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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鳴抬起頭,看了看那唇邊笑意盈盈的小娘子,欲言又止。

    其實,早在杜寶珠被田令孜請走的那天,壽王殿下就已經放棄了小娘子這步暗棋,也放棄了他。

    他只剩下小娘子一個主子,此時小娘子逼他做選擇,其實是多此一舉。

    但他跟著小娘子也有些日子了,知道這話還是不說為妙,便默默吞了回去。

    轉而問了一個更令他疑惑的問題:“仆本來就只知道這點消息,小娘子為何特意揭破此事……”

    小娘子并不知道壽王殿下放棄她的事情,若是不揭破,她不就可以繼續(xù)瞞住殿下嗎?

    “不揭穿,怎么逼你站邊呢?”杜寶珠狡黠一笑:“你跟著李杰沒什么前途,做得再好也就是個奸細,還見不得光。不如跟著我,將來杜家的生意做大了,我封你個分公司總裁當當,如何?”

    “什么分弓絲……”鹿鳴張了張嘴,沒能把那拗口的詞語說全,只好張大眼睛望著小娘子。

    “沒什么?!北凰敲H坏囊暰€一看,杜寶珠好不容易找回的那點豪氣頓時煙消云散,又重新變回晚唐命運漂泊的小豆丁了。

    她興致缺缺地拿出紙筆:“我說,你寫?!?br/>
    鹿鳴見過杜寶珠如何用契約坑了王得寶的,此刻一見那雪白的洛陽紙就心里發(fā)虛。

    顫顫巍巍地捻起筆,又吞了吞口水:“小娘子,仆該寫些什么?”

    “就寫‘我,鹿鳴自愿背叛李杰,成為杜寶珠的心腹’?!?br/>
    “小娘子……”鹿鳴的嘴蠢蠢欲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乖乖提筆寫下這幾句效忠之詞。

    杜寶珠靜靜托著腮看他寫完,才吹了吹半干的墨跡,笑道:“有了這個,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以后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心里可有數了?”

    “仆明白?!甭锅Q閉緊嘴巴,安靜地退了下去,背影帶了幾分釋然。

    他和鶴鋒兩人都是從小街邊和野狗搶食的孤兒,被壽王殿下悄悄收進私宅養(yǎng)起來,便成了一把刀一張弓一般的殺人器物。

    當初鶴鋒便比他多幾分野心,還做夢靠著功勛當一當將軍,甩掉這不能見人的死士身份。

    因此,殿下派鶴鋒去小娘子身邊做眼線的時候,鶴鋒十分不服氣,暗暗為難了小娘子。雖然最后如愿被小娘子退了回去,成為殿下身邊的侍衛(wèi),卻也丟了一只耳朵。

    而他,打小的心愿便是吃飽飯穿暖衣,沒什么上進心。鶴鋒被小娘子送回來之后,殿下便看中他這份圓滑,將他送了過來。

    沒想到,最后先丟掉那死士身份的人竟然是他,而不是鶴鋒。

    出了房門,鹿鳴難得地看著天上的飛鳥出了一會兒神。直到聞喜過來叫他,才重新堆起笑容跑向馬車。

    杜寶珠將鹿鳴寫好的示忠書疊好和宋文的那枚玉石珠子放在一起,這才抱著妝盒出門。

    經過這兩個月的安排,她如今也算稍稍有些底牌的人了。真要和李杰、田令孜鬧起來,也有幾分轉圜的空間,能在夾縫中求個生。

    至于什么時候才能像田令孜那樣手握百萬兵馬……那就還得努力!

    杜寶珠抿了抿唇,重新變回乖巧可愛的小女娃,在聞喜的攙扶下爬上馬車:“出發(fā)!”

    車隊便像一條靈蛇一般緩緩沿著寬闊的官道朝遠處重重山林進發(fā)。

    宋文這邊,早已換上了杜寶珠準備的葛布衣衫,從高挑纖細的婢女搖身一變成了平平無奇的鄉(xiāng)野村夫。

    杜寶珠準備得十分用心,這衣服半舊不舊,卻洗得干干凈凈。他穿上之后,便和普通的趕路人一模一樣,只要沒人揭開衣衫查驗傷口,便不會暴露身份。

    摸了摸放在懷中的匕首,宋文年輕的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真心的笑容。

    他看準方向,便沿著同伴一路留下的印記追去,很快就進了一間不起眼的肉鋪。

    那肉鋪的屠夫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手里的牛耳尖刀磨得雪亮,正刷刷肢解著案上半扇豬肉,鋪子里忽然一暗,就看見宋文笑瞇瞇地走進來。

    “朱……朱三爺……”屠夫想問‘您怎么還活著’,卻知道這話問不得,連忙將后半句話吞回去。擠出一道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被叫做‘朱三爺’的宋文,搓了搓下巴,臉上的笑容里多了幾分嗜血的邪氣:“什么風把我吹來的,程慶沒說么?”

