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片安寧。
重黎突然就安靜下來,目光投向無際的沙海,愣愣地出神。周圍一片昏暗,灰蒙蒙地色彩令人昏昏欲睡,唯有她身上大紅的戰(zhàn)袍是最惹眼的存在。
她神情專注,思索著要如何解決太子黎歌留下的難題,漸漸沉浸于自己的思緒之中。深紅的眸子緩緩轉(zhuǎn)動,卻沒有發(fā)覺身邊的神荼正同樣專注地注視著她,滿是溫情的視線一刻都不曾離開。
想了半天,仍是無果。重黎皺著眉頭,忽地只覺一股清淡的香氣飄來。她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這荒涼的黃泉之地竟長出一片絢爛的火紅花海,熱烈的彼岸花正如她鮮艷的戰(zhàn)袍一般,轟轟烈烈的大紅色竟輔了滿山遍野。
“誒?”
眼前突如其來的美景令她心里猛然一驚,下意識地抬頭,卻正遇上他溫柔的眼眸:“喜歡嗎?”
沒想到平日里那么沉悶的一個人,多少年來連“我喜歡你”都羞于出口的神荼,竟然也有為她輔了滿地滿谷鮮花的時候。尤其在這死神的國度,永遠黑暗不見天日的黃泉,這滿眼熱烈的鮮紅色只為她一人綻放,那股甜到憂傷的浪漫怎能不讓人感動?
如果時光倒轉(zhuǎn),她還是當年那個涉世未深的祝融,此時肯定會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立刻滾到他懷里撒嬌。但是,她現(xiàn)在是重黎,誰也無法再回到過去。
畢竟這是一段長達數(shù)萬年的愛戀,那份愛早已成了兩個人相處的習慣——她不想傷害他,更不想傷害為她等到黑發(fā)染雪的漪蘭君。
“嗯,很漂亮?!?br/>
心中的糾結(jié)遠大過于歡喜,重黎滿是憂慮地抬起眼睛。當她望見那雙深邃的黑瞳,卻仿佛又見到了上古時代站在祭壇上、手中拿著蘋果的少年,純真而美好。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默契地相視一笑。
雖然在這個時候拒絕他很殘忍,但重黎別無選擇:“謝謝你,但是……”
神荼突然伸手按上她的唇,打斷了她。
指尖傳來柔軟而溫暖的觸感,他有些貪心地停留片刻,但終于還是選擇小心翼翼地松開手,緩緩縮了回去:
“你永遠都是我生命中最特別的存在,即使我們最終無法在一起,”說到此處,他略停了停,似是鼓足了勇氣,堅定道: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绻銇?,我的世界便是百花盛開?!?br/>
她終于讀懂了那雙黑眸里最后的溫柔,露出釋然的笑容。雖然我們誰都無法再回到最初的美好,但至少我們可以把美好永遠留存在心里。
她實在不忍心再開口要求他做得更多,卻意外地聽他又說道:“放心
,就算只為了你一個人,我也一定會讓太陽照常升起。”
神荼的臉轉(zhuǎn)向天空,暗夜般的眼眸微合。冥王強大的力量在無聲地蔓延,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暗開始漸漸向他的身后褪去。陰界大門像是一個無底的黑洞,將所有的陰霾慢慢抽走,腳下的流沙也如退潮水般向他身后的黑暗匯集,唯有遍地鮮紅的花朵留在她的腳下。
“你比我想象得勇敢?!?br/>
重黎凝望著他平靜的臉,輕聲說道:“起初,我還在擔心你會無法接受這個結(jié)果,這會讓我覺得很愧疚。”
“并沒有,其實我很害怕?!?br/>
他搖搖頭,唇邊浮現(xiàn)淺淺的笑意:
“我曾經(jīng)希望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如果實在不行,那么就算可以遠遠地看著你,也很好。但人總是貪心的,得不到就會一直想要,得到了也還會想要更多。所以我很害怕,害怕會因為自己的貪心將你逼入絕境,讓你從此再也不想見到我?!?br/>
說到此處,他嘆了口氣,低下頭,害羞的樣子像個少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成為一位特別的客人,在某個尋?;蛘咛貏e的日子,來冥界看一看八百里黃泉只為你一人盛開的曼殊沙華?!?br/>
也許,向來沉默寡言的人偶爾說出的情話,就會特別容易讓人感動。
她仿佛又看到那個眼中閃耀著光彩的人類少年,向她緩緩伸出手:明天我還想再見到你,可以嗎?
一時間淚如泉涌,她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中:“我不會忘記你!你一直都是我生命里最特別的存在!”
