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妖狐哭喪著臉回答道。

    在垂頭喪氣地跟著大天狗往回走的同時，妖狐還在心底不斷地盤算著,等會兒應(yīng)當(dāng)如何回答大天狗的問題——認(rèn)真說,不是妖狐自傲,實(shí)在是這群大妖怪們腦子里仿佛卡進(jìn)了什么，關(guān)于戀愛的那根神經(jīng)就是死活不連通。在一旁圍觀的妖狐圍觀著都覺得著急。

    但話說回來——

    妖狐的目標(biāo)是幫這群戀愛白癡奔向幸福新生活？

    怎么可能嘛,妖狐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兩個，一個是臭烘烘的男人,另一個就是笨蛋,這群大妖怪們不但同時占據(jù)了兩者,還綁架，還脅迫，其行為簡直惡劣到了極致——嘖嘖嘖嘖，還想讓妖狐誠心實(shí)意地幫忙……

    做夢去吧！

    那么，他到底應(yīng)該如何給大天狗挖坑呢？

    這個問題需要認(rèn)真思考，仔細(xì)考量。

    首先，出于需要保命的需求，妖狐首先得將大天狗哄開心了才對,得讓大天狗認(rèn)為妖狐是自己人，是全心全意地為了他在考慮問題。而大天狗的心態(tài),其實(shí)也很好理解。從某種角度而言，大妖怪因?yàn)閷?shí)力強(qiáng)大，反而獲得恣意——活得恣意的同義詞，也可以說是他們大腦簡單，習(xí)慣走直線。

    剛開始，安倍晴明的直球直接將大天狗給打懵了。

    當(dāng)然，這個時期，大天狗還是拒絕和抗拒的心態(tài)占據(jù)了上風(fēng)。而周圍環(huán)境，瘋狂流傳的八卦和總在火上澆油的周圍妖怪讓這種心態(tài)失衡越演越烈——決斷一點(diǎn)的說，那個時期的大天狗絕對是將安倍晴明給“恨”上了，以至于出現(xiàn)了報復(fù)的心態(tài)。

    但接下來的發(fā)展，便是讓妖狐拍案叫絕了。

    ——不是情場老手干不出這么漂亮的欲擒故縱啊，學(xué)習(xí)了學(xué)習(xí)了。

    安倍晴明直接走了，輕飄飄地抽身而去，不留下半分云彩。

    妖狐事后分析，至今仍然覺得這是妙不可言的一招，如果這個時候，安倍晴明仍舊糾纏不休的話，只會在惡感上更增一層。當(dāng)然，這樣的情況對于精通手段的妖狐而言，并不是沒有破解的手段，那就是示之以真情，比如說在幕后安排一場危機(jī)，以身替之，最好還重傷，命垂一線。只要演得好，沒有攻克不下來的心。

    但安倍晴明的出招仍然是高妙一籌。

    大天狗的憤怒也好，報復(fù)也罷，蓄力到了極致卻一圈打在了棉花上。想象一下這樣場景，一個人用盡全力發(fā)出一拳，卻沒有擊中任何東西——通常，這個人都會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道理正是如此，因?yàn)檫@種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舉動，反而叫大天狗更加失去了平常心。

    ——被戲弄的惱怒。

    ——被放棄的自我懷疑。

    ——難以放下的耿耿于懷。

    用一句話來概括這些情緒的總和，那就是，不甘心。也偏偏是這種不甘心，追尋的人變成了大天狗，在意的人變成了大天狗，明明想放下卻始終介懷的人也成了大天狗。所謂攻守之勢易也，便是如此。

    所謂談情說愛，最容易付出真心的是什么人？

    自然是花費(fèi)心思更多的那一個。

    嘿嘿，別說是懵懵懂懂的大天狗，就算是一個久經(jīng)情場的老手，都有可能在這樣的心態(tài)失衡下完蛋。若不是旁觀者清，妖狐自認(rèn)為，自己也未必能將安倍晴明的這點(diǎn)小心思看的清清楚楚。但強(qiáng)行將一個不開竅的人掰開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其中必將經(jīng)歷患得患失，口是心非，無法確定自己真正的想法等等復(fù)雜的過程。

