 他看了眼，袋子里頭還有其他東西, 大概是些別的糖果零嘴。

    顧聿銘也在一旁看著，他有些疑惑, “剛才那位……是沈先生的女朋友？”

    沈硯行一愣，僵在那里半天沒說話，沈硯書失笑，“哪里, 是個普通朋友, 我倒是希望這只是暫時的。”

    “……我們?nèi)苛T?！鄙虺幮谢剡^神來, 將東西又一一放回袋子里，轉(zhuǎn)頭去尋莫樺, 讓她看著怎么處理這些東西。

    沈硯書挑挑眉, 引著顧聿銘先往后院走, 進了一樓的大門，顧聿銘頓了頓腳, 站在門內(nèi)墻邊上的門柱看了好一陣。

    “這都老物件兒了罷, 以前留了蟲眼？”他叩了叩柱子, 又看看屋子里的擺設(shè)。

    沈硯行指了指客廳里的各式家具, 扶著門板道：“這里是老宅，都是些以前的家具，一直扔著沒用，后來我打算在這邊開店才重新找人翻新的?！?br/>
    他一面說，一面引著倆人往樓上去，進了二樓的玄關(guān)，迎面是寬敞的客廳，客廳左邊電視柜旁邊有個門，一推，進去就是沈硯行的書房。

    書房依舊是中式的，桌椅一應(yīng)是紫檀木打的，桌角擺了硯臺和筆架，易移動的復(fù)合式書柜，顧聿銘隨意打量了一眼，發(fā)覺書籍種類是五花八門，也看不出主人特別喜好哪一類。

    墻上掛著一幅貴妃醉酒圖，旁邊一幅寫了“寧靜致遠”的書法，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但顧聿銘湊近過去看了眼，畫的落款是沈老爺子，書法則是啟功老先生的。

    這就是人和人的不同了，不同的兩個人，即便擁有一件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東西，也還是有區(qū)別的，啟功先生寫的“寧靜致遠”和路邊隨便買的到底差別巨大。

    沈硯書招呼他坐，然后看著沈硯行蹲在地上翻柜子，“你早前不是掛在墻上的么？”

    “我尋思著讓爺爺給我換一個?！鄙虺幮袕墓褡永锬贸鲆痪懋嬢S來，將軸套摘下，嘀咕了句。

    他將卷軸打開，看見個“天”字，就朝著顧聿銘道了聲：“就是這幅了，顧總要是要裝框，得重新裝裱一次?！?br/>
    “多謝了?！鳖欗层懡舆^來打開看了眼，“對，就是這幅，可算找到了……”

    沈硯書眉頭皺了皺，“你怎么一定要這幅，別的不行么？”

    “你們不知道哇，我們那個委托人家里也有這么一幅一模一樣的，是你們家老爺子早年寫的，約莫有二十多年了罷，這次改造之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因為原先裝裱就不大好，房子又嚴(yán)重返潮，一下全都壞了?！鳖欗层戄p嘆了口氣。

    頓了頓，他又繼續(xù)道：“正巧，他家祖籍也是h市的，所以我才想著跟老爺子求一幅墨寶?！?br/>
    “其實這幅跟他們以前的那幅已經(jīng)不一樣了，這幅是去年老爺子才給我寫的?！鄙虺幮行χ籼裘?。

    顧聿銘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連連點頭應(yīng)是，神色間又有些躊躇，似乎欲言又止。

    “你拿去用罷，沒聽剛才阿行還嘀咕說讓老爺子給換個新的么?！鄙虺帟豢戳怂谎?，就知道他在猶豫什么了。

    顧聿銘不好意思的笑笑，雖然老爺子是沈家兄弟的祖父，這幅書法在他們看來或許十分普通，可是事實并非如此，更何況他剛剛才收了沈硯行送的茶具和陶馬。

    沈硯行笑笑，“若是顧總覺得不好意思，不如幫我看看我這里有沒有哪里需要改造的？”

    顧聿銘沒法，跟著他往書房外走，在二樓的空間里走了一趟，三個房間兩個衛(wèi)生間，一間書房一個客廳，都是很寬敞的，即便是多年前開店時改造的，如今看來也沒什么問題。

    他只得笑著搖搖頭，“我看著也沒什么好改的，要改也是等你的孩子出生之后了?！?br/>
    一個家庭如果有了孩子，在孩子七歲之前，居住空間可能會需要一些改變，才能更好的適應(yīng)他的成長。

