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這日用過午膳，太子商暮陽突然一改常態(tài)，笑瞇瞇地問站在一旁侍候的石夜霽道。

    石夜霽雷打不動地溫和一笑：“今日是太子十日一次的公休日，可以不用上任何課程，自行安排時間?！?br/>
    “沒錯！所以，今天本殿下要出宮！你不許跟來！”商暮陽洋洋得意地道。

    “呵呵，太子殿下似乎忘了，臣不僅僅是您的授業(yè)太傅，也兼職照顧您的起居飲食，以及……隨時陪同在旁，以保證您的安全?！?br/>
    “切，真沒勁。”商暮陽不屑地撇撇嘴，“就知道你沒有這么好糊弄，想跟就跟吧，不過……”他眼珠子一轉(zhuǎn)，露出一個十分陰險欠抽的表情笑道：“你可別后悔哦……”

    石夜霽不以為然地笑笑，顯然沒把太子的威脅警告放在眼里。

    半個時辰后，兩人一身貴公子有錢人裝扮，十分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阜州城第一青樓——“溫柔鄉(xiāng)”門前。

    “……少爺，你現(xiàn)在來這種地方是不是早了點？”石夜霽微微皺眉道。雖然他早就知道太子胡鬧荒唐慣了，但他畢竟只有十五歲，一放假就往粉樓里跑未免也太不成體統(tǒng)了。

    “次奧，說的你好像經(jīng)常來似的?！憋@然太子殿下的關(guān)注點和太傅大人全然不同，“今個兒爺放假，爺最大，你要是不爽就別跟啊?！?br/>
    石夜霽挑眉，依著商暮陽的脾性想了想，最終決定采取懷柔政策。

    于是他甚是沒有節(jié)操地點頭同意道：“……嗯，奴才方才想了想，您出生的時候老爺也才十七歲，這樣算起來，少爺逛逛粉樓委實算不得什么大事……來！少爺，奴才給您帶路?！?br/>
    商暮陽：“…………”

    阜州城的青樓業(yè)遠(yuǎn)沒有梨州發(fā)達(dá)，溫柔鄉(xiāng)雖是阜州城的第一青樓，但從兩人挑剔的眼光看來，就算是花魁，也只算得上是中上之姿。商暮陽草草掃視了老鴇帶出來的十幾位姑娘一遍，最終只勉為其難地留下了花魁彈曲助興，其他的便全被他退了出去。

    這廂商暮陽歪著頭意興闌珊地坐在桌前，有一下沒一下地瞥幾眼珠簾之后，彈著琴的花魁姑娘，那廂石夜霽卻是很有先見之明地，打發(fā)人去城中最好的茶樓送一桌茶點來。果然，在商暮陽的耐心宣告結(jié)束前，茶點的及時送到，又讓他再度坐直了身子，燃起了幾分興致。

    石夜霽適時吩咐花魁姑娘換了首輕快舒適的曲子，然后細(xì)心地將茶點布置在商暮陽面前。看著商暮陽心情好轉(zhuǎn)，他也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很好，一切盡在掌握，只要按照他的安排行事，接下來太子應(yīng)該就能安安分分地在這兒呆到傍晚，然后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陪太子回宮，安然度過這不受他掌控的公休日。雖然太子選擇來青樓這一點略略出乎了他的意料，不過在這兒呆一下午，總好過太子漫無目的地亂逛闖禍好。

    “石夜霽，給爺說說最近阜州城都有什么八卦吧，這么安靜好沒趣啊?！鄙棠宏柡攘艘豢诓瑁滞塘艘豢谑轨V送上的糕點，不出所料，仍是他最喜歡的口味——似乎不論在何等情況下，他這個太傅都能精準(zhǔn)地把握自己的喜好，考慮到所有的情況，把所有事情完滿完成，堪稱無懈可擊。

    石夜霽笑笑：“少爺，要說八卦，誰還能比粉樓里的姑娘知道的多？不如奴才替了花魁姑娘，讓她陪您聊會兒如何？”

    看，又來了。知道自己的耐心差不多又要花完了，于是及時讓他巴巴地瞥了許久的花魁出來作陪，未免他尷尬還主動要求躲到珠簾后為他們彈琴創(chuàng)造氣氛——這個太傅，的確很完美，很萬能。

    “好。”果然，不出石夜霽所料，太子再次地點頭接受他的建議。于是他微微一笑，上前撩開珠簾，同那花魁低聲說了幾句后，那花魁便微笑著點點頭，而后起身落落大方地坐到商暮陽身側(cè)，一邊為他倒茶喂他吃點心，一邊柔聲細(xì)語地跟他說些近日里阜州城發(fā)生的趣事，哄的他分外地津津有味。

