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尋梅
永遠都記得嚴建國和蘇三妹慌慌張張地收拾,還去隔壁借了條板凳給她坐,說閨女你別急,事情我們搞定了,那些人不會再來了。
那些人確實沒有再來,因為嚴建國和蘇三妹跟人學放貸欠下的一屁股債拿嚴青去還了。
縣里有個姓錢的大家族,早早因為國家征地拿了一大筆錢搬到市里去,很久沒再回來過,嚴青小時候跟這家的兒子是同學,那時候沒少為了劃三八線拌嘴吵架。嚴青不知道嚴建國和蘇三妹是怎么找上門的,也不知道這么荒謬的提議人家怎么會同意。
嚴青在那個暑假結婚了,她沒有辦法,家里欠高利貸的一大筆錢,錢華的爸爸替他們家還了,而嚴青必須嫁給錢華。
“麻煩給我一張到洋城的車票?!?br/>
“幾點的?”
“最近的?!?br/>
嚴青的手機沒電了只好在售票窗口買票,有人喊了她一聲壓住她的錢包,嚴青扭頭看人,涼涼一句:“手拿開。”
錢華訕訕移開手,看嚴青付錢買票。然后跟了一路,直到嚴青坐在候車室里他才敢挨著坐下。
錢家是當?shù)赜蓄^有臉的望族,家族祠堂建得富貴堂皇,在市里的公司聽說每年上稅一個億,錢華是個標準的富二代。小地方查的不嚴,也樂意給華少爺這個面子,揮揮手就讓他跟進去。
錢華給嚴青買了礦泉水,塞她手里:“氣得喉嚨都冒火了吧?來喝點,喝完再接著罵?!?br/>
從前一天嚴青回來到剛才,他都蹲在嚴家小院外頭候著,什么都不用聽只看他前老婆那張臉就知道又生氣了。
嚴青灌了兩口水吼:“錢華你到底無不無聊?”
錢華搖頭說我不覺得無聊,你爸媽也是好心,而且我也有這個意思,嚴青你能不能別倔了?
“嗤。”
嚴青笑了一下:“你這臉皮真是比豬還厚了,事情到頭來還是我的錯?”
這個候車室一直沒變,他們倆現(xiàn)在坐在這里又像是回到了那年,那年嚴青一聽就要走,這么荒唐可笑的事情她無法接受。然后這個人就追到這里,也是坐在她身邊,跟她說嚴青我是認真的,我很喜歡你,咱們結了婚好好過。
再怎么想逃,最終還是留下,因為那是她爸媽,她如果走了他們就得被高利貸弄死。
她安了心,錢華也是真喜歡她,他們結婚了。不過日子沒過多久錢華就跟他的小秘書搞在一起了。嚴青結婚前瞞著所有人逼他立過一個婚前協(xié)議,協(xié)議上寫明如果一方出軌就必須同意另一方的離婚要求。
于是她又離婚了,這些年一點一點把欠錢家的債還干凈。
她的婚姻是個笑話,笑得最厲害的是嚴青自己,什么喜歡什么愛,放屁一樣,稍微影響局部空氣后就沒了。
廣播里說到洋城的動車準備檢票,嚴青站起來看了看錢華:“不管這次是誰的主意,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要什么什么沒有?別一天到晚摻和我家的事,我們倆一點可能都沒有?!?br/>
錢華拉住她:“難道你就沒錯嗎?你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跟我好好過,防我防的跟什么似的,我一時大意才會控制不住自己!”
嚴青被氣笑了,真是天地良心啊天地良心。
她甩開錢華的手,臉上收了笑,語氣疏離而決絕:“別往臉上貼金,管不住吊就是管不住,說那么好聽做什么?我是一直防著你,因為你們合伙算計我,我當初在你家安分守己,現(xiàn)在更是沒欠你家一分錢,你沒資格說我?!?br/>
“現(xiàn)在來求我復合?真是異想天開?!?br/>
***
到洋城時天都黑了,嚴青隨手攔了輛車回家,燈都沒開就一頭栽在床上,回去一趟總是會把她整個人掏空一樣,她連夜噩夢直到第二天清晨。醒來時天色正好,她的四盆小東西被擺在避開陽光直射的位置,嚴青走過去坐下,伸手試了試土壤的濕度,明了顧青舟已經(jīng)把它們從頭到尾伺候了遍。
她再摸摸地板,一點塵土都沒有,如他所說,收拾得非常干凈。
家里還多了一雙拖鞋,昨夜她沒注意穿著走,現(xiàn)在才看清鞋子非常大,不合她的腳。
嚴青想了想,往包里裝了什么東西出門去。
她先去取車,很舊的老款兩廂夏利,之前發(fā)動機壞了進廠維修,有個配件不容易配到拖了好久,直到昨天才接到電話說可以提貨。
等到洋城大學時已是傍晚,打電話給顧教授,問他:“你的假期怎么過?去哪里玩嗎?”
