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琰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用木板來當(dāng)小刀小劍，雙手握著相互撞擊，嘴里發(fā)出“乒乒乓乓”的擬聲詞。他長得茁壯，粗眉噘嘴，虎頭虎腦，個頭比哥哥永璐要高。
“哦。十五阿哥為什么不喜歡?。俊绷钯F妃逗他似的問道。
“因為那是女娃娃才玩的東西?！庇犁裾裼性~地說。
令貴妃被堵了一下，回頭看皇后，皇后面上也有些掛不住，幸好永基插嘴進(jìn)來，剛好轉(zhuǎn)移了話題。
永基說的是：“怎么樣皇額娘，我的好不好？”
小孩子的話要是不回答，他就會一直糾纏下去。二來令貴妃也在場，皇后樂得說幾句好話：“好，六阿哥真聰明，你看你四哥比你大，他以前玩這個就沒有你快?！?br/>
“小孩子經(jīng)不得夸的，您看他這個神氣勁兒。您要再說他，他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膘o貴妃心里得意，嘴上謙虛，可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為自己兒子自豪。
皇后回頭看了看桌上的八音鐘，短的指針指向數(shù)字1，這是該午休的時候了。于是看著靜貴妃說道：“老五和老六也該回去午睡了，妹妹也歇歇去吧。要不孩子們就歇我這兒？”
話是客氣，實際操作起來，卻讓令貴妃不放心，所以跪安完畢，還是帶了永璐回自己宮里；永琰由小太監(jiān)抱著，送回延禧宮里。
素手纖纖，掩著嘴打了個呵欠，五個尖尖的冰冷的指甲輕觸在臉頰和鼻端，眼睛有些迷離，看見兒子小臉繃著，有些不快的樣子。
皇后微感詫異，正要開口問，永琰已經(jīng)先開了口：“夸蘭達(dá)呢？趕快來把這兒收拾了！”
“夸蘭達(dá)”者，滿語所謂太監(jiān)者也。
“怎么，不高興了？”皇后心思一轉(zhuǎn)，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兒。她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旁邊，母子倆挨著坐。
皇后伸手摸他的頭，頭發(fā)還不夠長，并沒有梳成“金錢鼠尾”那種腦后一根辮子，而是左右分為兩股，梳成兩個麻花辮，有點像后來小姑娘的羊角辮。“剛才不還玩的好好的，有什么不高興的？”
“兒子沒有不高興?！庇谑怯犁托α?，笑給額娘看，帶點勉強的。
“是不是因為我夸你十四哥了？”皇后說。
永琰愣了愣，被人突然說中心事，以至于反而無法應(yīng)付?！班?。”他帶點撒嬌地應(yīng)道。
“你不喜歡十二哥么？”皇后問。
“不是，不是?。。 焙霘v慌張地說道，“我不是不喜歡他，只是，覺得……我說不清楚……”
“你是我的兒子，我夸他不過是面子上的。你生氣個什么勁兒啊！”令貴妃揉捏他的小手：“你阿瑪和我最寵的，肯定是你?。 ?br/>
“是因為皇額娘在，你才夸他對不對？”弘歷抬臉問皇后。
令貴妃看著兒子的臉，小小的臉孔如同冰鎮(zhèn)的酪，雪白、細(xì)嫩、冰涼，上面有著淡淡的眉毛，眉毛下面是明亮的清澈的濕潤的貓兒眼，同她一樣的上唇微翹的嘴，
露出珠玉般乳牙的邊緣。人家都說，貓兒眼是小孩的兇兆。她把他抱在懷里，柔軟而幼小的肩頭剛好填充滿手心。
“額娘……”從她的懷中傳來有點犯困的聲音。
這是她的兒子……人家都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他對人心的敏感，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他解決事情的能力。
他知覺敏銳而性格軟弱，事情發(fā)生的時候不能解決問題，事情發(fā)生之后又不能解脫自己。
這是多么可憐的性情，也許他的一生也會為此而苦，她的心中漸漸滋生出憐憫，憐憫那份庸常，還有那份猶豫。
“你是大孩子了，過了年，就該去書房讀書了，該有點大孩子的樣子。你是哥哥，心思別這么重?！被屎笱圆挥芍缘貏裾f著。
懷里傳來均勻的呼吸，孩子仿佛是睡著了，其實是在想著額娘的話，只是，不作答。
“皇上?！焙Ｌm察跪在地上，“奴才已按您的吩咐，查閱了皇室玉牒。”