當她第一次說出“你已經(jīng)不在我心里了”的時候,他受傷的表情便深深地印刻到她心里。她知道他很痛,但這一切又必須盡快割舍,否則將是更大的傷害。多少次看到他失神的模樣,她都想上去擁抱他,但又怕他陷入更深的痛苦。
直到聽到方才那番話——他愛得如此卑微,如同黃泉的一粒細沙。
她縱情地抱著他,在他懷里放聲大哭。為了他始終不渝的愛情,也為了再也找不回的初戀。
他靜靜地聽她宣泄情緒,安慰地輕輕拍她的背,臉上卻始終掛著溫暖地笑容,任由她哭得像個淚人。
微風吹過無盡的鮮紅花海,花朵如浪濤般搖曳,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天空的陰霾褪盡,漸漸透出明凈的深藍,夜空中繁星閃閃,東方微微發(fā)亮,地平線上露出一抹絢爛的霞光。
直哭了許久,將壓抑在心里的情緒統(tǒng)統(tǒng)都釋放出來之后,竟然有種莫名的輕松。她直起身,伸手抹抹腮邊的淚珠,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抱歉,把你的衣服都弄濕了。
”
他微笑地搖頭。
抬起頭的瞬間,她突然發(fā)覺滿眼刺目的鮮紅色當中,竟出現(xiàn)了一個白色的身影,遠遠地站在一旁注視著她,顯得格外出挑。
“獨幽……不,綺羅?”
綺羅提著衣袖,小心翼翼地穿過花海,來到她的面前,伸出手。
重黎愣了愣,不明白她是何意。
“我的東西,還是還給我吧?!彼_口說道。
重黎猛然醒悟,從袖中抽出那支骨簫,遞到她的手中,卻不知她是何意。
綺羅將那物拿在手中,緩緩送到口邊,竟是輕輕吹奏起來。骨簫所特有的、低沉而凄美的聲音,使樂聲帶著蠱惑人心般的魔力,舒緩而平和地流淌出來。
八百里黃泉的清晨,滿山遍野的紅色花朵,婉轉(zhuǎn)的樂曲撩動心弦,仿佛是地獄黎明前最后的絢爛,那稍縱即逝的絕美景象,一時竟讓人有些恍惚起來。
雖然骨簫音色哀婉,但曲子卻十分平和,舒緩悠揚,全無凄涼之感。廝人,美景,重黎和神荼的視線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靜靜地聽完這黎明前最后一曲。
莫名忽然就想起做地仙時的那日在山間,跟漪蘭君一同聽到那首古琴曲,旋律竟也有些相似,只是還不及細細品味,便是一曲終了。
耳畔余音尚存之際,綺羅緩緩張開向來冰冷的銀眸,竟是聚了滿滿的溫情。她面前忽地閃過一個仙靈,在漸漸明亮的曦光中現(xiàn)出個人形的輪廓來。
重黎見狀便明白了幾分。蠱術(shù)果然玄妙,竟然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找尋到對方。正在驚訝,但見綺羅此時卻轉(zhuǎn)過臉,面向冥王說道:
“死神,我想與你做個交易。”
神荼一愣。
“我愿意奉上我的靈魂,請讓我永遠留在黃泉,與我心愛的人相伴?!?br/>
太子黎歌大驚:“綺羅!你瘋了嗎?”
她的笑容卻是坦然:“當一個人心中充滿了怨恨,他就再也看不到這個世界到底有多美好。我沒有辦法讓你放棄怨恨,只能用我的愛把你填滿。”
“你簡直……”
她點點頭,繼續(xù)說道:“我也覺得我很愚蠢。但我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阻止你,更不想看到你將這個世界帶入一片寒冷的永夜——哪怕我的身體再也感受不到溫暖,我也希望太陽可以照常升起,世界仍然百花盛開。”
東方的天際,光線越來越明亮,太陽似乎隨時都會從地平線上蓬勃升起。
太子黎歌的影像變得越來越透明,他沒再說什么,只是始終用一雙陰婺的金眸注視著他,直到整個身體漸漸消失。
“他的固執(zhí)真是一點沒變。”
重黎冷冷地說,語氣中透出些許無奈。
“所以,我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來說服他。但是,我不會放棄的。”綺羅的聲音仍舊溫柔,卻不同于以往的高冷,第一次讓人覺得她也是個有溫度的人。
重黎有些吃驚地望著她,雖然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之間轉(zhuǎn)變,但是長久以來的敵意還是無法讓她一下子就轉(zhuǎn)變態(tài)度。重黎有些生硬地語氣道:
“你要想好,與死神簽定下契約,可是再也不能反悔的!”
“嗯?!?br/>
綺羅堅定地點頭,手里仍是緊緊攥著那支骨簫,仿佛緊緊抓住了跟生命一樣重要的愛情。
“如你所愿?!?br/>
神荼淡淡地吐出幾個字,向她伸出手。
兩個人的掌心相對,在第一道日光灑向大地之前的黑暗中,締結(jié)契約。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契約卻是永恒。
“我該走了?!?br/>
冥王再次轉(zhuǎn)向重黎,貌似冰冷的語氣中卻滿是藏不住的傷感。
“嗯?!?br/>
重黎點頭,抽了抽鼻子,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告別的話就省下吧。我可不想每次見到你都要大哭一場?!?br/>
神荼微笑地點頭,帶著綺羅,跟隨著大地上的最后一抹黑暗,緩緩退回陰界之門背后的另一個世界。
“喂——!”
重黎在那兩個人形即將消失的瞬間,突然對著綺羅大聲喊道:“不管你剛才看到什么,一個字都不許說出去!不然我會跟你翻臉的喔!”
陰界大門關(guān)上的瞬間,定格了神荼和綺羅哭笑不得的表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