    珠簾后，石夜霽請撥琴弦，一連串的音符如行云流水一般傾瀉下來，空靈中帶著些許調(diào)皮，花魁說到興處的時候，還適時地?fù)軒讉€跳音，房間里瞬間又掀起了一個高潮。

    至此，一切都很好很完美，沒有絲毫偏差地盡在石夜霽的掌控之中。

    直到商暮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來回打量了花魁和石夜霽幾番，然后突發(fā)奇想拍手道：“石夜霽，你跟花魁姑娘換衣服穿吧！”

    石夜霽彈琴的手一下子沒收住，“錚”地一聲破音，弦斷了。

    花魁姑娘欲哭無淚——尼瑪，躺著也中槍?。?br/>
    商暮陽對此毫不在意，仍是沉浸在自己的腦補(bǔ)劇場之中道：“爺對比了一下，你坐在那兒彈琴的風(fēng)范，比花魁姑娘好多了！而且你長得也算是眉清目秀，換女裝一定很好看,balabala……”

    石夜霽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對著異想天開的太子殿下無奈道：“少爺，你這是在打擊報復(fù)么？”

    商暮陽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啊哈？你怎么能這樣詆毀自家少主呢！爺只是好奇而已嘛?！崩桨桑√熘浪睦镏\劃著這場逆襲謀劃了多久??！

    不過面上他是絕對不會泄露半分情緒的，只見他興致勃勃地轉(zhuǎn)頭去問那花魁道：“對了，花魁姑娘，你有大一號的衣服么？你身上這件爺怕咱家奴才穿不上……”

    花魁姑娘為難道：“這位爺，奴倒是有一件衣裳做得大了沒穿過，只是溫柔鄉(xiāng)從來沒有這樣的玩法……”

    商暮陽臉一板：“什么玩法不玩法的！不都是隨著客人的喜歡的嗎？你敢質(zhì)疑爺，老壽星吃砒霜你活膩了啊！”

    花魁姑娘當(dāng)即被他這幅無賴兇相嚇得噤了聲，不敢再作反抗，乖乖起身去找衣服去了。石夜霽則是面無表情地站在珠簾后，一言不發(fā)地看著他。

    不一會兒，花魁姑娘就帶著一件大號裙裝回來了。她紅著臉走近石夜霽，將衣服遞給他低聲道：“……我們還是不要反抗你家主子比較好……”

    石夜霽挑眉，接過衣服，而后意味深長地透過珠簾看了商暮陽一眼道：“少爺，你確定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的不考慮一下，明天會有什么后果等著你么？”連“您”都不說了，顯然，這個一向好脾氣的太傅，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商暮陽很沒骨氣地抖了抖，而后死鴨子嘴硬地嚷嚷道：“快點快點！爺耐性不好！”

    石夜霽聞言忽的燦然一笑，轉(zhuǎn)頭對那花魁道：“你下去吧，我家少爺只是想看我出丑罷了，你沒必要在這兒陪我受罪?！?br/>
    花魁姑娘甚是善解人意地點點頭，乖乖退下了——女人穿男裝沒什么，但是大男人被逼地穿女裝……他當(dāng)然是希望看到的人越少越好！

    商暮陽自是沒有攔住花魁，他雖想看石夜霽出丑，但終歸他是他的太子太傅，他自己樂樂就算了，可不能給旁人看了去，否則傳出去他非得挨父王一頓狠批不可。他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出這個狠招的，一來可以狠狠地羞辱石夜霽，二來，這樣丟人的事情，量他也沒臉去父王面前告狀，哼哼！

    大約是從來沒有穿過女裝的緣故，石夜霽折騰了許久，才從后面換好衣服出來，走到珠簾前的時候，還在低頭整理衣領(lǐng)處的流蘇。

    商暮陽卻是在他出現(xiàn)的一瞬間，被驚艷地忘記了呼吸——

    那是一件水袖高領(lǐng)長裙，完美地遮住了他所有的男性特征；布料是青花瓷底紋的絲綢，衣領(lǐng)處綴著一朵不大不小的綢緞白牡丹，花莖換成了幾縷綠色流蘇，端的是一派古典秀美；原本梳得整齊服帖的黑發(fā)全披散了下來，一頭青絲黑亮柔順直到腰間，低頭整理牡丹流蘇的時候，有幾縷頭發(fā)落到了胸前，遮住了他小半張清秀臉龐，漫不經(jīng)心間反而意外地營造出了一種攝魂的美感。

