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共騎
這次行獵只近郊,禁軍圍而為場,因此沒有浩浩蕩蕩車隊儀仗,所備行禮也不過是點心、旗裝以及尋常裙襖,以備不時之需。
雪被清道內(nèi)侍掃清,或有殘余化作晶瑩露珠，青草甘辛香氣糅雜著土壤腥味撲鼻而來，云露簡直要淚流滿面了。
皇宮里御花園其實也不小，景色很好，但是再好,到底好不過天地寬廣,但凡想起紅墻相隔,總讓人有一股子憋悶氣兒。
云露想著，怪不得每個皇帝都有春搜、夏苗、秋、冬狩之舉,這是到了一定時間就想出來放放風(fēng)吧。
“咦，那不是戶部侍郎章大人？他老如今正是知命之年，又是文臣，怎么也跟來了。”后妃幾人下了車，隨駕人不多，喬貴嬪打眼兒掃去就見到那格外不合群。
雖說是打獵，帶文臣以示親近也是常有事，只是此番帶多是年輕人，那位章大人上了年紀(jì)，站里頭就格外顯眼。
“誰能知道皇上意思呢?！鄙蚍覂x攏了攏披風(fēng)，笑容甜美道，“正如汪婕妤才受了皇上斥責(zé)懲治，轉(zhuǎn)眼間又能伴駕一樣……”
憐妃一死，三足鼎立就變成了兩王爭鋒，皇后和淑妃有齟齬不說，跟著底下人也都不和諧。
汪婕妤氣惱，卻記著前些時候事，忍住了不發(fā)脾氣。
淑妃含笑道：“圣意難測，沈妹妹且莫妄自揣測才好?！?br/>
自古帝王都不喜歡被人猜中心思，合意順心是一回事，當(dāng)面說出來又是另一番計較。因此大家都猜，卻不能放到明面上來說。
寧子漱手里一枝梅花，把臂輕嗅，笑往那邊瞧去，“入圍場騎馬射獵才是正經(jīng)，倒讓妙修媛?lián)屃讼??！?br/>
其余幾人一齊順著她視線一看，果不其然，妙修媛一身銀白旗裝，領(lǐng)口翻著銀狐皮毛，正興致勃勃那里挑馬兒，全沒搭理過她們這里嘴仗。眾人一時都有些訕訕無趣。
唯只淑妃端得住，目光笑從云露那兒轉(zhuǎn)回，寧寶林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兒，心里不知想什么。
這個朝代與歷史上朝代不大相同，服飾多窄緊素雅與宋朝相像，但也有如唐朝一般大袖衫，只是不為時人所喜，算是別樣另類穿著。禮儀規(guī)矩倒也拘著，但男女照面兒卻沒有那么嚴(yán)重，大抵是沒有出一個朱熹曲解圣人言語論著。
因此外臣時，她們也不用刻意圍帳避開，只是各自玩各自便是。
后妃大多文弱纖纖，不擅騎射。因此底下人挑了一色兒溫馴母馬，區(qū)別只于皮毛顏色。
汪婕妤一貫跳脫，倒是擅長這個，想來正是如此皇帝才會帶了她來。出門外，要都是不會騎射，難免有些掃興。
“蘿卜給我，我來喂?！痹坡对缭缑摿说K事披風(fēng)，暗自活動開來，并不覺得很冷。
到圍場還抱著個手爐不放，生怕凍著，那還不如回宮里躺著舒服呢。
雖是母馬，還是比人要高，且偶爾刨刨蹄子，打個響鼻，良辰不免擔(dān)驚受怕?！爸髯有⌒男！?br/>
教導(dǎo)小內(nèi)侍還算細(xì)心，安慰道：“妙主子別擔(dān)心，蘿卜放到手心里，它自會來吃。手掌攤平實了，別害怕彎起來，您不怕它，它就不怕您。”
云露聽來覺得有意思，細(xì)想一想，情感共鳴，情感相互，說得就是這樣。
很多時候你表面?zhèn)窝b得再好，旁人依舊接收不到善意信息，就仿佛是有磁場排斥一般，頗為玄妙。
就如她面對皇帝，一開始是步步為營，他也喜歡也會寵愛，只是與眾人并無二致。但后來處久了她就把他當(dāng)個玩伴似，他自然會覺得和她一塊兒輕松有趣，原本一二分喜歡就盛了。且去別人那里，再沒有這樣感受，才會慢慢把她捧手心里。
