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細雨樓是受神侯府支持以轄制六分半堂的江湖勢力,近年順利完成了從創(chuàng)立者蘇幕遮到兒子蘇夢枕的過渡，跟上了時代的變化。然六分半堂還掌握在雷損手中，用著老一套的手段,完全沒有意識到外面翻天覆地的局勢變化。

    按理說做為后起之輩的蘇夢枕對上雷損這樣的老江湖該是位于劣勢，何況蘇夢枕還是個病秧子?？商K夢枕偏偏與夏祈音成了表兄妹,在神侯府外又得了神仙會的助力。

    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不管是入江湖還是入朝堂,初時多是一腔正氣熱血?？蔁嵫詈蟛皇潜恍皭核虥]，就是為現(xiàn)實所消磨。為了正義,為了對抗強權走向汲取權利之路。最后卻在權利之中迷失了方向,為了權利犧牲了最初追求的正義，活成了自己最初討厭和想要打倒的模樣，屠龍勇士終成惡龍。

    人長大了就喜歡給自己戴上一層又一層的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交著不交心的朋友。臨到頭卻發(fā)現(xiàn)朋友一個都沒有，敵人已遍地走。

    神仙會的厲害之處就是將一群尚未被現(xiàn)實抹去血性的年輕人團結了起來,一起對抗世上的黑暗面。

    后生可畏，何況是江湖上最頂尖的年輕后生聚集到了一處，相護依仗。現(xiàn)在的神仙會是江湖上最強大最銳意的勢力,他們用一種看似松散卻意外團結的結構，主導了江湖的走向。

    當老一輩內(nèi)部還在勾心斗角,年輕人們已抱團改寫江湖，將前浪拍死在了沙灘上，如今的江湖是年輕人的江湖。

    六分半堂倒也不是沒有出色的年輕人，可惜狄飛驚再驚才絕艷,于雷損也只是部下,甚至還不是雷損最信任的部下。

    “父親”

    蔡京嘆息道“現(xiàn)下對峙應該已經(jīng)結束了?！?br/>
    蔡翛點了點頭“父親的意思”

    “她剛進京,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就矛盾激化，開始對峙。六扇門剿滅九幽神君，大理寺抓拿傅宗書，官家召我進宮，太子又留我手談。這些全都發(fā)生在了一日之內(nèi)，汴京城內(nèi)誰有這樣的本事”

    蔡翛眼睛一亮“父親是說神仙會”

    “金風細雨樓看住了六分半堂，但六扇門能夠在事先完全不露痕跡，怕也少不了丐幫配合。天下間能夠調(diào)動如此多方勢力的又有幾個”蔡京想了想道，“雷損那邊，斷了，該處理的東西處理掉?！?br/>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蔡京深陷權力漩渦，許多事情都不曾細想。今日重新認識了眼下的局面，跳出原來的位置回頭再看，才發(fā)現(xiàn)許多事情是早有預兆。

    金風細雨樓作為挾制六分半堂的存在，卻不似六分半堂聲勢顯赫。太子將無憂洞交給丐幫管理，除卻防止無憂洞黑惡勢力死灰復燃，也是要丐幫進京補足金風細雨樓的短板，讓六分半堂再無優(yōu)勢。

    可惜這幾年眾人都被丐幫弟子明面上數(shù)量的逐漸減少和低調(diào)行事騙過去了。丐幫看似人數(shù)在減少，實力卻沒有被削弱。那些消失的丐幫弟子，多是有了新營生，搖身一變成了農(nóng)工商。

    原本只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乞丐，現(xiàn)在卻可能是商人、農(nóng)民、工匠，想要防備也無從防備。不僅如此，丐幫似乎正在進行什么奇怪的轉型，當一部分弟子脫離乞丐的身份，他們的組織不僅沒有松散，反而越發(fā)嚴密了。

    過往，販賣消息一直是丐幫的重要收益之一，可現(xiàn)在外人已經(jīng)越來越難在丐幫買到消息了。今日的行動能夠如此順利，除卻個股勢力都有專人盯梢外，少不了丐幫封鎖消息。當一方的消息渠道被堵死，另一方的消息傳遞卻暢通無阻，結果不言而喻。

    想明白了這一點，蔡京就明白，是該做決斷的時候了。

    依著神仙會橫掃路上海上的霸道作風，又有日月神教的前車之鑒，江湖勢力若不懂得低調(diào)，遲早都會被清算。

    原來的天下第一大幫丐幫在年輕新幫主手中改革精簡，越來越低調(diào)。六分半堂卻看不清局面還在玩人海戰(zhàn)術，四處吸納信幫眾，急于取代丐幫天下第一幫的位置，卻不知道槍打出頭鳥。

    從太子一手創(chuàng)立的錦衣衛(wèi)就可對這位的心性揣度一二，這位是個喜歡將一切掌控在手里的人。這樣的儲君絕對容不下汴京城里有一個不受自己掌控的龐大組織。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早知如此”

    若在夏祈音剛入京時，就將她除掉，太子困于宮中，沒有了這只臂膀，何來現(xiàn)在的如意?？上郎夏挠心敲炊嘣缰?，那個時候風光正盛的蔡太師怕是連汴京城來了這樣一個小丫頭都不曾聽說過。

    蔡京終只是長嘆一聲。

    蔡翛見蔡京面色不太好，略有些擔憂，然還是不得不相告“父親，兒收到消息吏部令二叔和大哥回京述職?！?br/>
    蔡京的弟弟蔡卞與蔡京是同科進士，一門兩兄弟同日登科，原是大喜之事。然自入了官場后，這兄弟二人便漸行漸遠，不同于蔡京在民間名聲狼藉，蔡卞外放離任時，因清廉之名，治下夷人以薔薇露灑衣的大禮為他送行。