    等會兒，待到大天狗開口——

    呵呵，你以為他會說什么，報復(fù)晴明，折騰晴明之類的建議嗎？

    不不不，如果他真的這么說了，才是狠狠地幫了安倍晴明一把呢！他妖狐才不會做這樣的蠢事——而和一個同樣玩弄人心到了極致的人過招，幾乎讓妖狐狐血沸騰了起來。哼，比起那個身上只有一半人類血統(tǒng)的小狐貍，妖狐才是真正的騙人不留痕，坑人不見血的戀愛大師呢！

    嗯，就是現(xiàn)在，來了！

    大天狗站在走道上，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如果我想……我想追安倍晴明的話，應(yīng)該怎么做呢？”

    妖狐本能地回答：“自然是……什么！你說什么？！”

    如果面前有什么桌子之類的事物，妖狐肯定要掀翻一下來表達(dá)自己的震驚之情。

    大天狗皺著眉頭，妖狐的震驚態(tài)度讓他多少覺得有些不高興，但為了自己的目標(biāo)，他還是強(qiáng)忍了下來，重復(fù)道：“我想追求安倍晴明，怎么做？”

    妖狐一口老血卡在了喉嚨里。

    你的患得患失呢？你的無法確定心意呢？你的不服氣呢？你的不甘心呢？

    這么多過程你就直接全部跳過了，直奔“我想談戀愛”去了。他中間是不是漏了十幾集的劇情?。⊙谛闹携偪竦赝虏?，也許是震驚太過，他一肚子壞水竟然一時之間沒能擠出幾個陰謀詭計(jì)出來，只能干巴巴地確認(rèn)情況：“那個……大天狗大人……”

    “嗯?！?br/>
    “我能問一下嗎？”妖狐小心翼翼地問，“大天狗大人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嗎？”

    心意。

    這個詞又讓大天狗意識恍惚了一下，他心神下意識地飄蕩回到了半天之前，自己和白晴明走過的小路上。白晴明專注地注視前方，而大天狗卻總也不能專心，他一會兒意識就飄蕩到了安倍晴明背后的長發(fā)上，那雪白的發(fā)絲長長蔓蔓，仿佛扎根在泥土里的深根——然后大天狗陡然驚醒，越發(fā)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努力轉(zhuǎn)移了注意力，可不一會兒，又全身心地關(guān)注起白晴明袖子上的褶皺來，似乎里面長出了一朵花兒。

    然而實(shí)際上是沒有花兒的。

    但袖子底下，在重疊的布料的遮掩之下，是一雙緊握的手。

    大天狗這才驚覺，他其實(shí)并不是那么討厭晴明的。說真話，哪怕是心偏頗都長偏到了右邊的人，都不能否認(rèn)，安倍晴明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人類，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恍如黑夜里閃爍的星光那樣引人注目。

    如果他的行為不那么惹人生氣的話，大天狗覺得自己也許能夠更喜歡他一點(diǎn)。

    可他到底喜不喜歡安倍晴明呢？

    “不知道?！贝筇旃访鞔_地回復(fù)了妖狐，他的態(tài)度之坦然，又是讓妖狐感覺到喉嚨一口老血，想噴都噴不出來?？蛇@位大妖怪似乎一點(diǎn)也沒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么不對，“但喜不喜歡有那么重要嗎？”

    當(dāng)然……

    ……不重要你追個屁??！

    “反正我現(xiàn)在還沒想明白。”大天狗語氣很坦誠，“但我現(xiàn)在不想管那么多，先追到手再說其他——反正我就是看不慣那家伙到處招惹其他人的樣子?！?br/>
    看著手癢。

    想抓著安倍晴明就暴打一頓。

    但這種暴力是有失大義的，也就是說，大天狗沒有立場去指責(zé)安倍晴明到處招惹他人。畢竟，他和晴明又沒有確定關(guān)系，雖然晴明追過他，然而當(dāng)時兩人連話都未曾說過，如果以此為理由，強(qiáng)求晴明綁定在自己身上，必須一往情深……大天狗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但不甘心。

