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
刑杉寺下意識地揉了揉耳朵,仿佛是聽錯了對方說出來的話。
“沒錯哦,你也是異能持有者吧,不用怕的,異能不是癌癥,更不是怪物,雖然很多人都把異能拿來作惡,但現(xiàn)在時代已經(jīng)不一樣了,只要有新王帶領(lǐng)我們,我們異能持有者也一樣能為人類社會作為貢獻的!”
這位少年慷慨激昂的演講讓刑杉寺有些出戲。
話是講得不錯,而且不論他是從哪里學來的,至少這一套說法也算是導人向善的版本,不至于像是那些鼓吹異能者等于新時代、異端可以為所欲為的說辭。
問題是,作為最近異端界里種種大新聞的風波中心——新王本人,刑杉寺聽到自己莫名其妙成為了什么什么據(jù)點的什么什么領(lǐng)導者,簡直是聽得一頭霧水。
“額,我說你講的那個新王,該不會是恰巧外號叫新王又或者姓新名王吧?”
“當然不是,新王是在一個大雨的晚上從天而降的!聽說還帶著一把有生命的巨劍,那把劍整整有三個人這么高,但是新王一只手揮動就好像揮舞筷子這么簡單,然后那二十三個異端就咵這樣進攻,然后新王就砰這樣還擊,瞬間就把陽瞳的魔女救下來了…對了,陽瞳的魔女櫻十夜你聽過吧,黑名單上的第二位……”
一聽到刑杉寺提出新王的問題,少年就開始兩眼發(fā)光地滔滔不絕地講述,其中還夾雜著他這個年紀特有的夸張的肢體語言以及各種擬聲詞,搞得刑杉寺哭笑不得。
看起來這個少年是那種超級崇拜新王的頭號粉絲,對所有在路上流傳的新王的各種傳聞都如數(shù)家珍。
雖然他現(xiàn)在所知道的大部分甚至全部傳聞都是假的,而且真正的新王“英雄”就站在他面前他也渾然不知。
“啊抱歉抱歉,我顧著講自己的太入神了…還是從頭開始吧…我叫凌訊,是送必達運輸六號收發(fā)據(jù)點的宣傳員?!?br/>
少年察覺到對方似乎對自己很喜歡的新王事跡并不那么感興趣,這才趕緊重整了一下衣衫,再次舉起了自己手上的宣傳單。
刑杉寺望著宣傳單上最突出最抓眼球的標語:“加入新王行列,得到英雄庇護”,有些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關(guān)于這種據(jù)點的事情,他有聽櫻十夜講過。
正常一個快遞公司的收發(fā)代理點哪會有什么宣傳員?更別說好像健身會所派傳單的家伙一樣粘著你招攬人員,這些據(jù)點實際上就是異端聚集的團體,快遞公司的收發(fā)據(jù)點只是一個表面上的掩護而已。
這樣的現(xiàn)象出現(xiàn)是因為社會和普通人的厭惡眼光,有些人發(fā)現(xiàn)自己覺醒了異能之后,連自己家人都不支持甚至驅(qū)逐他們,迫于社會的種種壓力,他們被迫聚集到了城市的陰暗處,與自己的同類各自抱團了起來,荷魯斯集團外包出去的七間運輸公司旗下,就養(yǎng)了很多這樣的團體,就是為了在需要的時候能用上這些人。
就像九十年代香港的社團文化一樣,由于社會出現(xiàn)了全新的東西造成了沖擊,社會本身開始分裂重組,那些有能力拳頭硬的人聚集起來,形成一股股并不友好的勢力開始崛起,這些勢力自然對普羅大眾是充滿惡意的,但他們互相之間也會攻擊、吞噬、壯大。
只不過這一輪改變里,勢力之間的斗爭用的不再是折刀鐵棍,而是異能罷了。
而現(xiàn)在有人盜用了他的身份,以新王的名義在外面招攬異端、建立據(jù)點。
“怎么了,是我一口氣講太多沒辦法理解過來嗎?”
凌訊見刑杉寺呆在那一聲不吭,以為他沒有聽明白自己說的話。
刑杉寺其實是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反應(yīng)。
按照他自己一直說的想要歸于正常生活那套,他此時的反應(yīng)絕對是應(yīng)該跳到空中瘋狂慶祝,并且用力和這個用心的宣傳員握手,恭喜他能跟了這么出名這么好的首領(lǐng),然后祝福這支新王的團體越來越好,然后離開才對。
他口上一直都說他一點也不像卷入異端的世界,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到正常的生活,現(xiàn)在竟然有人主動拿走了他的名字在外面搞起了大冒險,真是求之不得的好運氣啊,以后就讓什么政府啊、王啊、戰(zhàn)略科學團啊都去找那個倒霉蛋好了,自己終于可以每天正常去上學,看夏窗同學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當他聽到有人冒用自己的名號在外面建立勢力的時候,他不僅開心不起來,還有些不安和擔心。
雖然聽這個凌訊的態(tài)度和講話內(nèi)容,那個盜用了自己名字的人并沒有拿他的名字到處斂財施暴,反而有點像是新基督教一樣導人向善,但“英雄”本來就是因為“對無法拯救的人伸出援手”才得到這么多認同的,誰知道這個人接下來會用他的名字干什么?
