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普通、很常見的清晨。
伊哭出了門,不知去了哪里。
藍(lán)苗蜷在錦被里,又睡熟了。
而他們許久不見的李尋歡,卻在孫小紅的指點下,找到了他最好的朋友阿飛。當(dāng)然,他也找到了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兒。
阿飛一直認(rèn)為李尋歡對林仙兒抱有偏見,他承認(rèn)她確實做過壞事,但只要他心愛的女人改過自新,他可以原諒她。
但他不知道,李尋歡看到了許多他看不到的秘密。
李尋歡這次來找他,并不是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的。他在附近的小酒館觀察了很久,他清楚明白地看見,一頂轎子將上官金虹的兒子上官飛抬入了一座小樓。轎子里不只有上官飛,還有一個女人。他們不住調(diào)笑,轎子也不住顫動。
李尋歡不愿意冤枉一個好人,他雖然覺得這女人像極了林仙兒,但他決心要看看她的臉。
然后他果然看見了。
林仙兒壓根沒有金盆洗手,她原來在干的事,現(xiàn)在一件不落的還在干。只不過更隱蔽了,起碼阿飛一點兒都不知情。
李尋歡又想起了前段時間,來找他的郭嵩陽。他當(dāng)時看見這人,不免詫異。他認(rèn)為像嵩陽鐵劍這般驕傲的人,即使再大度,再尊敬對手,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希望再見到他。
這只是最自然的人性。
他也絕沒料到郭嵩陽居然來告訴他阿飛的線索。他聽了錢野這段故事后,立即猜到了錢野的上司就是林仙兒,錢家都是梅花盜的手下。
不必他去查,郭嵩陽早去錢家查過。但他一到,便發(fā)現(xiàn)錢家已變成了杜家。左鄰右舍說,錢野一死,錢家立即舉家搬遷。搬去哪里,誰也不知道。這條線索雖已成空談,卻也聊勝于無,他依然告訴了李尋歡始末。
李尋歡聽到藍(lán)苗在錢大姑娘手里吃了這樣一個大虧,不由得莞爾失笑。心想這狡詐多端的藍(lán)蝎子終日打雁,也會被雁啄了眼。但藍(lán)苗將阿飛的事放在心上,還專托郭嵩陽來告知,他不禁心存感激。
江湖人雖說藍(lán)苗浪蕩,但在他看來,人云亦云是要不得的。
就算藍(lán)苗的情夫多了幾個,但誰規(guī)定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卻不能多幾個慰藉?何況,她并不像林仙兒般以騙人為樂,毀人不倦。
李尋歡想起這一切,是因為他正躺在林仙兒和阿飛的家里,就在床上。
阿飛已戒了酒,也不再拿劍,每天晚上睡得很早,一覺睡到天亮。林仙兒像個無微不至的母親一般照顧阿飛,替他做飯,鋪床,甚至擦耳朵。阿飛看起來已完全不像那頭狼一般的少年,也不像那快劍如風(fēng),令群雄膽寒的劍客。
李尋歡剛見到他時,甚至將他當(dāng)成別人。
已是深夜。
整座院子都陷在寂靜當(dāng)中,李尋歡卻死也睡不著。
身為一個浪子、一個酒鬼,不熬夜簡直是罪孽。
于是他想找阿飛去聊聊,卻發(fā)現(xiàn)阿飛怎么也叫不醒。
阿飛雖然已過了兩年安穩(wěn)的生活,警惕性有所下降。但就算是一頭豬,也不可能搖他肩膀還搖不醒的。
李尋歡沉思著,臉上露出了憤憤的表情。
他想起來林仙兒燉了一大碗排骨湯,燉得很好喝。阿飛喝了一大碗,林仙兒也給他盛了碗,殷勤地勸他多喝一點。
但李尋歡卻偏偏不喜歡吃砂鍋,于是在林仙兒去廚房時,他將那碗湯給阿飛喝了。
林仙兒為什么要在湯里下迷藥?
因為她有許多事情要瞞著阿飛,要偷偷地騙阿飛。
為什么她不干脆下毒藥?
自然是因為阿飛還有利用價值。
李尋歡的眼中射出了怒火!他平生頭一次按捺不住,踢破了林仙兒的房門。
但房中是空的,并沒有人。
他立即想起了林仙兒接待上官飛的那座小樓,離這里非常近。趕起路來,甚至不用半個時辰。
她一定在那座樓上!
小樓窗戶的光,還是淡淡的粉紅色。
李尋歡站在樹林中,在考慮應(yīng)不應(yīng)該立即闖進(jìn)去。
就在這時,小樓的門開了。
一個人慢慢地走了出來,他的神情雖然很愉快,卻顯得有些疲倦。他的眉頭雖然平展著,卻流露出說不出的煩擾。
門□出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
他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衣服,目光沉沉。
李尋歡不禁吃了一驚,他雖然認(rèn)識這個人,但從沒想過會在這里見到他。
從這扇門走出來的人,居然是“鐵劍”郭嵩陽。
門內(nèi)伸出一只纖細(xì)雪白的手,拉著郭嵩陽的手。微風(fēng)中送來一陣陣低語,似乎在三道珍重,情切叮嚀。
這簡直和上官飛走出小樓的情景一模一樣。
很顯然,不論是郭嵩陽,還是上官飛,不過是許許多多男人之中的一個。這座小樓上,已不知有多少男人踏足。
過了許久,那只手才收了回去。
又過了很久,郭嵩陽才緩緩走下樓梯。
他走得很慢,似在沉思,看起來好像有滿腹心事。
李尋歡心中的怒氣已漲到了極點。他為阿飛不值。
阿飛真心真意地愛林仙兒,并且與她過起了平凡的夫妻生活。但顯然,林仙兒不過在和他玩過家家,還是充滿了欺騙的過家家。隨便什么樣的男人,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都可以做她的入幕之賓。阿飛將全身心都奉獻(xiàn)給了她,卻成了個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間的傻瓜,林仙兒說不定還在背后偷偷地笑他。
李尋歡本想沖出去,當(dāng)場揭穿林仙兒的秘密。
但郭嵩陽也算是他的朋友,而且是個值得尊敬的男子漢。
他并不想使郭嵩陽難堪。
只見郭嵩陽仰首望天,似乎長長嘆了口氣,腳步才漸漸加快。
但才走了兩步,腳步突然又停住。他向樹叢望來,厲聲道:“是誰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出來!”
