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善收錢辦事干脆利落，收下施瑯賄賂的萬兩白銀履行承諾撰寫密奏，派遣專人送往京師呈送康熙御覽。

    滿清是金國女真后裔，努爾哈赤率軍作亂原本打算占據(jù)關東一隅稱王稱霸，趁著明朝內(nèi)亂多爾袞率軍入關，在吳三桂尚可喜耿仲明等鐵桿漢奸幫助下僥幸占據(jù)萬里江山，改朝換代國運昌隆。

    滿清貴族自知以少馭眾民心思漢，對手握兵權的漢官疑忌甚重，生怕效仿吳三桂造反作亂，駐防地方的八旗都統(tǒng)奉旨秘密監(jiān)視漢官，隨時可以密折奏事稟報不軌行為，遇有緊急事變甚至先斬后奏便宜行事。

    密奏由軍驛八百里加急呈遞，不一日就送到紫禁城。此時已是幕靄深沉，層層疊疊宛若魚鱗的宮菀殿宇沐浴在夜色之中，按照宮禁慣例內(nèi)外宮門早就上鎖關閉，若無圣旨不得開啟。

    專折密奏按規(guī)矩不經(jīng)通政司登記就可上達天聽，康熙對平臺戰(zhàn)事極為關注，吩咐若有軍情務必第一時間呈送，因此宮門侍衛(wèi)不敢怠慢，粗粗審查之后，一站接一站接力將密奏送到位于紫禁城西苑的養(yǎng)心殿。

    養(yǎng)心殿是康熙親政后的寢宮，也是下朝之后處理政務所在?？滴醢藲q登基十四歲親政，不動聲色擒拿權臣鰲拜，談笑之間平定三藩叛亂，英明神武古今少有，自然不會沉迷酒色荒怠政事，每日晚膳后都要回到養(yǎng)心殿批閱奏章，盛夏寒冬從不例外。

    世人都曉得康熙勤政愛民，有誰曉得為維護英明君主形象，康熙要付出多少同齡少年不曾感受的辛酸和努力。

    身穿明黃八團龍袍，頭戴瓜皮鑲玉小帽，白凈面皮隱約現(xiàn)出幾粒染過天花痊愈留下的麻子，年方弱冠的清瘦少年坐在寬敞桌案前，神情專注批閱面前的大疊奏章，時不時提起湖筆在奏章上面寫些什么，細長眉毛蹙成一團，遠遠瞧去仿佛對燭苦讀的秀才相公。

    高大殿宇燭火通明亮如白晝，銀雕宣德爐裊裊升騰龍涎奇香，伺候的太監(jiān)宮女遠遠站在殿外，生怕不小心發(fā)出動靜影響皇上思緒，惟有最親信的貼身太監(jiān)小桂子靜悄悄縮在廊柱陰影，一聲不響靜待召喚。

    小桂子七歲閹割入宮，由孝莊太后指派服侍剛剛登基稱帝的少年天子。那時權臣鰲拜掌控朝政，飛揚跋扈從不把康熙放在眼里，朝廷政事全都自作主張，敢怒不敢言的康熙在孝莊太后親自監(jiān)督下，每日枯坐御書房讀書識文，聆聽侍講學士講解枯燥無味的“治國之道”。

    康熙貴為帝皇實際不過稚齡幼童，學習之余自然貪玩好動，礙于皇帝身份不能嬉于玩樂，同齡的小桂子成為最佳玩伴，時常偷偷摸摸制作一些宮里不曾見過的鄉(xiāng)村玩物，陪著康熙玩泥巴踢毽子，若有責罰先行承受，感情遠比平常罕得見面的皇親宮妃更為親近。

