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有想要去的地方?”韓朔睜開眼,略帶了笑意。
“沒有,太傅去哪里小的便去哪里,沒有二話?!睘囦俨[眼,笑得唇紅齒白。
面前的狐貍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輕笑著開口:“你知道么?你總是這樣,臉上笑盈盈的,心里卻不知道把我罵成了什么樣子?!?br/>
瀲滟抿唇,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還是得說,知她者,當世只有韓子狐。
“太傅哪里話,能將小的帶出來,便足夠小的感恩戴德了,哪里還會罵你?!弊焐瞎Ψ蜻€是不能輸。
韓朔聞言,眼神暗了暗,極輕極輕地呢喃了一句:“但愿等要回來的時候,你還是這樣想?!?br/>
馬車轱轆聲大了,瀲滟一時沒聽清他的話:“你說什么?”
“沒什么?!表n朔別開了頭。
兩人很快就到了地方,是一間很熱鬧的酒肆。瀲滟正好奇韓朔為什么要來這里,就聽見里面掀起一陣掌聲如潮。
“好!”
眾人鼓掌拍桌,齊聲呼喝,都為著臺上那正在貼字的五人。
貼字是大晉民間的取樂斗趣的法子,給定任意的字一共五十枚,從中挑出二十枚字拼成一首五言絕句,以意境定輸贏,是大晉風雅之士最偏好的消遣。
瀲滟跟著韓朔擠進去,好不容易在人前站定,卻見那臺子上第一塊木板上掛著二十枚字,念下去便是:
“愿以一丈血,換我三尺城。胡血劍上冷,墳頭草木深?!?br/>
旁邊站著的男子還抬著手,長袖落到肘間,手臂露出來,很是干凈。側(cè)面看過去,如觸琳瑯珠玉。眉目清佳,氣質(zhì)如畫。瀲滟怔了怔,還未及反應(yīng),旁邊已經(jīng)有女子驚呼,投擲手帕香囊入那男子的懷。
“沛安高才,這樣難選的字,也讓你拼出這樣的佳句來?!迸赃呉荒凶訐嵴贫Γ溆鄮兹艘哺h首。
夏侯玉轉(zhuǎn)過頭來,拂去懷里雜物,站到剛剛說話的嗣宗身邊去,笑道:“你們休要打趣,胡拼亂湊,也算得佳句么?”
幾人齊笑,又有人接著上去拼。瀲滟靜靜地看著,發(fā)現(xiàn)這五人舉手投足之間都甚為風雅,在這眾人圍著的嘈雜之地,也能旁若無人地相互交談,不似常人。
“這會兒上去的,是晏秀?!表n朔雙手將瀲滟圈在懷中,擋開了擁擠的人群。耳邊低低一聲,還帶著熱氣。
瀲滟耳根子一紅,不過心神很快就被這名字吸引了過去。
“晏秀?”
張術(shù)給她的紙條上是寫過竹林五賢的名字的,其中一人,便是晏秀,字無雙,云州人。那這樣說,旁邊的四人,也都是一路的么?
“嗯,他們今日不去竹林,我便帶你來這里尋。”韓朔的聲音淡淡的,有種蠱惑的味道:“他們很有意思,我想你應(yīng)該樂于結(jié)交?!?br/>
瀲滟身子微僵,不明白韓朔這話是從哪里來。難不成,他還看了張術(shù)給自己的紙條不成?不對,若是看了,又做什么還要帶她來?
“瞧著是有意思,聽聞最近朝上鬧得風風火火,太傅不是要親自招安這幾人么?如何了?”不動聲色地將話踢回去,瀲滟抬頭看著晏秀,他伸著手在一堆木牌里挑,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隨意甩了幾枚字掛上木板。
“文人傲骨難折,似乎是不太順利?!表n朔微微苦惱地皺了眉頭,抬手指了指一旁拿指節(jié)敲著節(jié)拍輕歌的人道:“尤其是那一位,姓江名隨流,字始真。如頑骨難動,費煞我心?!?br/>
瀲滟眼睛一亮,慢慢轉(zhuǎn)頭看過去。
那人一身青蓮色綃紗罩衣,右手手腕上一串鮮紅的珊瑚珠子。眉如遠云,鼻似山脈挺拔,眼睛半瞇,猶自沉浸在自個兒哼唱的戲曲里,連旁人為晏秀的絕句喝彩都沒和上兩句。
這便是江隨流,張術(shù)說能助她之人。
瀲滟笑了,旁的不說,那人身上那股子灑脫勁兒,她就極是喜歡。
臺上突然有人看向他們這處,帶著些戲謔。韓朔對上他,微微一笑。
“看來,咱們得換個地方了?!迸崾逡故栈啬抗猓酒饋磔p輕拍了拍手。其余四人都停住動靜,好奇地看著他。
“太岳,好端端的,這是作甚?”夏侯玄不解地問了一句。
周圍眾人也發(fā)出了可惜的唏噓聲,大膽的姑娘們甚至手拉著手,將五位美男子給圍在了臺子上,不叫他們下去。
“裴公子,這里挺好,做什么要走?”
“嗣宗公子還沒來得及貼字,奴家專程為公子而來,這可怎么甘心?”
“還有江公子也不曾高歌,奴家就盼著這一回能聽見呢!”
吵吵嚷嚷的聲音不絕于耳,瀲滟不禁咋舌,好不容易在韓朔的庇護下擠出門去,擔憂地回頭看了里面一眼。
“好生癡狂的少女。”
韓朔拍拍袖子,拉著瀲滟往馬車上去:“見怪不怪,大街上擲果盈車是多見,大晉女兒向來敢愛敢恨?!?br/>
說到最后四個字,韓太傅慢悠悠地看了瀲滟一眼。
瀲滟笑彎了眉,拍手道:“若大晉男兒多風流,女子膽大又何妨。剛剛你走得快了些,我也該去給那江公子投一枚玉佩?!?br/>
韓朔微微瞇眼:“娘娘自重?!?br/>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那分明是癡情兒女做的事情。已為人婦之人,也不害臊。
瀲滟哼了哼:“太傅喊錯了,這里沒有娘娘,只有小廝沉心……不過,你要帶我去哪里?”
韓朔將她扶上馬車,扯著嘴角笑了笑:“竹林?!?br/>
城北有大片竹林,竹海濤濤,煞是幽靜。也煞是,不容易讓人找到。
垂了眸子將一抹算計掩去,韓朔跟著上車,讓玄奴趕車往城北。
瀲滟有些納悶,今天的韓朔怎么如此好說話?應(yīng)當是能猜到她打的是什么算盤的,卻怎么還順著她的意思來?難不成,轉(zhuǎn)性了么?
“竹林乃雅士之所,是要有一技之長才能進去他們所在的竹亭的?!表n子狐瞧著窗外景色,開口給瀲滟說規(guī)矩:“且才藝不能重復(fù),我只能帶你到那竹林,能不能到竹亭,還要看你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