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攝政王不愧疚嗎？

    太和殿修在高處，夜風(fēng)陰冷，吹得外頭宮檐下的銅鈴叮當(dāng)作響。

    墨冥辰拾級而上，在長階盡頭停住了腳步，看向殿內(nèi)負(fù)手仰頭看著歷代帝王畫像的百里無憂。

    四下的宮人早被摒退，那個往日里大權(quán)在握，在朝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百里丞相現(xiàn)在獨(dú)自站在空曠的大殿內(nèi)，昏黃的燭光映得他身形越發(fā)單薄。

    “我百里無憂少年入仕，一路深受倚重，青云直上官至丞相，共輔四代帝王，筑盛世、御外敵、平內(nèi)亂，這么多年來，大風(fēng)大浪都過了，到頭來卻要被一個深宮婦人拿捏?！卑倮餆o憂沒有回頭，卻是冷笑問道，“大齊百年江山如今落得這般模樣，在這歷代先皇面前，攝政王難道就不愧疚嗎？”

    “今見四朝老臣受此脅迫，本王自是愧疚難當(dāng)，”墨冥辰嘆了口氣，進(jìn)了殿中，與百里無憂并肩看著那些畫像，“時縫動蕩之際，此番若是不能善了此事，守住大齊江山，本王日后也無顏去見九泉下的父皇。”

    百里無憂沉嘆了一口氣：“你父皇初登帝位便御駕親征，平三境戰(zhàn)亂守家國安平，在朝勵精圖治，不過二十余載便再創(chuàng)盛世之態(tài)，為國為民都是個無可指摘的好皇帝，可惜了眼光不太好，選錯了人，憑白毀了自己多年的心血?！?br/>
    他如今年近六十，在朝為官也有四十載了，當(dāng)年與敬武帝攜手平內(nèi)壓外，開創(chuàng)盛世之舉還歷歷在目，這墨家的江山，也傾注了他畢生的心血。

    他雖算不上一個賢臣，卻一直都是一個忠臣，忠于這片家國天下，可如今，他要連忠臣都做不了了？

    自敬武帝駕崩后，這天下便亂了套。

    他有時候也在想，若是敬武帝當(dāng)初聽了群臣進(jìn)諫，改立太子，如今的大齊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局面？

    墨冥辰?jīng)]有說話，目光落在了墻上那張年輕帝王的畫像上。

    他們?nèi)值芏夹に聘富?，只皇長兄性子沉穩(wěn)持重，眉眼間盡是柔和之態(tài)，倒是跟從前那位端莊和善的先皇后有幾分相像。

    百里無憂說父皇當(dāng)初選錯了人，墨冥辰倒不覺得。

    以他們?nèi)值墚?dāng)年的心性，皇長兄墨冥瑞無疑是登基為帝最合適的人選。

    再說了，不論錯與對，過去的都已經(jīng)無法改變了。

    墨冥辰收回了目光：“沈太后的話，百里丞相可有定奪了？”

    百里無憂神色微頓，默了良久，轉(zhuǎn)頭問：“攝政王覺得，本相該舍了奕兒換回高陽公主？”

    墨冥辰正色道：“若是丞相信得過本王，再給本王一點(diǎn)時間，本王必能將慕雪歌找出來?！?br/>
    他也想讓許柔嘉落罪，可不管要如何處置許柔嘉之事，都不該是現(xiàn)在這種做法。

    百里奕官居御使大夫，位列三公，是百里無憂這些年穩(wěn)坐丞相之位最大的助力。

    沈妍清此舉，是想削了百里家的勢力。

    這看上去似是在幫陛下，在幫他，畢竟百里家勢大一直是他們的一顆心頭刺。

    可他心里其實清楚，沈妍清這般不是為了大齊，甚至都不曾為她那在位的兒子考量，只是想壯大沈家之勢罷了。

    百里無憂年事已高，便是身在相位，又還能坐多少年？

    沈妍清除了百里奕這個隱患，等他收拾了逍遙王，那接下來呢？

    “不必了，本相等得，西涼國可等不得了?！卑倮餆o憂搖了搖頭，沈妍清今晚敢在他們倆面前說這話，便是料定了若無她相助，他們是找不回那位高陽公主的。

    “丞相可想好了？”

    “想沒想好，本相不都得這么做嗎？”百里無憂苦笑了一聲，“奕兒是個好孩子，也有一顆忠君之心，這些年本相偶爾起點(diǎn)害人的心思，他都要多番勸阻制止，他這般年歲便能官至御使大夫，也是因他有這個能力，不全然是我這個父親扶持的緣故。你與他少時也算朋友了，日后他在朝中，本相不敢請王爺多加關(guān)照，卻也請王爺不要過分為難他?！?br/>
    墨冥辰愣怔了一下：“丞相這是想做什么？”

    “我貴為大齊丞相，輔政監(jiān)國手掌大權(quán)，若是連自己的兒子都護(hù)不住，便枉為人父?！卑倮餆o憂笑道，“本相主意已定，攝政王也無需多費(fèi)口舌，只是本相這一走，朝中諸事，便全仰仗攝政王了，小皇帝年幼不知事，后頭還有個暗中把持的沈太后，你若再退，便真對不起沉簡，也對不起本相和大齊百姓了。”

    敬武帝墨沉簡與他是多年的好友，他剛?cè)胧说臅r候，墨沉簡還是太子，兩人雖君臣有別，私下卻常以兄弟相稱。

    他這個丞相之位還是因他助力平亂有功，墨沉簡三請親封的。

    一轉(zhuǎn)眼敬武帝都薨逝十來年了，他這個丞相如今也終是辜負(fù)了敬武帝所托，不能再替他守護(hù)這片江山了。

    若是眼前之人還是六年前那個永安王，他或許還不愿就這么退下來。

    可如今這人往夜北走了一遭，也不再是當(dāng)初那個年少氣盛的毛頭小子了。

    他守了大半輩子墨家的江山，也該換個人來勞心勞力了，自此之后，他只需得守好百里家便是。

    墨冥辰本還想勸，可他也知道，沈妍清雖說定會保住百里奕的性命，可這弒君大罪本就是要滿門抄斬的，他們夫妻一體，若真依了沈妍清所說，百里奕揭發(fā)了許柔嘉之罪，又如何能逃得掉？

    只是眼前這人，說得像自己要慷慨赴死，在交代后事了一般，臉上的神色卻是從容不迫，那眉眼間，怎么還掖著幾分欣喜？

    墨冥辰默了幾秒，試探地問：“丞相這一去，日后還回來嗎？”

    這人可是四朝為臣，以往朝中風(fēng)起云變，幾度輪換，百里無憂可都是能安坐丞相之位的。

    他還就不信了，單憑一個沈妍清，能讓這人就這么認(rèn)栽了。

    百里無憂正琢磨著他守護(hù)百里家的大計呢，聽墨冥辰這般問，臉上的表情一凝，撇開臉不看他：“王爺管好自己便罷了，本相的事情，少過問！”

    他匆匆說罷，扭頭要往外去，走到殿門口，復(fù)又轉(zhuǎn)頭看向墨冥辰：“本相聽說神醫(yī)谷的謝谷主精通醫(yī)毒兩術(shù)，此人與王爺交好，不知王爺可否替本相寫封信去，請他過府替本相診治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