    康熙親政后設計除掉鰲拜掌控大權，立即提拔小桂子為宮內(nèi)最年輕的四品總管太監(jiān)，明面上掌管御膳房，依舊留在身邊貼身伺候。

    小桂子伺候康熙多年自然通曉主子脾性，縮在陰影深處如同泥胎木塑，目光瞬也不瞬留意康熙舉動，只要稍有動靜立即就會活轉過來。

    就在萬籟俱寂時刻，由遠而近傳來細微腳步，拈著湖筆批閱奏章的康熙眉頭微蹙，眼角余光飛快瞟向殿外，隨即若無其事收將回來。

    小桂子敏銳目光捕捉到康熙的情緒變化，輕煙般無聲無息竄到殿外，瞧見小太監(jiān)畢德捧著密奏高抬腳低落步飛快過來，陰冷眸子陡地射出寒芒，迎上去壓低嗓音問道：“哪來送來的？”

    見是康熙身邊最為得寵的小桂子，畢德趕忙畢恭畢敬行了個禮，湊近耳朵輕聲嘀咕幾句，小桂子聽得面皮一緊，伸手接過密奏，悄無聲息返回養(yǎng)心殿，臨行前板著面孔輕聲咕噥一句，“到慎刑司領二十板子，日后當差仔細些?！?br/>
    慎刑司是宮中專門懲罰犯錯太監(jiān)宮女的所在，凡是進去必定躺著出來，聞者無不懼怕萬分。

    畢德聽得一怔，不曉得自己哪里犯錯，抬眼瞧見小桂子細長身影已飄進養(yǎng)心殿，半句也不敢高聲，垂頭喪氣輕手輕腳離去。

    趕緊老老實實去慎刑司領刑，否則明日恐怕就會被悄無聲息抬到恩濟莊，咋死的都不曉得。

    小桂子捧著密奏小心翼翼邁進養(yǎng)心殿，康熙早就瞧在眼里，放下湖筆伸了個懶腰，端起茶水輕呷一口，沖小桂子笑道：“哪里來的奏章，這么晚還要趕著送進宮來?！?br/>
    小桂子冷厲面孔早就轉換成為和煦春風，笑嘻嘻把密奏捧到桌案前，輕聲稟道：“駐防福建的哈善都統(tǒng)差人送來，說不定是平定臺灣的報捷喜訊?！?br/>
    目光不由自主瞥視御書案旁柱子貼著的宣紙，上面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三個名字已經(jīng)抹去，惟有鄭經(jīng)赫然在目。

    康熙注意到小桂子目光，轉頭瞧向有些陳舊的宣紙，眸里現(xiàn)出緬懷，哈哈笑道：“這是昔年三藩作亂時朕親筆寫下的紙條，眼下三藩已除，不知什么時候能夠把臺灣鄭經(jīng)一起抹去?！?br/>
    鄭經(jīng)已于康熙二十年染病去世，眼下襲位的是尚未成年的次子鄭克塽。小桂子自然不敢跟康熙挑字眼毛病，趕忙奉承道：“皇上明見萬里統(tǒng)御有方，前線將士奮勇作戰(zhàn)，必定能夠一戰(zhàn)平賊掃除叛逆，奴才在這里先行恭喜皇上?！?br/>
    嘴里說話，輕步上前替康熙斟滿茶水，后退三步垂手躬立，眼皮微掀窺視動靜。

    按清廷規(guī)矩專折密奏由皇上親自處理，任何臣子不得截留，小桂子雖受康熙寵愛，說破天不過宮中太監(jiān)，哪敢大膽偷窺，只能能從康熙面色窺探端倪。

    康熙登基多年早就聽慣奉承言語，微笑著點了點頭，仔細審視密奏封面完好無損的印記，拿起玉筒內(nèi)的金柄銀刀親手裁開，粗粗掃視了幾行眉頭，眉頭微蹙隱蘊怒氣。

    小桂子垂手恭立表面規(guī)規(guī)矩矩，眼角余光不時窺視康熙表情變化，見此模樣暗叫糟糕，果見康熙用力拍了下桌面，冷聲道：“哈善這廝好不糊涂，居然上密奏說施瑯與姚啟圣文武不和有礙平臺大計，出主意要朕把施瑯調離福建方便姚啟圣行事。哼，施瑯是朕特意委派的平臺將領，哪有哈善說得那么不堪?！?br/>
    小桂子聽得莫名其妙，諂笑著連聲應和，半句不敢多嘴多舌。