    不爽。

    不想就這么放手。

    那么好吧，既然你不來，那么就我過去吧。

    “你就說，你幫不幫忙吧?！北谎@樣反復(fù)追問，大天狗也有些不耐煩起來。

    他自己不曾覺得，但敏銳如妖狐，卻早就已經(jīng)察覺了大天狗語氣中的那一小點(diǎn)惱怒來。他立刻拋開了自己的自尊和節(jié)操，就差跪地抱大腿了：“幫，大天狗大人的意志，小聲自然竭盡全力也要幫大人實(shí)現(xiàn)目標(biāo)！”

    大天狗滿意地抿了抿嘴角。

    “那就辛苦你了?！?br/>
    “不辛苦，這是小生義不容辭的責(zé)任。”妖狐語氣堅(jiān)決地回答，心中卻不斷淌淚。過招，還打個毛線啊！大天狗這反應(yīng)絕對就在安倍晴明的預(yù)測之內(nèi)啊，別說一個妖狐，就是幾百個妖狐加在一起，也擋不住大天狗這種自己使勁往別人鍋里撲的節(jié)奏啊。

    他，妖狐，服了。

    ……

    是夜。

    白晴明慢慢地走在走廊上。

    他確定了今天大天狗確實(shí)躲了他整整一天，但是白晴明卻并不能真的這樣放大天狗一個人躲清靜。關(guān)于渡邊綱透露出來的消息，他必須找大天狗好好討論一番，比如黑晴明這一些，既然大天狗已經(jīng)和黑晴明陣容鬧翻了，基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一點(diǎn)，白晴明有自信自己能夠說服大天狗，最差也能夠成為盟友。

    但是……

    到底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白晴明表示他也很茫然。

    一大群小姑娘們玩牌玩累了，很快就睡著了。倒是白晴明想著白天的事情，翻來覆去的難以安眠，最后干脆披上外衣出來走走。他剛剛走到欄桿旁，突然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噠噠聲。

    那是什么？

    白晴明下意識地往發(fā)聲處望去，只看見一個動作敏捷的水獺飛快地躥過走道。也不知道他那個小胳膊小腿是怎么跑這么快的。白晴明心思一動，下意識地跟了過去：“有人嗎？”

    他的聲音冷冷清清地在走道上回蕩著。

    建筑外是倒影在水波之上碎成幾塊的月亮，又波瀾了一瞬，搖晃出一點(diǎn)暈光。

    “這是……”白晴明被那水獺引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他驚訝地咿了一聲，沒想到這里還有一個昏暗的小房間，因?yàn)槭潜硨@光線，很不起眼，只有一朵燭光在跳動著。房門半掩蓋著，像是無聲的邀請。

    這是……

    白晴明推開門，就看見兩個妖怪趴在木桌上，睡著了。

    大天狗還算是有點(diǎn)正形，只是斜斜地靠著，右手手臂支撐著下巴，腦袋垂著，柔軟的淡金色短發(fā)垂下來，擋住半邊臉。在昏暗的燭光下，白晴明只能看清楚他挺翹的鼻尖，還有弧度柔軟的薄唇，仿佛被潤了一層浸泡了河水的月光，

    就算是在妖怪中，大天狗也能算的上是長得很好看的大妖怪。

    ……原來躲在了這里。

    白晴明下意識地往前幾步，就驚動了另一個躺在小房間里睡覺的妖怪。妖狐就造型糟糕多了，整個人都滾落到地上去了，抱著自己的大尾巴，偶爾抽搐一下，嚶嚶嚶地一聲就把臉埋在尾巴上抽泣起來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連夢中都這樣委屈得哼哼唧唧的。

    感受到了地面的微微顫抖，妖狐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一道模糊的淡藍(lán)色身影立在他前面了。

    妖狐：“……”

    媽呀，太可怕了，連做夢都逃不開安倍晴明這個可怕的家伙嗎？他大尾巴一搖擺，死死地又將自己埋住了。今天太慘了，提了建議不說，大天狗非得扯著他過來練習(xí)，練習(xí)就算了，還嫌棄他的面具，還嫌棄他的氣味，還嫌棄他的幻術(shù)。