顧教授搖頭:“我在學校,你要回來了嗎?”
“沒有?!眹狼噙@么說完,學校廣播里突然唱起了歌,是最近很紅的流行歌曲,《美麗心情》也經(jīng)常用這首。
顧青舟頓住手,問姑娘:“你回來了?”
嚴青朝天翻白眼,兩人手機里同時出現(xiàn)同一首歌,這謊撒不下去了!
顧青舟見姑娘沒說話,笑了,告訴她:“這是放學歌,今年播音部的學生申請的?!?br/>
“……”嚴青把眼翻回來,“我去哪找你?”
“你別動,我來找你就好,你現(xiàn)在在哪里?”顧青舟邊說邊往外走,連東西都不收拾。
嚴青扭頭看了看,說:“我開車來的,停在足球場前邊的小路上?!?br/>
長假七天也還是有很多學生沒回家,不止如此,學校里還多了很多像嚴青這樣開車進來的人,為了踢球都把車停這塊,一時造成小路上交通擁擠。顧青舟一路跑著來,遠遠看見嚴青站在一輛老夏利旁,他喚了一聲,嚴青扭過頭,后面露出個學生的臉,他看著跑來的是顧教授時痛苦地啊了聲。
顧青舟看了看情況,紅色夏利的屁股被蹭了一道,露出點白底,這個學生他認得,是足球隊隊長,家里條件不錯,平時不住校,開車來上學。
他問學生:“車是你蹭的?”
學生態(tài)度很好:“顧老師對不起是我不小心?!?br/>
嚴青沒想跟學生計較,她那破車本來就不值幾個錢,花了就花了吧,不要緊。而且這事不能讓顧青舟摻和,他是老師人家是學生,老師怎么能欺負學生?
顧青舟只感覺嚴青在扯他衣服,小聲說沒事不礙事真沒事。
那學生態(tài)度也好,說要賠錢。
顧青舟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從聲音能聽出嚴肅:“你還是學生,用的是父母給的錢,我是你老師,沒道理要你出費用,但你必須牢牢記住今天的事,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外頭開車都不能太沖,萬一撞到人怎么辦?你還要不要前程想不想畢業(yè)?”
學生老實應了,說會記住謝謝顧老師。
顧青舟揮揮手:“走吧,慢點開?!?br/>
***
等學生走了顧青舟垂眼看跟前的姑娘,姑娘沖他笑,說:“顧青舟你真像個老師樣?!?br/>
他仔仔細細看她,見她眼下有沒休息好的青痕,笑起來和往常倒是沒什么不同,他心里驀地像被攥住了,溫柔地對她笑一下:“我本來就是個老師?!?br/>
他想了想,沒問她為什么突然回來,也不問發(fā)生了什么,只說:“走,吃飯。”
嚴青沒算自己幾頓沒吃,此時非常想喝粥,邊坐進駕駛室邊說話:“顧青舟你車停哪?我載你過去?!?br/>
只見顧青舟目光從嚴青臉上挪到前方,前方走來兩人,一個亮起嗓子喊了哥。
顧青舟彎下腰與嚴青說話:“稍等片刻,我妹妹來了?!?br/>
嚴青順著去看,見兩個女孩都與顧青舟不像,不知哪個是他妹妹。不過很快就知道了,個頭偏矮踩高跟鞋眼睛很大的那個摟住了顧青舟的胳膊。
顧珊珊老早就看見這邊的動靜,沒見過她哥跟哪個女孩這般熟稔,也沒見過她哥跟那個姑娘這般笑過,走進一看又覺得困惑,這女人開一輛破車,穿的也很丑,絕對不是學校的老師,那她會是誰?