錦昭容滑到那次，他一看見就覺得不是她做，是因為她常常和他說真話，散發(fā)出自己真誠信息，潛移默化結(jié)果。不像后宮里別女人那樣藏著掖著騙著，表演得再好，皇帝也感受得到。
那會兒大約是錦昭容才有孕沒多久，他曾笑著和她說起對方來，她當(dāng)時一下就撂開手里給他縫制襪子，背過身去。饒是他摸不著頭腦，百般逗她也不理，過了好一歇兒才睨他道：“我是不會像別人一樣，表面恭喜她，背過頭心里又慪得要命。這些她和皇上甜蜜溫馨懷孕小事兒只別拿到我這里說嘴，沒得煩人。她好好生她得，不干我事，我以后自有自己寶寶高興?！?br/>
皇帝倒是驚了好一會兒，末了大笑，直嘬著她軟嫩地臉兒笑她孩子氣。心里卻種了個種子，覺得錦昭容孩子真不關(guān)她事，好也罷，壞也罷，都與她無關(guān)。
“你們御馬監(jiān)里人恁不會當(dāng)差，這匹一慣是我使，怎么混一處讓人選了去?！蓖翩兼ヒ娫坡赌沁厓盒σ饕鞯匚柜R，遠(yuǎn)看還沒發(fā)覺，細(xì)一瞧心里就窩了火。
她倒是想遠(yuǎn)著點云露呢，沒得討不著好兒反惹一身騷，但自己使慣了，總有幾分心氣不想給人用。
且她想頭多，總覺得是自己愈發(fā)不得圣意，底下人才作踐起她來了。早兩年，可不是她一到地兒就有人把馬給她牽了過來？是壓不住火氣。
小內(nèi)侍一驚，他也是當(dāng)差不久，不知道還有這個門道，一時犯了難。
汪婕妤知道自己分位低不能強搶，卻是心有不甘，邊一邊說道初學(xué)者隨意挑了哪匹馬都行，她們熟悉了，早和馬兒處出了感情，挑別總歸不順意，一邊拿眼往云露那邊溜。
云露也不答她話，只一步步親近馬兒，仿佛得了樂趣，正是興致盎然。
正僵持著，皇帝騎著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威風(fēng)凜凜地從那邊打馬過來，笑容正盛，神采奕奕。
后面已升為禁軍提督方淮焦急跟后頭，面上還有些無奈，直揚聲喚：“皇上且慢，且慢……”
前頭那根胡蘿卜已被馬兒吃走了，云露又往手里放了一根，聞見馬蹄聲回頭一看，笑抿了嘴兒。
這是什么情景？
好像方大人是保姆，皇上是個三歲小孩兒，不讓碰馬唯恐傷了他似。
等皇帝一靠近，云露一手撫著馬兒，抬眸笑看他：“皇上做了什么，讓方大人急成那樣？”
就這會子，汗都下來了，折了日光亮晶晶。
皇帝馬鞭一曲手，持住韁繩，笑得不行。還是過了會兒才來小路子氣喘吁吁地解釋：“剛剛章大人代皇上試馬，誰知那馬蹄子受了傷，一上去就躁了，刨開蹄子狂奔，險些把章大人給顛下來。真?zhèn)€驚險！幸而有方大人，這才救了章大人。”
喬貴嬪等人面面相覷，好端端，怎么會叫一個文臣去試馬？
汪婕妤微驚地看著棗紅馬：“既是受了傷，皇上怎么還騎?！?br/>
皇帝笑淺了一點兒，蠢笨成這樣，太敗興致。
舊年看著還好，人也活泛，雖不機靈，比后宮別女大咧咧一些，瞧著開朗。現(xiàn)越活越回去了。
別妃嬪倒是立時想到，皇上是另換了一匹來騎，恐怕一時等不及也沒等人試馬，方大人經(jīng)了剛剛事才這樣著急跟后頭。她們想明白了，自然也都鄙棄地看著汪婕妤。
也多如淑妃、喬貴嬪一般對皇帝關(guān)懷問暖，斥責(zé)御馬監(jiān)內(nèi)侍公公檢查不力。
云露聽見“章大人”一事，卻有別樣心思。