    疾言厲色發(fā)了通脾氣，康熙蹙眉沉思片刻，忽地抬頭問道：“小桂子，你以前與施瑯打過交道，覺得施瑯敢不敢辜負皇恩，有朝一日企圖自立為臺灣王？”

    聽到自立臺灣王小桂子心頭一緊，他貼身伺候康熙多年，自然曉得皇上對漢臣頗為疑忌，施瑯手握重兵奉旨平臺，康熙對他極不放心，除指令哈善秘密監(jiān)視外，暗中派遣親信密探潛伏漳州刺探，一舉一動都要如實稟報。

    前幾日潛伏密探剛剛發(fā)回密奏，稟報哈善當眾開棺驗裳之事，康熙看了付諸一笑，對施瑯忠心稍覺放心，想不到哈善居然就來了這么一手。

    小桂子是康熙貼身太監(jiān)，前些年施瑯奉旨回京師任內(nèi)大臣，不甘心投散閑置挨白眼，四處鉆營想要出任福建水師提督，自然也有大筆賄賂暗中贈送宮中掌權太監(jiān)，小桂子每次都是笑納，趁康熙高興時有意無意替施瑯說過幾次好話。

    他不知康熙問話用意，不敢公然替施瑯講情，想了想道：“奴才只是宮中太監(jiān)，一心一意伺候皇上，從不敢與外臣交結，也不懂國家大事，全然不曉得施提督的處事為人，不敢胡言亂語有礙圣聽。”

    目光微微瞇起，康熙似笑非笑道：“胡言亂語又有何妨，你隨意說說，朕姑妄聽之，說得不對絕不怪罪?！?br/>
    見實在躲避不過去，小桂子裝模作樣想了想，諂笑道：“皇上明見萬里，奴才本來萬萬不敢多嘴多舌——”

    見康熙微現(xiàn)不耐，咬了咬牙道：“奴才只是覺得施提督帶的是大清的兵，日后即使企圖自立臺灣王，官兵未必就肯聽從追隨?！?br/>
    聽了此言康熙眸子微亮，細細打量小桂子，微笑道：“想不到小桂子雖是宮中太監(jiān)，見識比朝堂大臣還要高明。你且說說，福建姚啟圣與施瑯文武不和，朕是否要調回施瑯，以便姚啟圣招撫議和設法收降鄭逆？”

    感覺康熙目光炯炯注視自己，眸光復雜意味深長，小桂子張嘴想要回答，忽地想起一事，霎時驚出身冷汗，急忙咧嘴憨笑道：“稟皇上，奴才胡言亂語做不得數(shù)，國家大事皇上自然要與朝廷大臣商議，奴才忠心耿耿伺候皇上，其他的都不曉得，也從來不敢過問?！?br/>
    康熙哈哈大笑，目光稍轉柔和，嗤道：“在朕面前有何胡言亂語說不得，朕是堂堂一國之君，說不怪罪絕不怪罪，你大膽直言就是?！?br/>
    見小桂子面色如土不敢說話，康熙抬腿虛踢一腳，笑罵道：“沒用的奴才，朕也不為難你，趕快把杰書、李光地傳進宮，朕聽聽他們有何高明主意?！?br/>
    說到高明主意康熙目光現(xiàn)出玩味，譏諷神色轉瞬即逝。

    小桂子暗松口氣，哈著腰喏喏連聲，抬頭望向殿外黝黑夜空，目光微現(xiàn)為難神色。

    康熙跟著抬眼瞧去，見夜色深沉繁星滿天，拍了拍腦門失笑道：“朕忘了夜晚臣子不能入宮，明日早朝過后朕再與杰書、李光地商議罷?！?br/>
    隨手把密奏放在旁邊，提筆繼續(xù)批閱奏章，貌似對哈善密奏渾不在意。

    小桂子干笑數(shù)聲，無聲無息縮回廊柱陰影，趁康熙不留意悄悄伸手揩抹額頭冷汗，眼前驀地現(xiàn)出“宦官不得干預政事”的冰冷鐵牌，后頸仿佛陰冷寒風刮過，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抬眼望去，御案前面端坐的清瘦少年面目有些模糊，陰沉沉根本瞧不出喜怒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