在顧珊珊纏住顧青舟時,另外一個姑娘站在一臂之外靜靜看著嚴青,還禮貌地對她點頭致意,等顧珊珊道明來意后她將手里的袋子提起,對顧青舟說:“最近變天了我給你帶了點衣服過來?!?br/>
嚴青登時挑起眉毛看了看她手里的紙袋。
顧青舟解開妹妹的手道了聲謝,當著嚴青的面把紙袋接過來,面上看不出什么,還把袋子放進嚴青車里。
嚴青在車上點了根煙,探頭出來說:“你要是有事我先走了?!?br/>
顧珊珊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瞪圓了眼看嚴青指節(jié)間夾的煙,十分訝異她家老大會認識這么號人物。
她又纏住顧青舟:“老大你請我們吃飯吧!我和天諭姐都好久沒見你了,她有話想跟你說!”
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的那個女孩溫婉地將長發(fā)撩至耳后,輕輕拉了顧珊珊一下。
顧珊珊故意大聲說:“怕什么嘛,本來就是啊,我哥是個榆木腦袋天諭姐你得抓抓緊!這都多少年了你們倆的事還要拖到什么時候?”
說完還給了嚴青一眼。
“珊珊?!鳖櫱嘀垩燮し戳丝匆慌缘念櫶熘I和近前的妹妹,眼里警示的意味很濃,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卡遞給顧珊珊,“你們去吃吧,我今天沒時間?!?br/>
顧天諭忙邀請嚴青:“要不然大家一起去吧,人多還熱鬧?!?br/>
顧青舟沒再說話,坐進嚴青車里。嚴青瞥他一眼,一腳油門踩下去,留了一蓬難聞的汽車尾氣。
顧珊珊捏著卡生氣:“這叫什么事?。 ?br/>
***
嚴青把顧青舟送到教工樓,說:“之前忘記晚上有事,今天就不吃飯了,你趕緊開車去接你妹她們吧?!?br/>
顧青舟坐在車里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后下了車。不過沒走,而是繞一圈到駕駛座這里,彎腰對她說:“你下來,我來開?!?br/>
嚴青:“別啊,我這破車您開不了真的?!?br/>
顧青舟把車門一拉,敞著跟姑娘說話:“你去哪我送你,然后我把車送去修。”
嚴青把煙扔地上:“不用,用不著修?!?br/>
這車真是舊到被蹭她也不心疼,不過顧青舟卻說不行,這是在他地盤出的事他要負責。
嚴青嘟囔了一句:“老古板!”
就下車的時候在他耳邊說的,顧青舟聽得清清楚楚。
嚴青老實坐副駕駛,她的車是手動擋,離合非常松的那種,坐等顧教授熄火打臉。到時候一定要大聲嘲笑一番??深櫱嘀圩先ナ煜ち艘幌?,點了火啟動起來,一腳松離合一腳踩油門,真是一點卡頓都沒有地完美起步,將嚴姑娘的紅色老夏利開上了思銘路。
嚴姑娘只好說了句:“你送我去電臺吧?!?br/>
“不是休假么?”
“我自愿加班不行?。俊眹拦媚镉窒朦c煙噴他。
接下來一路無話,顧青舟沒送她去電臺,而是送到她家樓下。
嚴青翻了個白眼,從包里掏出《元雜劇欣賞》放檔位旁,說:“我今天去是想把書還你,謝了啊,先走了,車你慢慢修?!?br/>
說完去開門,卻開不了,姑娘扭頭瞪人。
顧青舟依舊沒解鎖,看著姑娘說:“顧天諭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因為一些事一直和我父母一起住在老宅?!?br/>
嚴青點點頭:“挺好的,不需要跟我解釋?!?br/>
***
顧青舟去4s店給嚴青修車,他開一輛奔馳SUV,一直以來都在這里做保養(yǎng),此時開著夏利進去檢修員都傻了,再聽顧教授說要補漆更是不知道該怎么做。
用奔馳車的車漆補夏利的屁股?這錢怎么算?補一回夠買半輛這老夏利了啊!有錢人的世界真的很難懂??!
期間顧青舟就等在休息室里,還有人訂了酒店的外賣送過來,4s店的經(jīng)理本來要下班,一看他在這也不走了,又劃了個水果外賣,坐下來跟顧青舟聊天,說前些天小顧總也來過一趟。
桌上的吃食水果顧青舟沒動,晚些時候給姑娘發(fā)消息,說發(fā)動機有點問題。
嚴青在給賈云打電話:“哪兒呢?晚上一起吃飯?。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