    說了,他說你已經死了。屠夫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手里的殺豬刀差點都捏不住。

    這不怪他膽子小,無論誰看見一個本該死了的人突然詐尸還魂都得嚇一跳。更何況,這位還是鬼見鬼愁的殺神了。

    宋文心里還有別的計劃,懶得和屠夫計較,順手將那案旁放的錢匣子拖過來。

    這會兒剛過午時,上午的錢已經收進后房,下午的生意還沒開張,那匣子里便空空的只有兩枚銅錢叮當作響。

    宋文略一挑眉,那屠夫便抖著腿往后面住房走去:“三爺您別急,錢我剛收起來,這就給您拿來?!?br/>
    “快些?!彼挝南袷强床怀鐾婪虻暮ε乱话悖赃叺囊巫由弦蛔?,兩只腳就翹在案板上:“再去找匹結實些的馬,趕路呢?!?br/>
    屠夫一聽差點哭出來,這里不過是個百十人住的小村落,哪里有什么馬:“您要得急,最多只能找條騾子,您看成嗎?”

    騾子哪有高頭大馬好?不過宋文也知道,騎馬太過顯眼,并不方便他行事,便似笑非笑地哼了哼:“勉強能用吧?!?br/>
    屠夫這才敢喘氣:“我年前剛買了一頭,這就給您牽來。”

    說著肉疼地將油膩膩的錢袋放在宋文面前:“知道三爺急用錢,小的小半輩子的積蓄都在這兒了?!?br/>
    那錢袋油膩膩的,宋文懶得碰,順手撈起屠夫放在案上的殺豬刀挽了個凌厲的刀花。那錢袋便碎成蝴蝶一般,露出里面的幾錠碎銀子,瞧著還不足五兩。

    屠夫仗著亂軍的關系,在這村上作威作福,賺得盆滿缽滿,這會兒卻說只有這點家底。宋文一挑眉,唇角的梨渦深了幾分,看著十分和善。

    屠夫卻嚇得撲通跪在地上:“三爺別急,剩下的藏得深了些,馬上就拿來……”

    宋文掂了掂手里的殺豬刀,屠夫連忙扯著脖子朝屋里喊:“別磨蹭了,快把咱家買豬的錢拿出來!”

    他娘子卻藏在屋里磨磨蹭蹭,不肯出來。急得屠夫什么也顧不上,自己沖進屋里把錢袋搶了出來。

    屋里頓時響起潑天的哭聲:“死鬼,買豬的錢沒了,咱們拿什么做生意?你這是不讓人活??!”

    “蠢婆娘,快些閉嘴!”屠夫不理會娘子的哭聲,戰(zhàn)戰(zhàn)兢兢將錢袋放在宋文面前:“三爺,您看夠不夠?不夠,小的再去鄰居家借些……”

    這一次,他還算老實,拿出了小二十兩的銀子,掂著也有些分量。宋文這才慢條斯理地將銀子塞進懷里:“應個急罷了,哪能讓你破費呢?!?br/>
    屠夫賠著笑,把騾子牽來,宋文翻身騎了上去。

    那騾子被養(yǎng)得膘肥體壯,粗看和劣馬也差不了太多,一夾肚子便‘噠噠噠噠’地跑起來,很快便不見了身影。

    眼看著那煞神消失在村口,屠夫這才抹了把汗水,往屋里走去。

    屋里婆娘已經撒潑似的朝他抓來:“沒用的孬種,連個半大的小子都不如,老娘和你拼了!”

    “蠢婆娘,你知道個什么!”屠夫趕緊抬手擋住娘子,嘴上解釋道:“你別看那朱三年紀小,那是個不要命的主!今天要不是老子聰明將他哄住了,咱兩都得交代在這里!”

    “他……”婆娘也不笨,見屠夫說得認真,不由愣了愣:“真有這么厲害?”

    “也不是很厲害吧?!币坏缿醒笱蟮穆曇粼诜蚱迌缮砗箜懫?。

    屠夫悚然一驚,連忙轉身,果然看見宋三正牽著騾子靠在門柱上:“走得急,忘了點事。”

    屠夫知道不好,趕緊跪下磕頭:“三爺饒命!我保證什么都不說!”

    宋文摸了摸懷里的匕首,眸光冷淡下去。

    這屠夫是他們安置在這里的眼線,之前進城便是靠這人打點,按理來說是信得過的。就算信不過……他這一走,倒也害不到他頭上來。

    只是,他是借那小姑娘的光出的城,若是被有心人查到行蹤,連累的便是那嬌滴滴的小女孩兒。

    想到這里,他便抓起案上的剔骨刀朝那夫妻兩走去。

    “三爺,饒命啊!”屠夫本就是個半吊子貨,這會兒被嚇得兩腿發(fā)軟,竟然連拼一拼的勇氣也沒有,和他的婆娘抱在一起抖得像篩糠。

    殺這樣的人未免太無趣了些。

    宋文眼前閃過那張笑意盈盈的小臉,她會害怕他嗎?

    手一松,那刀就扔在了兩人面前:“罷了,看你求得真誠,爺便饒你們兩一命。自己將舌頭割了,對誰也不許提起今天的事?!?br/>
    今天之后,米倉村的村民忽然發(fā)現,村里那黑了心肝的陳屠夫一家舌頭都少了一截。

    大家以為他們遭了劫匪,攛掇著要報官,可那屠夫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攔著大家不許報官。

    到底是怎么回事,誰也說不準,這事便變成了米倉村的一樁奇聞。

    宋文當然不管這些事情,早已騎著騾子朝河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