弘歷陰沉著臉坐在桌后，那副母子情深的《春暉圖》，被他粗魯?shù)耐频揭贿叄谅暤溃骸罢f！”
海蘭察：“皇室玉牒上清楚地記載著，皇上于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由如今的崇慶皇太后鈕祜祿氏，凌柱之女生于雍和宮?！?br/>
弘歷卻對這個結(jié)果不甚滿意，他道：“皇室子弟出生，三月上報一次，注明生辰與生母，隔十年，據(jù)記錄的底稿，添一次玉牒。”
海蘭察一楞，忙回道：“皇上，就算十年一添，畢竟有底冊在，不能證明玉牒經(jīng)過人為修改呀！”
弘歷心亂如麻，不知道這個結(jié)果算好還是不好，但疑心一起，就非得查個水落石出，當(dāng)即追問：“朕讓你去查先帝實錄卷，所得如何？”
海蘭察：“實錄卷與玉牒記錄完全一致。上諭禮部，奉皇太后圣母懿旨，側(cè)妃年氏，封為貴妃；側(cè)妃李氏，封為齊妃；格格鈕祜祿氏，封為熹妃——”
“……記錄查不出究竟，看來，溫淑娘娘所言是真是假，只有一個人能告訴朕！”弘歷豁然起身，丟下養(yǎng)心殿內(nèi)眾人，徑自朝門外走去。
壽康宮。
太后正在禮佛，木魚一聲聲敲著，忽然一陣腳步聲闖了進(jìn)來，打亂了佛堂中的寧靜。
“皇上？”太后轉(zhuǎn)頭，驚訝看著對方，“你怎么了，臉色如此難看?！?br/>
弘歷臉上烏云密布，一揮手：“朕有要事與太后商議，你們?nèi)汲鋈?！?br/>
吉嬤嬤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朝她點點頭，她這才領(lǐng)著眾人下去。
房門一關(guān)，太后從蒲團(tuán)上起來，走近他，臉上是慈愛的微笑：“究竟發(fā)生了何事，現(xiàn)在可以說了吧？”
弘歷盯著她的笑臉，似乎在分辨著笑容的真假：“溫淑娘娘病故之前，曾給朕留下一封絕筆信。太后，朕只想問你一句，朕的生母，究竟是你……還是錢氏？”
太后臉上的笑容一僵。
這一絲表情變化逃不過弘歷的眼睛，他質(zhì)問道：“假設(shè)朕的生母真是一個漢女，那住在壽康宮的您，為何一直以生母自居？”
太后迅速恢復(fù)了鎮(zhèn)定，反過來質(zhì)問他：“皇上不要聽信荒謬之言，難道皇室玉牒還會作偽嗎？”
“玉牒、圣旨，都可由后人編撰，誰也不知當(dāng)初真相?！焙霘v一字一句道，“所以，朕親自來要一個答案，請?zhí)筇拐\相告?！?br/>
太后卻緊抿嘴唇，一副被人冒犯的怒容。
“……溫淑娘娘是朕的乳母，她的為人如何，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換了從前，弘歷早已服軟，但今日他卻不依不饒，“若你不肯說，朕可以去查，當(dāng)年雍王府的舊人，朕會一個一個找出來，到了那個時候，就由不得太后了?！?br/>
因他最后這句話，大殿內(nèi)一片死寂。
魏綿奕原本捧著一疊經(jīng)書要過來，見氣氛如此，也只好躲在花鳥屏風(fēng)后，大氣不敢出。
良久，卻聞太后輕輕一嘆：“是，皇帝的生母的確是嘉興錢氏?！?br/>
弘歷震驚不已，追問道：“為何這么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朕？”
太后緩緩轉(zhuǎn)身，手上纏著念珠，慢慢走到佛像前，背對著他道：“那時先帝還是雍親王，錢氏只是王府婢女。有一回，王爺染了時疫，她衣不解帶，精心伺候，王爺深受感動，才破格封了格格?？上А?br/>
“可惜什么？”弘歷忙問。
太后：“可惜你命相太好。”
弘歷一愣：“朕不明白……”
“辛卯，丁酉，庚午，丙子，囊括五福，富貴天然，能助王爺龍登九五，如此金命，注定不凡，怎能由出身卑微的漢女撫養(yǎng)?！碧竺腿换仡^盯著他，“相師說了，若將你留在錢氏身邊，必會妨礙你的命格。所以，自你一出生，便被抱到我處，成了我的兒子?！?br/>
“那……”弘歷聲音微顫，“那錢氏呢？”
太后嘆息一聲：“錢氏生你的時候傷了元氣，不過兩三年的光景，便已油盡燈枯，撒手人寰。臨終之前，她拉著我的手，遲遲不肯閉上眼睛，直到我答應(yīng)她，會將你當(dāng)成親生兒子，她才閉上了眼。”
弘歷沉默了下來，他似乎很想相信，卻又忍不住懷疑這番話的真假，良久，才沙啞道：“太后所言，句句屬實嗎？”