    “當(dāng)年是請了一位日本的設(shè)計師，質(zhì)量是沒問題的?！鄙虺幮杏中π?，“但再好的裝修也不可能用一輩子不改變，所以我得送你個人情，日后好請你幫忙?！?br/>
    顧聿銘笑著點頭，“那好罷，其實說實話，我有種預(yù)感，以后我怕是還需要麻煩你……都中午了，我請你們吃飯去罷？”

    “行啊，走罷?！鄙虺幮辛⒖厅c頭，他知道顧聿銘此刻一定是極不好意思的。

    三個人下樓出門，還沒走到文玩街的馬路上，辜俸清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沈硯行聽完，舉著手機道：“顧總，真抱歉，這頓飯我是吃不成了，朋友那兒有事需要幫忙，我得過去一趟?！?br/>
    “怎么了？”沈硯書忙問道。

    沈硯行搖搖頭，“老辜那有件東西讓我過去看看。”

    他頓了頓，別過頭在沈硯書耳邊飛快的低聲道：“丟了件祭紅，但上頭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祭紅，哥，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硯書聽見他說出“祭紅”二字，瞳孔立即一縮，當(dāng)下就決定要和他一起去。

    于是他便對顧聿銘道：“聿銘你看，咱們都是熟人，不差這一頓飯，要不咱們下次再聚？”

    看樣子他們朋友遇到的事很重要，顧聿銘也不欲耽擱他們時間，便應(yīng)道：“行，我也先回去交差，今天真是特別感謝你們幫忙，替我多謝老爺子?！?br/>
    三人就此作別，顧聿銘立即動身返回s市，而沈硯行和沈硯書則立刻趕往省廳和辜俸清碰頭。

    兄弟倆一個溫文儒雅，一個內(nèi)斂俊秀，容貌并不相似，可卻有著相似的氣場，見者很容易就分辨出他們是兄弟，他們一出現(xiàn)在特案組辦公室里，立即就吸引了各處而來的目光，尤其是小警花們的。

    “沈二你來了。”辦公室里細微的躁動引起了辜俸清得注意，他一抬頭就看見了進來的人，愣了愣，“喲，沈大也來了?！?br/>
    沈硯書無奈的閉了閉眼，說實話，他的名字多好聽，一聽就溫文爾雅的，被叫一聲沈大，怎么聽都有些別扭，要不是看在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份上，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答應(yīng)的。

    見他無奈，辜俸清嘿嘿一笑，招手對他們道：“你倆來看看這個?！?br/>
    沈硯行大步走到他身旁，低頭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個猩紅色的梅瓶，美人肩線條優(yōu)美圓潤，瓶口至頸部留白，保存得極其完好，好似美人端立。

    “哥，你有沒有覺得……”沈硯行看了幾張梅瓶的正側(cè)面照，轉(zhuǎn)頭問沈硯行，“有點像故宮那件？”

    沈硯行面色嚴(yán)肅，“是很像，但那件被重重保護，是不可能輕易丟失的，而且……”

    他伸手指了指瓶上那圈留白，“那件的留白可沒這么多?！?br/>
    “那件只有瓶口一點點留白?！鄙虺幮悬c點頭，“找找看有沒有底部照片?！?br/>
    他一面滾動鼠標(biāo)查看照片，一面問辜俸清：“誰跟你們說這是件祭紅的？”

    “你們來之前，打擊文物犯罪專項辦公室的同事來看過，說這是件祭紅?！惫假呵迓柭柤?，“這東西的主人是馮淼，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件祭紅，你認識他么？”

    沈硯行手頓了頓，“認識，但不熟，就一起吃過幾次飯，他怎么了？”

    “他死了，所有藏品只丟了這一件，我們初步懷疑跟前幾天那件連環(huán)殺人案有關(guān)?！惫假呵鍩o奈。

    沈硯行心頭一動，“其他的案件也有丟失東西的情況么？”

    辜俸清搖搖頭，“這倒沒有，其他幾個死者都沒有丟失東西，但是作案手法有共同之處，我還不能告訴你?！?br/>
    沈硯行點點頭，將注意力繼續(xù)放回照片上，繼續(xù)往下翻，終于看見了一張梅瓶底部圖片，沈硯書看見，驚訝道：“玉璧形底，康熙朝的？”

    沈硯行沒做聲，只是把所有能看到的的梅瓶圖片都看了，然后轉(zhuǎn)頭對辜俸清道：“我剛才忘了告訴你，你說的認識馮淼的人都知道，是外行人以為他真有件祭紅，馮淼當(dāng)初被打眼，花了祭紅的錢買了件郎紅，雖然這件郎紅也值錢，但不能否認他看走眼的事實，只是圈內(nèi)人不往外說罷了。”

