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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之所向

    151.

    正月里，爺爺哮喘發(fā)作住院了。老人家生病后，就變得很挑剔，尤其看見宋朝整天放蕩不羈的模樣，更是覺得氣不順。

    作為宋家獨苗，宋朝被七大姑八大婆等各方勢力輪番轟炸，從“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理論教育，到“我同學的鄰居的表舅的女兒剛剛從英國回來，后天一起吃個飯吧”的實踐指導，再到“二胎政策放開了，房價剛好又跌了”的前景展望，全程一條龍服務。

    然后，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哥突然就領了個小姑娘回家。

    “小朋友，你、你、你高中畢業(yè)了么？”大伯母顫抖著聲音問。

    我哥“啪”一聲甩出兩本小紅本，得意地說：“昨天剛滿二十！”

    第二天，我坐在麥當勞里，一邊舔著甜筒，一邊對阿柳說：“我嫂子居然和我同年！我是七月生日，她是二月生日！”

    “你覺得她怎么樣？”阿柳好奇地問。

    我轉著眼珠回想了一下：“蘑菇頭，娃娃衫，屁股上還印著個米老鼠，一副未成年的樣子，我都懷疑我哥是不是找人將她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做了手腳。”

    “有些人就是長著一張娃娃臉，你不能以貌取人?！卑⒘碇堑胤治龅?。

    “她哪一點長得像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了？我哥需要的是一個溫婉賢淑、善解人意、優(yōu)雅美麗的女人！一個能以柔克剛，讓他浪子回頭的女人！不是一個娃娃臉！”我翻了個白眼：“反正我大伯母也不喜歡她?！?br/>
    “你們這是帶了偏見！”阿柳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婆媳矛盾、姑嫂矛盾，究其根本，是因為兩個女人同時愛著一個男人?！?br/>
    我嘆了一口氣，突然聽見懷里的手機發(fā)出“嘟嘟”的提示音，連忙掏出來查看。

    屏幕推送出李南宇回復：“免費體驗戶外活動都結束了，開始新一季的付費報名，可是反響并不好，最近在想辦法。沒有來得及吃飯，晚上叫的外賣。沒有時間看《雷霆萬鈞》，聽說不錯，你可以去電影院看看。是的，昨天下雪了?！?br/>
    “瞧你那沒出息的模樣，”阿柳敲敲我的頭：“笑得真淫*蕩啊?！?br/>
    我和李南宇的微信來往，開始于他給我發(fā)的第一條信息：“到家了嗎？”

    我回復：“剛剛到，我爸給我買了十個鹵豬蹄，還從冰箱里拿出一大袋冰凍楊梅，他說這是暑假我返校后，別人送的，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楊梅，舍不得吃，在冰箱里凍了半年，等我回來一起吃，我媽罵他神經(jīng)病?！?br/>
    然后，他的頭像上就再沒有出現(xiàn)新消息提醒，我心神不寧地每十分鐘查看一次手機，還將震動模式換成了最高音量，一聽見“嘟嘟”的聲音，就從沙發(fā)上跳起來，可每次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我后知后覺地想，自己大概是不小心戳中了他的痛處，導致他不想再理我了。剩下的半天，我都懊惱得半死，在心里罵自己，明知道他們家糟糕的父子關系，為什么還要故意炫耀幸福？

    沒想到，午夜時分，那個期待已久的紅色提示數(shù)字終于出現(xiàn)在了他的頭像上——“首都機場跑道結冰，飛機迫降天津，手機又沒電了，剛剛才到家。鹵豬蹄很好吃，你去年送了一包給我。我不太喜歡楊梅，你喜歡嗎？”

    “我也不太喜歡，我喜歡荔枝（笑臉），今天要早點睡，明天開始寫寒假實習報告（哭）！”我飛速地回復。

    然后，聲稱要早點睡的宋詞同學一直熬到了凌晨三點半。

    李南宇一回北京就開始工作，所以他回復微信的時間大多在晚上十二點以后，而且會將七八個話題放在同一條微信里回復。開始的幾天，我總是在午夜時分蹲守在手機前，結果他在其中一條信息后加了一句——“不要等，早點睡。”

    啊啊啊啊啊??！他什么意思??！搞得我整天沒事情干就在等他的消息一樣！我看上去是這么沒有出息的人嗎？！啊啊啊啊啊??！

    “不是午夜情人嗎？今天這么早？”阿柳攔住我的手：“忘了我跟你說的了？女孩子要矜持！要學會欲擒故縱！先晾他幾個小時！”

    “有道理?！蔽疑髦氐攸c點頭，又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152.

