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手中的紫毫，嘆了口氣，便轉頭對綺羅真兒笑道：“你瞧瞧朕，怎生說起這些個沒根沒由的話來了！”語罷，便不再看她，只搖著頭伸手拿了又一本折子欲攤開在面前，不想?yún)s忘了那未干的墨珠子，綺羅真兒忙拉住皇帝的手叫道：“萬歲爺小心！”皇帝略顯尷尬地收回手，將折子朝旁邊一摔，微含慍色道：“罷了罷了，這天下之事，竟都要朕來操心，只道是以大局為重，不可隨性而為，難不成皇帝就不是人了？為何皇帝就不可任性一次！”

    綺羅真兒看著皇帝氣得微微抖動著的肩膀，緩緩伸了手出去，輕拍著說道：“萬歲爺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便也只能與你發(fā)發(fā)牢騷，個中苦楚，你又怎會知曉?！被实叟牧伺乃旁谒缟系氖郑澳惚静辉摰竭@宮中來，卻還是朕任性了?！?br/>
    “萬歲爺莫要如是說，真兒是自愿進宮來伺候萬歲爺?shù)模M宮這個把月蒙受圣恩匪淺，便也知足了?！笔前?，人生若此便是該知足的，旁的奢望本就不該存了在心里，又抱怨得了什么呢？綺羅真兒低了頭，不再開口。

    皇帝轉過身看著身后的女子，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細致地打量她，便如初時那般仔細，生怕落下一絲紋理，卻瞧著瞧著便瞧見了那熟悉的眼光，熟悉的神情，再來竟連那熟悉的氣息都似撲面而來。皇帝不敢再看，閉上眼揮了揮手，壽團合歡云圖樣隨著那藍緞袖口的抖動而仿若鮮活了起來。

    “你不過是有幾分像她，不過如此！”

    綺羅真兒心里一沉，竟頓生出些許憐憫之情來，她蹲下身子，雙手捧住皇帝埋在掌心里的頭，緩緩轉向她的方向?；实畚⑽⒁徽?，只見她笑的似水樣溫柔。她直盯著皇帝的眼睛開口道：“萬歲爺，臣妾雖沒讀過什么書，卻也明白一個道理，這世間之事萬不可能全順了誰的意，竟總也是身不由己，既已是結果之事，何苦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尋來刺傷自己，從頭翻悔，卻也是覆水難收，破鏡難圓?！?br/>
    綺羅真兒看著皇帝正在原地緊蹙著劍眉，雙眼微微瞇起，似是在思忖著，又似是分毫未聽進去，她也不急，只淡淡地繼續(xù)開口道：“說了萬歲爺定是不會相信，那個中苦楚，真兒竟是懂得的。真兒不敢說懂了萬歲爺，因了萬歲爺是天，而真兒只能窺見一隅，只那一隅便足以讓人痛心?！彼难鄣组W著那么深的誠摯，細看之下，竟識得出幾點淚光來，皇帝并未打斷她，只緘默著聽她繼續(xù)說：“真兒知道，在皇上心里有一座山，山的這邊是崎嶇而風景平庸的小路，而山的那邊是萬丈懸崖，皇上您站在山頂，望向懸崖之下那片百花盛開的谷地，恍若一夕之間得以一觀仙境，卻終只能遠遠兒地望著?；噬仙硖幐咛帲灾粍俸湟?，奈何也無法到達那谷底，那‘仙境’再美，終是別人的風景，再憧憬再惦念亦是遙不可及，而回宮的路到頭來竟原只有那身后的山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