    終于，他理好了流蘇，微微低頭撩開珠簾走到已然看呆的商暮陽面前，沖他傾國傾城地微微一笑，故意壓低了聲線用一種極富磁性的嗓音道：“爺……覺得如何？”

    這嗓音非但沒有破壞他秀美的女子假象，反而像極了女子在床第之上，抵死勾魂的聲音，惹得商暮陽渾身一陣燥熱！

    “呵……爺不用這般拘謹(jǐn)，隨意就好?！笔轨V不以為然地笑笑，坐到他身旁自然又親密地為他倒了一杯茶。

    商暮陽毫不猶豫地接過茶杯一飲而盡，然后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強(qiáng)迫自己回神，又連做了兩個深呼吸，這才勉強(qiáng)找回了理智，臉紅脖子粗地沖他吼道：“你一個大男人，怎么穿起女人的衣服還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誰叫你把頭發(fā)放下來的！”

    石夜霽挑眉，漫不經(jīng)心地抬起右手撐著自己的下巴，而后盯著商暮陽笑道：“哦呀，爺，是您叫奴這樣扮的，奴想著，一不做二不休，穿都穿了，自然要穿出品味穿出風(fēng)范來，才不枉費(fèi)爺?shù)囊环囊鈪?，爺說是不是？”

    聽聽！連自稱都改了，這家伙有必要將反將一軍貫徹地如此透徹么！

    看著商暮陽一臉尷尬悔恨羞怯等等各種復(fù)雜綜合的表情，石夜霽終于忍不住撲哧一笑，而后收斂了故意擺出的所有風(fēng)情，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道：“好吧，那臣就不膈應(yīng)殿下了?！?br/>
    商暮陽這才松了口氣，看著眼前恢復(fù)正常的石夜霽，沒了故意擺出的魅惑姿態(tài)，一身青花瓷長裙頭發(fā)及腰，端坐著的樣子倒頗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架子。

    “這里沒有人，殿下對臣有什么不滿，盡可說出來?！彼烂?，太子對他積怨也差不多到極限了，是時候同他談?wù)勑牧?，否則誰知道這個家伙下一次會怎么整他……穿女裝？見鬼地他到底是怎么想出來的！？

    商暮陽一愣，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真誠，卻是不屑地撇撇嘴：“哪敢啊，您可是父王親封的太子太傅，學(xué)生還要仰仗老師的指點呢！”

    石夜霽苦笑：“太子，您說實話，臣陪在您身邊的這些日子，可曾做過一件讓您不滿意的事？”

    “……沒有，你很完美，事事俱細(xì)。你準(zhǔn)備的衣服，食物，上課的內(nèi)容和時間，全都附和本殿下的心意，但本殿下就是不喜歡這種被人安排，算無遺漏的感覺。父王說過，一個成功的君王，要高深莫測，不能被任何人看透，否則一個失誤被敵人抓住，就會招來殺身之禍?！?br/>
    石夜霽聞言神情一郁：“原來如此，臣知道了，臣以后，會注意分寸?！?br/>
    “分寸個毛線?。M豎你早都看透了，埋在心里不說比擺在面上說開還要讓人不安好不好??？”商暮陽忍無可忍地沖他吼道。

    “……太子，請原諒臣。王上將臣封給殿下，是希望臣能教導(dǎo)太子成材，日后，也能好好輔佐太子。但是臣并不是純粹的，在官場上打混的謀臣?！笔轨V的臉上露出了幾絲落寞，語氣也在不知不覺間變了：“我五歲就被母親賣掉，而后進(jìn)入皇教，十五年來，學(xué)的最多的，不是琴棋書畫，也不是謀劃大局，而是如何揣摩主子的心思，將主子侍候的周到入微?；式痰闹饕虒?dǎo)方向，不是輔佐朝政的大臣，而是侍候主子的下人，你不要看我好像一副萬能完美的樣子，其實我是從最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不知道受了多少沒有尊嚴(yán)沒有人性的訓(xùn)練，才能脫穎而出，成為皇教第一人。我本以為，成了第一人后，就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yùn)，可沒想到，他們竟將我送進(jìn)了王宮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的老師。你不知道在我入夕鸞宮見你之前，為了了解你做了多少的準(zhǔn)備，生怕一個不小心，得罪了太子，十五年的努力求生頃刻間化為烏有……”

    商暮陽吃驚地看著淡淡地講述著一切的石夜霽，原來，這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的人，也有著這樣辛酸不為人知的過去啊……

    這日傍晚，守在王城正門的侍衛(wèi)看到了一個讓他們終生難忘的場景——太子和太傅仿若相識多年的好兄弟一般勾肩搭背走入了王宮，一路談笑親密無間，全然不復(fù)之前有禮卻疏離的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