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富見四半邊豬肉擺在那里,愁眉不展,他想起葉圣陶先生《多收了三五斗》,自己竟如此相似。只得對李三毛說:“先砍成八大塊,明天再弄到鎮(zhèn)上去賣。不然怎么辦?”吳思富說道。
“權娃,你明天來幫思富拉肉去鎮(zhèn)上賣?!眳侨鍖撬紮嗾f。
“明天31號,不趕場??!”吳思權說道。
“對呀,明天不趕場。這肉怎么賣?”李三毛對著眾人說道。
“對了,鎮(zhèn)上開飯館的張老板說要買肉熏臘肉,問問他。”李三毛突然想起張老板曾經(jīng)跟他說過要買熟食喂的豬肉。
吳思富急忙翻出張老板的電話號碼,立即打了過去。
“張老板,我是竹村的吳思富,之前給你送過大筲箕?!眳撬几唤榻B道。
“吳兄啊,有什么事嗎?”張老板疑惑地問道。
“聽說你要買豬肉熏臘肉???”吳思富又問。
“聽誰說啊?我昨天買了?!睆埨习逭f道。
“買了?我今天殺了兩頭豬,全喂的熟飼料,聽李三毛說你要買豬肉,所以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眳撬几槐砻嫫届o地說。
“噢,李三毛跟你說的?。俊睆埨习搴孟裼惺?,急著收線。
“是是是?!眳撬几贿B忙應道。
“等會兒再說,我現(xiàn)在有事。”張老板說完就掛了電話。
破屋偏遭連陰雨,算路不朝算路來!吳思富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一時間,眾人無話。李三毛在木板上砍著肉。豬頭、豬腳、豬背,胡亂砍成幾大塊。
吳嬸、李大翠、周覺明等人,圍成一圈看著李三毛砍肉。大冷的冬天,李三毛只穿一件毛衣,挽起袖子,手舉屠刀,利索地砍著豬肉。
李三毛心里疑惑,這個張老板,前幾天才跟我說要買豬肉,昨天也沒見他到肉攤上來,怎么這么快就買了?難道是因為跟吳思富不熟故意賣關子嗎?
李三毛又摸出電話打了過去。
李三毛說:“張老板,昨天沒見你來農(nóng)貿(mào)市場,什么時候買肉了?人家吳思富跛著一只腳,老婆又不在家,家里還欠了幾十萬的賬,一個大男人喂出兩頭豬多不容易。你開飯館,什么時候都用得著肉,買點兒,買點兒。”
張老板一聽是李三毛聲音,慢騰騰問道:“多少錢一斤?”
“16塊?!崩钊氐?。
“比市場上貴1塊?!睆埨习逭f。
“人家喂的熟食。你放心,我們一個生產(chǎn)隊的,不騙你。”李三毛不松口。
“看在你面子上,我就要半邊豬的前腿和后腿。六七十斤就夠了?!睆埨习褰K于松口買豬肉。
“你都把最好的買走了,早知道叫你給17塊?!崩钊蛑f道。
講完電話,李三毛走過來,對大家說道:“鎮(zhèn)上的張老板說要六七十斤,16塊錢一斤。思富,你賣不賣?”
“賣,怎么不賣?比市場價還高一塊錢?!眳撬几淮舐曊f道,“他剛才不是說已經(jīng)買了嗎?怎么又買?”
“李三毛,還是你龜兒子厲害。”吳三叔叼著煙桿,臉上密布的皺紋像金爪菊一樣,緩緩地舒展開來。
天快黑了,兩條肥豬已處理妥當。權娃覺得晚上開三輪車危險,提前走了;李三毛離得遠,收拾起殺豬背篼要走。
吳思富說什么也要留李三毛吃了晚飯再走,辛苦一天,晚上得喝二兩才行。李三毛說,我年紀大了,晚上黑燈瞎火的,摔到山溝里怎么辦?
吳思富見李三毛執(zhí)意要走,忙摸出一百元鈔票當工錢遞給他。李三毛嘴里叼著煙,雙手收拾著殺豬刀、圍裙,見吳思富遞過工錢,含混不清地說:“不用給。”
“那怎么行。你忙了一整天,該給還得給?!眳撬几患泵φf道。吳思富覺得,自己經(jīng)濟再緊張,該給的一定得給,不然以后誰還幫你?
“真不用給。要不,你給我一個豬的豬小腸,我拿回去灌香腸。”李三毛推辭道。
“思富,李三毛老婆喜歡吃豬下水,你給他弄點兒帶回去?!眳侨逶谂赃呴_玩笑似的說道。
吳思富急忙取了豬小腸、豬肺和一塊肉給李三毛。李三毛將一百元票子塞給吳思富,說道:“留著給嘯天用?!?br/>
吳思富心里感激著鄰里鄉(xiāng)親的幫助。他急忙找來干竹竿,要給李三毛做火把。
李三毛說,我有手電筒。你那個火把,也照不了多久。隨后與大家告辭,背著背篼走了。
晚上,吳思富請左鄰右舍的鄰居、親戚吃了一頓殺豬飯。
李大翠像在自己家里一般,切菜、燉豬骨、煮飯,一件紅色羽絨服裹在身上,矮胖的身體像個火球在屋里滾來滾去,卻也靈巧利索。
吃完晚飯,李大翠一個人收拾了碗筷,打掃了灶臺衛(wèi)生,這才擦了擦手,解下圍裙坐在紅彤彤的火盆邊烤火。
周覺明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衣,腳上套一雙黃布膠鞋,許是冷,慫著身子坐在火盆邊。見李大翠坐下來,打趣道:“翠翠,看不出來,你還挺勤快?!?br/>
“我不勤快,你來做?。俊崩畲蟠浯笾らT說道。
“好啊,我來給你做。”周覺明一說完,火盆邊的人哈哈大笑。
“借你個膽,你都不敢?!崩畲蟠湟贿吺崂碇^發(fā),一邊爽朗的說道。
大家說笑了一陣,起身告辭回家。
吳思富給大家做了手把,又從灶屋里取了一個塑料袋遞給周覺明。周覺明很是不安地看了看吳思富,又看了看眾人,推辭道:“我吃了還拿嗎?”