    長子蔡攸倒是肖父蔡京，早年父子也頗為和睦。只隨著蔡攸年長，蔡京給予他的那些已經(jīng)無法讓他滿足。蔡攸為了汲取更多權利，接收父親的“遺產(chǎn)”，派人刺殺最得父親喜歡的四弟蔡絳。

    蔡京喜歡將一切掌握在手里，可長子卻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接收他的一切，現(xiàn)下便容不下兄弟了，蔡京自然也容不得他。父子兩人便逐漸反目，前些年蔡攸與蔡京別府另居，一心與父親別苗頭。

    長子要窩里反，蔡京狠不下心弄死他，只能一腳將蔡攸踢出了汴京城。

    蔡卞和蔡攸任期未滿，吏部突然要兩人回京述職，且沒有任何預兆，若無人授意才怪。蔡京立時明白，這是太子給他的提醒，在暗示他乖乖聽話，老實辦事。

    蔡卞和蔡攸與蔡京不睦，但到底是出身一家，彼此之間的關系盤根交通。尤其是蔡攸，他現(xiàn)在手上的人脈資源都是從蔡京手上衍生出去的。早年蔡京對這個兒子極為看重，手上經(jīng)營日久的勢力，蔡攸基本都知道。

    至于父子反目后，才發(fā)展的勢力，根基尚且不穩(wěn)，哪里比得蔡攸知道的那些。一個蔡攸扳不倒他的老父親，但要是蔡攸只負責帶路由他的政敵出手呢

    自家人了解自家人，蔡攸可以為了權利對兄弟動殺心，又如何確定他不會為了太子許諾的權勢，送蔡京和弟弟們早登極樂

    “父親”蔡翛見老父不說話，輕叫了一聲。

    “這些不必理會?！辈叹┓愿赖?，“金帝指使其六皇子完顏洪烈刺殺我朝儲君，如今完顏洪烈已經(jīng)落網(wǎng)，我將負責與金國的談判，你讓下面的人準備起來吧?！?br/>
    蔡翛遲疑道“可是要傳消息去那邊”

    蔡京反手一巴掌打在了蔡翛兒子臉上“蠢物，傳消息，傳什么消息，是讓我們埋在那邊的人將金國的消息傳回來。金國皇室內(nèi)部的關系，完顏洪烈在金國的分量，以及金國愿意為完顏洪烈這條命付出什么價錢，把金國底線摸清楚，才能占據(jù)優(yōu)勢?！?br/>
    “朝廷要向金國索賠”蔡翛有些驚訝，這可不太符合朝廷一慣對外的方式。

    國與國，人與人某些方面來說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可惜朝中有些人讀書讀傻了，端著個禮儀之邦的架子，內(nèi)里卻是貪生怕死，覺著放低態(tài)度就能得到和平，卻不知和平都是打出來的。

    兩家矛盾，輸了賠禮道歉，贏了還是賠禮道歉，只會讓對方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這個道理，蔡京不是不懂，只送歲幣送布帛又不是送他家的。不僅沒有用那家一文錢一尺布，反而可以借機撈些油水，拿些回扣，何樂而不為

    如今卻是不同了，太子是要拿金國殺雞儆猴，扭轉上國留給蠻夷的軟弱印象。刀架在脖子上，容不得蔡京劃水了。九幽老怪栽了，傅宗書廢，六分半堂已是俎上魚肉，若蔡京不能向太子證明自己的價值，就要去和傅宗書為伴了。

    “豈止是索賠，太子根本是是要借機在金國皇帝身上挖下一塊肉。此事必須盡心盡力，辦好了，蔡京才能好，辦不好，只怕就要被清算了?！?br/>
    “朝中的大人們會同意嗎”蔡翛遲疑道。

    因著夏州的事，朝中爭論就沒有停止過。要是與金國再來一場，怕是那些守舊派的大臣又要開始“忠言逆耳”了。

    “反對又如何”

    夏州之事吵了那么久，頑固派也沒能讓朝廷改變主意。不僅沒有，太子三言兩語就將帶頭上書的司馬光去修書了。

    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注1。本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對文官極盡優(yōu)待，卻輕慢武將，至于百姓從來都是被剝削統(tǒng)治的階級。

    久而久之，士大夫就被慣出了一身傲慢的毛病，對武官傲慢，對百姓傲慢，仿佛這大宋全靠文官才能延續(xù)國祚?？墒聦嵣夏?，治國是少不了士大夫，但百姓才是國之根基，武官的存在亦是必不可少。

    太子一力倡導的神仙會剿滅匪禍，主張輕徭薄賦，以得民心。組建錦衣衛(wèi)，改軍制提高將兵待遇，顯然對武將和百姓都極為看重。不同于先代君主獨重士大夫，這位太子殿下是誰有利于天下，他就看重誰如此儲君，是否愿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呢

    或許愿意，可士大夫已經(jīng)不是他共治天下的唯一盟友，久而久之必然失去超然身份。若士大夫們不能領悟到這其中的關竅，亦或是打定主意要和太子杠，那日后做冷板凳怕是免不了。

    讀書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有的是愿意為君主效死命之人。且如今各州道還在推行普及教育，讀書人只會越來越多。若有人還端著架子，以這位的性子怕是會求之不得，然后迅速換上自己看中的賢才取而代之。

    “太子殿下才剛受封，難道就不擔心嗎”蔡翛不明白。

    “官家就那么一個兒子，太子素有恭孝之名。這些年太子殿下借著神仙會這把刀，推動朝廷輕徭薄賦，百姓如何不愛戴夏州一役，不僅宋軍打出了威名，太子亦在軍中聲名鵲起。莫說文官分了守舊派、中立派、革新派，即便抱團，也不能輕易動搖一個官家滿意，武將和百姓擁戴的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