    辜俸清一愣，下意識去看沈硯書，只見他點點頭，表示贊同沈硯行的話，“所以，馮淼丟失的這件其實是郎紅釉梅瓶?！?br/>
    “你看這里，瓶子口沿下露出白色胎體，這叫脫口，是郎紅典型特征，還有這里，底足有一環(huán)深褐色的積釉，這是垂釉，但流釉不過足，符合郎紅瓷的脫口垂足郎不流的風(fēng)貌，但是祭紅呢，基本是色不脫口，釉不垂足，器口與足根處都會有醒目而地道的燈草邊，這個就沒有……”沈硯行指著電腦上的圖片，耐心的給圍攏過來的特案組隊員們解釋。

    “但這件雖不是祭紅，卻依舊十分珍貴。一般郎紅瓶多為圈足底，底部施釉，足內(nèi)白釉泛黃有細碎開片，即所謂米湯底，無款，但你們看……”沈硯行找到那張底部照片，“這是玉璧形底，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文物研究叢書·瓷器卷·清代》第42頁，編號25，注錄一件清康熙郎窯紅梅瓶，比這個大，說明也顯示‘玉壁形底’，還特別注明說康熙郎窯紅梅瓶十分罕見，故彌足珍貴?！?br/>
    沈硯書點點頭，補充解釋道：“玉壁形底是康熙時期的工藝特征，在同時代的其他立件器物中很常見。”

    他們的說法引來了眾人的驚訝，沈硯行他們不欲耽擱人家辦案，到底只是兩個外人，有很多事不適合在場。

    于是便很快告辭離開，走出公安廳大門時，沈硯書還嘆了句：“這瓶漂亮，就這么不見了，挺可惜的?！?br/>
    沈硯行點點頭應(yīng)了聲是，心里忽然迷云密布。

    早前方鶴案丟的那件青玉把蓮水蟲荷葉洗也是康熙年間的東西，這件郎紅釉梅瓶也是，這二者之間到底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呢？

    他想不明白，卻又有疑慮，希望是自己杞人憂天想得太多了。

    “咱們現(xiàn)在去哪兒么？”已經(jīng)是下午了，午飯都沒來得及吃，沈硯書按了按空虛的胃。

    沈硯行想了想，“去市場罷，那邊有家牛肉面不錯。”

    沈硯書沒意見，等到吃完了牛肉面出來，看看時間不早不晚，哪兒不合適去了，但回家又還早得很，于是決定在周圍逛逛。

    繞過一條馬路，他們看見不遠處有一群人圍著，行人都邊張望邊從他們旁邊走過，一時覺得好奇，不約而同的往那邊走。

    沒想到走近之后發(fā)現(xiàn)是熟人，葉佳妤正站在一旁，一手拿著一疊紙，一手拉著個孩子。

    “佳妤？”沈硯書先喊了她名字，有些驚訝。

    葉佳妤忙回過頭來，見到他們倆也愣了愣，“你們……怎么也在這邊??？”

    沈硯書笑笑，“剛在附近吃完面，溜達一下?！?br/>
    “這是在拍什么？”沈硯行好奇的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見被圍起來的場地里站著一對新郎新娘打扮的男女，周圍還有穿著伴郎伴娘服的，手里拎著一籃子花瓣。

    葉佳妤轉(zhuǎn)頭看看，笑道：“在拍一個婚禮現(xiàn)場，半天了，還是沒好?！?br/>
    她有些無奈，仰了仰頭，又蹲下去對小朋友道：“糯糯，你記得阿姨教你的那句話了嗎？”

    小姑娘四五歲的樣子，穿著紅色的裙子和小靴子，乖巧的點點頭，“記得了。媽媽，新娘子為什么會哭？”

    “嗯對，真棒?！比~佳妤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頂，笑著哄道，“等你拍完了，阿姨帶你去吃酥餅好不好？”

    小姑娘咧開嘴笑，高興的抱了抱葉佳妤的腿。

    沈硯行驚訝，“你這是哪里找來的小姑娘？”

    “楊洛的外甥女兒?！比~佳妤應(yīng)道。

    小姑娘扭頭看看他，又看看沈硯書，問道：“你們誰是葉阿姨家的叔叔？”

    倆人一愣，半晌才明白她這是在問誰是葉佳妤的男朋友，一時覺得好笑，葉佳妤則有些尷尬，紅著臉道：“糯糯，該你了，快過去?！?br/>
    小姑娘應(yīng)了聲好，轉(zhuǎn)身就噔噔噔跑到她的姑姑身邊去了。

    沈硯行側(cè)頭看她，見她臉上紅暈未褪，突然就有些發(fā)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