大家都知道周覺明家的日子一年到頭緊巴巴,便當作沒看見似的往前走。吳思富真誠地說道:“拿著,明天蘭蘭回來,改善一下伙食?!?br/>
周覺明接過塑料袋,感激地看著吳思富,心里所有的感動只化作一句“謝謝!”
“謝什么,鄰里鄉(xiāng)親的。況且,我這么多豬肉,要吃到何年何月?算是幫我的忙。走吧,走吧!”吳思富說道。
北風呼呼地吹著,山間竹林發(fā)出“沙沙沙”的聲音。吳思富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吸了吸鼻子,心想,怕是要下雪了。
吳思富進到屋里,火盆里的火還亮堂堂的。他摸出一支煙抽了起來。今天殺兩頭豬,多虧了大家?guī)兔Γ蝗?,怎么也弄不出來?br/>
看到木板上大塊大塊的肉,吳思富又愁上眉頭。這么多肉,還要等三天才弄到鎮(zhèn)上去,鮮嫩的豬肉恐怕早被風吹干了。別說多賺幾百塊,只怕少賺幾百塊也不一定。唉!
吳思富簡單收拾了一下,洗了臉腳,弄滅火盆,便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吳思富打開門一看,外面正飄飄揚揚地下著雪。門前的菜地,前山、后山的竹林,到處白茫茫一片。雪無聲地下著,周圍萬籟俱寂。
吳思富無暇欣賞美麗的雪景,一股淡淡的憂愁襲上心頭。這冰天雪地的,權娃的三輪車怎么開進來?張老板的肉怎么送出去?唉,這條路太爛了。唐小虹上次說要修,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修起來。愁死人了。
吳思富摸出電話打給堂弟:“權娃,今天下雪。你不要開三輪車來。我把肉背到村辦公室,再坐摩托車出去?!?br/>
“坐摩托車很危險?!睓嗤拊陔娫捘穷^說道,“你把肉背到村辦公室等我,我來接你。”
“也行。我弄點兒吃的,馬上就走?!眳撬几徽f道。
吳思富背著李三毛劃好的肉,鎖上房門,蹣跚著出了門。
出門下坡的土路溜溜滑滑,吳思富抽取菜地里的一根竹棍拄著,艱難地往村辦公室走去。
翻過一道山梁,快到吳三叔院子時,吳思富看到周覺明在菜地里扯白菜,大聲地招呼道:“覺明,這么早扯菜?。俊?br/>
周覺明見吳思富背著豬肉吃力地走著,忙跑過來,將吳思富背上的背篼接過來,說:“你打三叔電話叫我來幫你背嘛。”
“不用。我這不背了這么遠嗎?”吳思富敞開身上的舊棉衣,說道。
兩人一路說著話,很快來到村辦公室。見權娃的三輪車還沒來,吳思富又打電話催了一通,然后對周覺明說:“你回去吧,權娃等會兒就來了?!?br/>
“你叫權娃開慢點兒?!敝苡X明叮囑了一句,雙手攏在袖子里走了。
吳思富跟權娃到鎮(zhèn)上送完肉,正準備回家,見停在國道邊的一輛班車上走下來兩個小伙子。吳思富一看,不是兒子嘯天嗎?
“嘯天,嘯天?!眳撬几惑@喜地叫道。
嘯天一見爸爸,忙帶著虎子跑過來?!鞍?,權叔,你們怎么在鎮(zhèn)上?”
“昨天殺了豬,今天來鎮(zhèn)上送肉。這是你同學嗎?”吳思富問道。
“爸爸,這是我最好的哥們虎子,跟咱們一個姓。聽說下雪了,虎子想來看雪景,所以我就帶他來了?!眹[天輕快地說道。
“好好好。我們坐權叔的三輪車回家?!眳撬几粚蓚€小伙子說道。
“虎子,坐三輪車很冷,你受得了不?”嘯天問虎子。
“坐三輪車看雪景,不是很拉風嗎?不怕?!被⒆託g喜地說道。
吳思富上下打量了一番虎子,厚厚的火紅羽絨服,里面一件羊絨毛衣,腳上一雙厚實的運動鞋,看起來暖融融的。
再看嘯天,單薄的棉衣里罩著一件萍萍前幾年給他針織的毛衣,下穿校服褲,腳上一雙板鞋,寒浸浸的。吳思富心里一陣酸楚,心想,明天走時,多給200元買點兒穿的。娃娃跟著自己受累。
兩個小伙子坐在車斗里,帽子罩著頭,縮著脖子。虎子一路看著兩邊竹林里的雪景,驚喜得哇哇大叫:“嘯天,我從來沒見過這么美的雪景,好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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