他看見走出來的人是李尋歡時,也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遇見李尋歡。
兩人對視著,終什么也沒說。
那家李尋歡呆過的小酒店,叫做“停車醉愛楓林晚”。
名字雖有個“晚”字,但在這明月高懸的大半夜,再晚的酒店也都關(guān)門了。
但天下又哪有酒店的門能擋住他們?他們在柜臺上放了錠銀子,然后拿出兩壇酒。
李尋歡發(fā)現(xiàn),屋脊上絕對是喝酒的好地方。有清風(fēng)明月沽酒,一不小心就會喝得太多。
郭嵩陽也喝得不少,他手里那壇酒已經(jīng)下去半壇。
有心事,酒就會喝得多,喝得多,才好將心事說出來。
但李尋歡沒料到,他喝得多,郭嵩陽喝得更多。
半晌,郭嵩陽先開了口。
他去小樓之上做什么,自然不必多說。聽聽他對藍(lán)苗說的那套“利用價值論”就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公平的交易。他認(rèn)識林仙兒已經(jīng)很久,心情煩悶時,他常常上去。這種各取所需的事情,實在無需多提。
這種交易理論上是無害的。
但事實上,它經(jīng)常傷害到別人。當(dāng)然,只能傷害到愛他們的人,例如愛林仙兒的人。
李尋歡只是希望讓阿飛不再受害,他希望讓阿飛知曉林仙兒的真面目。
郭嵩陽的確是個有情義的男人,李尋歡開口,他便答應(yīng)走一遭。
他與林仙兒的關(guān)系,她總不能全盤否認(rèn)!
李尋歡緊緊握住了郭嵩陽的手,他雖然沒有說話,心中的感激都流露了出來。
但喝了半夜酒,他也發(fā)現(xiàn)郭嵩陽滿懷心事。
阿飛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愿意不計代價地去幫助阿飛。郭嵩陽也是他的朋友,對于郭嵩陽的心事,他卻沒有多問一句。
李尋歡忽然感覺有些慚愧。
他忽然道:“你愿意走這一遭,因為你是我的朋友?!?br/>
郭嵩陽沒有說話,顯然默認(rèn)了。
李尋歡凝注著他,道:“你愿意為朋友付出,但請千萬要記得,朋友也愿意為你付出?!?br/>
郭嵩陽微微一笑。他雖然未曾開口,但也沒有起身。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我確實有個問題,想聽聽別人的想法?!?br/>
他接著道:“這個問題爭議極大,我一直沒有決定問誰。聽說李兄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想必有獨到的見解?!?br/>
李尋歡聽見這種誠實的“表揚”,唯有苦笑。
郭嵩陽無疑是很有主見的人,但再有主見的人,有時也需要求教。
聽他的口氣,這個“問題”并不是武道之類,倒有點兒像對道德倫理的思考。李尋歡沒料到郭嵩陽居然會追索這玄之又玄的東西,還會為之困擾,不由有點好奇。
郭嵩陽又沉默良久,似乎在組織語句,緩緩道:“以李兄所見,林仙兒這般絕色美人,江湖中無人能出其右,是否如此?”
李尋歡馬上想起了一個人。
那人的臉色太蒼白,身子也太單薄。她的眼睛很明亮,但總似太冷漠。
但她卻有種無可比擬的風(fēng)神和氣質(zhì),令他魂牽夢縈,永遠(yuǎn)也無法忘記!
他搖了搖頭。
郭嵩陽笑了,道:“領(lǐng)略過林仙兒后,男人都應(yīng)該心滿意足了……李兄想必也不認(rèn)同?”
李尋歡又搖了搖頭,道:“世上美人之多,又何止一個林仙兒?若是見過林仙兒就會死心塌地,那天下男人的品位豈不是一模一樣?”
他這番話,全出胸臆。
郭嵩陽又笑了笑,道:“我認(rèn)識很多女人,林仙兒本是最能令我愉快的一個……”
他再次嘆了口氣。
以郭嵩陽的性格,說話原本不會這樣百般猶豫。
李尋歡微微一笑,道:“郭兄莫非是見識了更好的美人?”
見識了又如何?難道郭嵩陽會為林仙兒守身?
他聽郭嵩陽在女人的問題上繞這許久,簡直覺得不可思議。以郭嵩陽的實力和脾氣,他難道不是想愛誰就愛誰?還用專門找他研討?
郭嵩陽終于道:“我想問,懷里明明抱了個傾國傾城的女人,卻偏偏想去見一個男人,這究竟合不合適?”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努力看看能不能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