    ……有本事你找安倍晴明本人去練習(xí)啊。

    妖力被耗盡的妖狐又卷了卷自己的大尾巴，他打定主意要換一個充滿了漂亮姐姐的夢境去做了——什么大天狗什么安倍晴明都死開吧！

    白晴明看著妖狐動彈了一下，又把自己裹緊了，再度陷入了沉寂中。

    大天狗，妖狐。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搭配。

    白晴明真的很好奇，雖然這兩個妖怪嚴(yán)格來說，都不能算是什么好妖怪，但他們也從來沒有“壞”到一塊去。以大天狗那種眼高于頂?shù)膫€性，大概根本就看不上妖狐那流連于女人群里的性格吧。

    晴明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面鋪滿了大量的宣紙，密密麻麻地，還寫了不少字。

    然而大部分又直接被墨水涂黑了。

    唯一一疊還幸存的寫滿字跡的白紙，就墊在的大天狗的手臂下面。白晴明眼尖地在上面瞥見了自己的名字，但更多的被大天狗的袖子擋住了。這是和他有關(guān)的事情嗎？白晴明陡然好奇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用指間挑開大天狗的袖子——

    安倍晴明……最好……直接……回避……

    然而后面的被壓住了，完全看不到。

    白晴明動作幅度漸漸變大了一點(diǎn)，下面的字跡更多的顯露了出來。他是如此的專注，甚至沒注意到大天狗的眉頭動了動，隨后迷迷糊糊地張開了。他重重地打了一個哈欠：“我是……睡著了嗎？”

    白晴明僵住了。

    畢竟他現(xiàn)在的舉動實(shí)在是……甚至不能用不雅兩個字概括了。仿佛一個偷東西的賊，被主人抓在了當(dāng)場。還沒等白晴明想出一個什么好的對策。還處于睡迷糊了的大天狗，嘟噥道：“繼續(xù)，繼續(xù)……這一次我一定能成功的。”

    ……什么成功？

    然而下一秒，白晴明直接被大天狗推倒在了地面上。鋪天蓋地的羽翼展開，幾乎遮蔽了所有的光輝。大天狗的手掌就壓在白晴明臉側(cè)，壓住了幾縷散開來的長發(fā)，有點(diǎn)疼。白晴明微微蹙起的眉頭，似乎極大的愉悅到了大天狗，以至于他嘴角都勾起了一點(diǎn)很難察覺的微笑。

    這個姿勢……很奇怪。

    白晴明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但無濟(jì)于事。

    大天狗舉起了他另一只手，用食指的腹部壓住了白晴明的唇。整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感。大天狗又輕笑了一下，他眼睛半瞌，仿佛仍在睡夢中，原本銳利的眸子都蒙上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氣一樣——可咬字卻非常清晰明確，輕快又愉悅，沒有半分歧義。

    但正是因?yàn)楹x太明確了，反倒教人懷疑耳朵出了問題。

    “安倍晴明……你給我聽好了?！?br/>
    “我喜歡你。”

    他說什么？

    白晴明愣了一下，現(xiàn)實(shí)太過離奇，以至于大腦都在抗議罷工。大概有那么幾秒的時間，他才理解消化了這句話的含義。但理解了之后，才更加讓人感覺到不可思議——大天狗像是會說這樣話的妖怪嗎？

    完全不像。

    白晴明甚至懷疑，如果當(dāng)著對方的面，問他什么叫做喜歡。

    ——都會收到對方輕蔑的表情。

    怎么可能會發(fā)生大天狗當(dāng)著他的面，說自己喜歡他這樣的話。這實(shí)在是……完全和大天狗的形象不符合了。若是別人對他這么假設(shè)，都能引來晴明的微笑。這是夢嗎？如果是的話，這也太尷尬了，簡直是將白晴明那些隱秘了，甚至設(shè)想都不敢過多去想的小心思，全部赤|裸裸挖出來，呈現(xiàn)在他面前。

    告訴他，安倍晴明，你也不是完美的圣人。

    你那些隱秘的心思比誰都要污穢。

    白晴明幾乎用了自己所有的克制力，才將目光艱難地從大天狗臉上挪開。這個距離太近了，太容易讓人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了。然而下一秒，白晴明才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比起現(xiàn)實(shí)的下限來說，簡直什么都不算。

    大天狗俯下身來。

    中間夾著一根食指，他們的唇和唇輕柔地觸碰在一起。

    一張紙片從大天狗袖子里劃出來，落在地上，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對付安倍晴明，不能含糊，不能委婉，最好直接告白，逼他無法回避。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