“皇上！”太后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一絲壓抑的怒意，“說生恩不及養(yǎng)恩重，就算我不是你的親額娘，卻悉心撫養(yǎng)你多年，你仔細(xì)想一想，
這么多年來，我對你可有絲毫怠慢？我像捧著明珠一般，把你捧在手掌心，你竟一點也不信我？”
弘歷盯著她的怒容許久，終于緩緩低下頭：“太后說的是，是朕唐突了，請?zhí)笏∽铩！?br/>
見他肯低頭，太后也緩和了語氣，伸手去拉他：“皇帝，溫淑娘娘真留下絕筆信，十年間為何不拿出來，這封信必是有人偽造，想要離間我們母子之情，對方篤定你事母至孝，乍聞此訊，必然暴怒……”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弘歷避開了對方的手，轉(zhuǎn)身道：“太后，這件事朕一定會調(diào)查清楚。今日驚擾了太后，全是兒子不孝，他日再向太后請罪，兒子先告退了?！?br/>
太后一楞，朝他的背影喊道：“皇上！”
弘歷就似沒聽見她的叫聲一樣，頭也不回地走出宮門。
身后，太后急急追了幾步，一個不慎，竟摔倒在地，魏綿奕見了，忙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來，伸手扶起她。
“完了?！碧罂雌饋砘瓴皇厣?，只會來回念叨這一句，“全完了?！?br/>
“請?zhí)笏∽?，臣妾不是有心竊聽?！蔽壕d奕先行告了個罪，見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便將話題轉(zhuǎn)到正事上來，“剛才太后所言句句真誠，皇上必不會因生母另有他人，便對太后生了嫌隙?！?br/>
太后卻搖了搖頭，憂心忡忡道：“僅僅因為此事，皇帝的臉色不會這樣可怕，我是擔(dān)心……那封信的內(nèi)容沒這么簡單！”
聽聞弘歷來了承乾宮，鈕轱祿皇后忙出來相迎。
“皇上？”見對方神色陰沉，鈕轱祿皇后關(guān)切問，“您怎么了？”
弘歷揮退眾人，然后欲言又止。
鈕轱祿皇后拉他在椅上坐下，握著他的雙手不放，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她一言不發(fā)，只一雙溫柔的眼睛注視著他，仿佛在說：
夫妻本一體，臣妾就在這里，隨時聽你傾訴，隨時為你分憂。
弘歷看著她，沉默良久，終開口道：“這件事關(guān)系到朕的身世，但朕此刻心亂如麻，已不知該相信誰……”
他猶豫再三，終是將太后那事說了出來，聽完，鈕轱祿皇后露出驚訝之色：“太后真的這樣說？”
見弘歷點頭，她立刻欲言又止。
弘歷：“皇后，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鈕轱祿皇后有些吞吐道：“皇上，太后在皇上心里是一位慈母，臣妾不愿用惡意去揣測她。”
弘歷沉聲道：“說吧，朕要聽實話?！?br/>
鈕轱祿皇后這才嘆了口氣，道：“皇上，你想一想，鈕祜祿氏雖為名門之后，但太后這一支已是旁支，生父又只是四品典儀，族中更無顯赫之人……”
弘歷皺了皺眉，有些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卻還是繼續(xù)聽了下去。
“太后入雍親王府之時，只是格格罷了，上頭有福晉、側(cè)福晉。尤其是后來的孝敬憲皇后，康熙四十三年失去嫡子，膝下尤虛，若先帝真要為您尋一個出身高貴的額娘……”
鈕轱祿皇后看著他，一字一句問，“怎么會選上當(dāng)時的太后呢？”
弘歷抿了一下唇：“……太后說，是受了錢氏的托付?！?br/>
“皇上，當(dāng)時雍親王府僅側(cè)福晉李氏所出一子，福晉側(cè)福晉格格們早都看紅了眼，若錢氏娘娘體弱，無法撫養(yǎng)孩子，會不會引起多方爭奪呢？”
鈕轱祿皇后猶猶豫豫道，“太后脫穎而出，甚至一躍成為皇上生母，多年來無人質(zhì)疑半句，臣妾實在無法想象……或許，雍親王府并無爭奪，也無托孤，而是……”
弘歷厲聲問：“而是什么？”
鈕轱祿皇后被他一逼，一不留神似的，脫口而出：“而是……演了一出貍貓換太子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