明明以偽善者自居,但其實內(nèi)心明明關(guān)心得別人要命的刑杉寺,陷入了因為對自己極度不了解而產(chǎn)生的詭異的不安。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先跟我回去看看哦,是真心的溫馨提示,現(xiàn)在外面對我們的排斥和驅(qū)逐越來越嚴重了,不僅找不到工作,連很多公寓都開始用異能反應(yīng)監(jiān)測器,不允許我們租房子,如果你不找同類抱團,很難生存下去的?!?br/>
凌訊這次的表情很認真,事實上他不說刑杉寺也想象不到,如今異端的生存竟然已經(jīng)被壓榨到這么可怕的地步。
雖然因為異端管制法的落實,對異端找工作、去超市購物、坐大眾電車這些的限制他都有聽過,但沒想到現(xiàn)在連居住權(quán)都開始得不到保障。
理智告訴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馬上離開,找到櫻十夜,然后再考慮下一步怎么找回福原和夏娃,然而他卻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關(guān)于這個以新王名義建立的據(jù)點的事情。
而且最后和櫻十夜分開的時候,他們還處于微妙的對抗立場。
剛剛才對夏娃說出那么拉風的吹牛話,面無表情地擋在上帝之眼的威脅面前說“你應(yīng)該有一次機會”,就這么灰溜溜跑回去么,好像是有些不甘。
刑杉寺的腦子開始用這么扯的理由去說服他做出違反理智的決定。
“好,你帶我去看看吧。”
刑杉寺露出假的要死的開心笑容,把宣傳單遞回給那個叫凌訊的少年。
他口袋里空空如也,家里的鑰匙和手機早就在連續(xù)的混亂里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另外,他現(xiàn)在連自己具體在哪都不知道。
不知道遺失在哪里的手機,不斷發(fā)出被呼叫的震動,然后轉(zhuǎn)到留言信箱。
“嗨我是刑杉寺,現(xiàn)在我暫時接不到你的電話,如果有什么事請你在…”
櫻十夜輕輕地滑動屏幕把呼叫掛斷。
又打不通,這已經(jīng)是她這個鐘頭打的第五十通電話,依然是跳到無人接聽的留言信箱。
教學樓天臺吹來的冷風,刮著她的臉龐讓她清醒了不少。
最后還是沒有勇氣跟過去,闖進荷魯斯的辦公室,拍著桌子瞪著眼睛要他們把刑杉寺和福原都交出來。
真是慫啊,雖然她也很想像那個從天而降的身影一樣,無懼一切擋在需要被拯救的人面前,面對一切需要面對的敵人,但果然最后還是沒辦法追上那個身影。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正是因為他的事跡因崇拜而引來眾人的模仿,但又永遠只能接近沒法追上。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刑杉寺變成了她的英雄。不是新王稱號的那個“英雄”,而是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會奇跡般突然出現(xiàn),把她從地獄里拉出來的英雄。
大概是因為這種感情的關(guān)系吧,才導致了在廢棄樓盤那里兩人的對峙。
其實她很理解他的意思。
只是她內(nèi)心自私地希望那種對人伸出援手的感情只屬于自己,所以當他站到其他人面前的時候,她的情緒就受不了。
沒想到那場對峙變成了她最后一次見他的情景。
她坐在半海高中的教學樓天臺邊緣上,兩只手撐在粗糙的水泥平臺上,眺望著奄奄一息的黃昏。
上一次接受了福原的幫忙已經(jīng)把她卷入到這件事里了,她不能再找那些孤兒幫忙了,水銀又還沒醒來,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現(xiàn)在真有些恨自己的透視能力為什么不能直接看穿十幾公里。
如果荷魯斯沒有發(fā)現(xiàn)刑杉寺就是新王這個秘密的話,刑杉寺就會被當作一般異端那樣隨便扔到職業(yè)介紹所放生。
但如果荷魯斯發(fā)現(xiàn)了……會發(fā)生什么后果連她都沒辦法想象。
這樣極限兩極分化的可能性讓櫻十夜很受不了。
她一向不是個運氣好的女孩子,這種賭一個可能性她不敢玩,一定要在事情成定局之前把刑杉寺找回來。
而且此時那個笨蛋說不定也在頭疼怎么找回福原呢。
就像是一場以城市為單位的捉迷藏,由于各人之間不同的信息差,都在以自己的意愿自由移動,同時尋覓著另一個人。
哪一方和哪一方先相遇,都會導致不同的結(jié)局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