這個姓挑起了她敏感神經(jīng)，聯(lián)想到前些日子事，就覺得沒那么簡單。御馬監(jiān)里給她們備馬不經(jīng)心倒好說，皇上誰敢怠慢！受了傷還敢拉出來騎，又正巧皇上玩鬧似拉出章大人來試馬……
“既這樣說來，章大人也算為主擋災(zāi)，救駕有功？”
云露清泉兒似嗓音一出，眾妃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位妙修媛腦子，真和別人不同。任誰這時都為皇上有驚無險松一口氣，她偏偏說起那位章大人來了。
今兒要是換了侍衛(wèi)試馬，還不如章大人事多呢，說不定幾下里就安撫下來了，絕沒有驚馬狂奔一說。怎么也想不到章大人有功上頭去。
不過細(xì)細(xì)一想，為主擋災(zāi)，確實也算一件大功勞了。
皇帝朗聲一笑，側(cè)過頭去得意和方淮使了個眼色，“朕就說她猜得準(zhǔn)?！?br/>
方淮一直暗地相助延熙帝，交情匪淺，對他脾氣也能摸準(zhǔn)五六成。這會兒沒有拘禮，比出個大拇指一副“服氣”模樣，看得皇帝又揚了笑。
沈芬儀幾人眼神黯了一些，且有些心驚嫉妒，皇上和妙修媛打著啞謎和和樂樂，怎么她們什么也不知道？
饒是淑妃，看向云露眼神也多了幾分古怪。
皇上哪里會意她們私底下暗涌，他一向只管自己高興。就是曲懷仁時候要做出模樣來，也是把原本性子夸張到十三四分，借著張揚性子隨意胡鬧，從不委屈自己。
這會兒子他一歡喜云露知心，立刻就想起前幾日答應(yīng)她教導(dǎo)騎術(shù)事來，撇了那些妃嬪后面，單掃了眼云露旁邊馬，打量著道：“雖然溫馴，看著倒是結(jié)實有力，正好狩獵沒開始，朕先教你騎？”
“聽說它是和別人有了感情。”云露嘴巴一抿，又點嬌嬌倔氣樣兒，“不稀得它了?！?br/>
皇帝愛極了她這副小脾氣，感興趣地問：“那又瞧上哪匹了？”他還不忘自己放眼去替她選一選，倒沒有特別合意。
云露走近了來，很有些興趣地看著皇帝騎這匹，指著它仰臉兒笑瞇瞇道：“它不錯?！?br/>
皇帝一怔之下又是笑，他不耐規(guī)矩，宮里就是不規(guī)矩女人這些事上頭都是規(guī)矩，生怕被人說嘴。且一向教導(dǎo)如此，早腦子里形成了禁錮，輕易掙脫不出來。
她卻不同，瞧著歡歡樂樂討喜樣兒，對著他一張嘴什么話都說得出來，什么事兒都敢干。
因而他總琢磨著妙妙對他沒有敬畏心，但是因著那一份與別女人格外不同親昵，他非但沒有不悅，還很縱容。
他把手一遞，挑眉笑道：“喜歡就讓你試試，上來?！?br/>
這一下就把妃嬪們驚妒跳出了心口，眼里露出兩分來。
皇上親自教導(dǎo)，也就是錦昭容有過這樣榮幸，且也是教了動作，幫她持著韁繩跟著跑一圈兒就罷。
共乘一騎……
大冬天里，她們卻覺嗓子眼里一陣陣冒火。
她也敢提這要求！
皇上然還應(yīng)了……——
作者有話要說：她也敢提這要求！
皇上然還應(yī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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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沫沫a!，戳柔弱地沫沫……現(xiàn)沫沫我腦海里就是紙人兒，一戳就倒哈哈哈……
謝謝brnzea!，好熟名字！→→絕對是老讀者啦。
腦子里安排亂了打架，滿腦子濃情蜜意__艾瑪陰謀詭計怎么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