    新學期伊始，教務處選課系統(tǒng)又成為了重災區(qū)。據(jù)說經(jīng)管學院聘請了一位有名的私募專家為我們上《項目管理與風險投資》這門課，可是80人的課堂無法容納200個報名的同學，名額有限，最后的選課名單將由系統(tǒng)隨機抽簽決定。

    謝非嵐表示她不準備選這門課，原因很簡單：“專家說的話你敢信？”

    關公卻很積極，時刻關注抽簽結果，并評論道：“人生?。∵\氣才是大股東！”

    關公和蘭欣徹底分手了，不僅如此，還反目成仇了。兩人都得了不輕的分手后遺癥，在關公身上主要表現(xiàn)為發(fā)言時必以“人生啊”三個字開頭，所有雞毛蒜皮的事他都能總結出深刻的人生道理來；在蘭欣身上主要表現(xiàn)為寒假一個月內換了三任男友，為第一任割了雙眼皮，為第二任削尖了下巴，為第三任隆了鼻，社交網(wǎng)絡上的照片也一律換為性感火辣的類型。

    林森總結道：“男人不可信，女人真可怕。”

    我給李南宇發(fā)微信，抱怨選課的艱辛，他只回了一句話：“明天晚上八點到主教小閣樓來一趟?！?br/>
    秉著矜持的原則，第二天晚上八點半的時候我才姍姍來遲。

    “不好意思，”我沖正對樓梯口坐著的李南宇笑了笑：“看美劇忘記了時間。”

    他抬起頭來，神色有些古怪。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才發(fā)現(xiàn)小閣樓上至少有十來個人，都坐在他對面的舊沙發(fā)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我對其中幾個人的臉有印象，應該是“綠野仙蹤”的注冊領隊和辦公室成員，很明顯，他們正在開會。

    “過來?！彼麑ξ艺姓惺郑蛏嘲l(fā)的一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位置，然后向其他人招呼道：“抱歉，休息十分鐘?！?br/>
    我尷尬地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小聲地問：“怎么這么多人？”

    “我不是讓你八點來嗎？”他無奈地看著我：“我們八點半開會。”

    “哦。”我心虛地應道。

    有兩個人去了洗手間，還有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喝水，其余的人都在假裝不經(jīng)意地偷看我和李南宇。

    李南宇倒是神色自然，在電腦上打開一個新窗口，然后“啪啪”敲出一串復雜的代碼，按下回車鍵，直接進入了選課系統(tǒng)的后臺：“你的學號？”

    “110315?！蔽铱焖俚貞?，心里大概明白了他的意圖。

    “你要選的那門課叫什么？”李南宇并沒有放低音量，在場的人都能聽見他的話。

    “《項目管理與風險投資》?！蔽矣行┎蛔栽?，小聲地應道。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好了，幫你鎖定了一個席位，不用擔心了。”

    “好厲害！謝謝！”我覺得自己的眼睛一定在閃閃發(fā)亮。

    李南宇雖然沒有應答，眼角卻盛了些笑意。

    考慮到在場有這么多人，我自覺地找了個借口撤退：“我還要去地超買點東西，就不打擾了，你們繼續(xù)忙?！?br/>
    他點點頭，似乎想說什么，停頓了幾秒后，卻把手伸進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酸奶棒棒糖。

    “我今天去了學院辦公室，”他微微皺眉，看上去在思考措辭：“然后……嗯……新來的實習生硬要塞給我的。”

    “哦……”我呆呆地伸手接過。

    有人特別大聲地咳嗽了幾聲，李南宇把電腦屏幕切換到開會資料上，然后轉頭看著我，可我分明覺得他的眼神里寫著這么一句話：“小朋友，自己玩去吧！”

    153.

    輔導員楊玫給我們開班會：“其實真正的大學時光只有三年，大四的時候，實習的備考的出國的，各忙各的，一個班的同學幾個月可能也碰不上面！所以，希望同學們抓緊這三年的時光，為自己的羅馬添磚加瓦！”

    不知為何，這一次我卻對她的老生常談有了更深的體會。前三年已然過去一半，有些人成為了社團主席，有些人進行了學術研究，有些人獲得了全國大賽的冠軍，還有些人已經(jīng)賺進了第一桶金。路過食堂門口的各類海報，我突然變得有些急躁。

    我參加了各種各樣的講座。創(chuàng)業(yè)成功的人說：“本來我是很迷茫的，后來我遇見了一個人，叫徐小平，改變了我的人生?！比缓缶烷_始大談特談伯樂與千里馬的故事，而我關心的是，他到底是怎么遇見徐小平的？街上碰見的？微信搖一搖？發(fā)表論文的人說：“我很幸運跟著國家自然基金委做這個項目，這對我的學術生涯很有意義。”然后開始大談特談文獻綜述、實證分析和保研政策。而我關心的是，為什么國家自然基金委偏偏找上了他卻沒有找上我？贏得許多獎杯的人說：“我們的團隊在60個城市分別選取了男女各500個人進行調研?！比缓箝_始大談特談ppt制作和宣講技巧，而我關心的是，他究竟是如何聯(lián)系上這60個城市的男男女女的？

    我并不想了解登頂?shù)钠D辛與榮耀，我只想知道如何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