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慕言
環(huán)境是山洞一個，石床一張，我躺在這張石床上，而白色月光下，右腳小腿正被一個男人緊緊握在手中。
他手指修長瑩白，從姿勢及觸感辨別，腳踝處傷口緊貼的正是他的嘴。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cè)面，且這側(cè)面還大部分被頭發(fā)擋住，令人很有一撩他頭發(fā)的沖動。他沒有發(fā)現(xiàn)我醒來，一身玄青衣衫，只靜靜坐在石床側(cè)沿，唇貼著我的腳踝，寬長的袖擺沿著他抬起的我的小腿一路滑下，低頭能瞥見衣袖上繁復(fù)的同色花紋。
周圍物什全都失色，朦朧不可細(xì)看，他漆黑的發(fā)絲掃過我的腳背。可想如果不是這樣的場景，一位曼妙少女和一位翩翩公子的相遇，該是像書法大家的草書一樣行云流水。而很自然的是，我自以為被人輕薄，順勢便給了他一腳。這一腳踢得太用力，引起連鎖反應(yīng)，身體某個難以言說的部位頓時血流如注。
我和他第一次相見，踢了他一腳，結(jié)果踢出我的初潮。
他自然沒有被踢到，在我右腳猛然發(fā)力前已不動聲色后退一步，可見他的身手了得。而我完全沒發(fā)現(xiàn)他到底是怎么突然從坐姿變?yōu)榱苏咀?，可見他的身手著?shí)了得。我瞇著眼睛看他，在洞口照進(jìn)的白月光中，他身姿高大挺拔，一枚銀色面具從鼻梁上方將半張臉齊額遮住，面具之下嘴唇?jīng)霰?，下頜弧線美好。
有片刻的寂靜。
他擦拭掉唇上殘留的血痕，唇角微微上翹：“好厲害的丫頭，我救了你，你倒恩將仇報。”
但我被身體的大規(guī)模出血驚嚇，不能說出什么解釋的話，張口便是一陣哇哇大哭，并且在哭泣的過程中，過度使用小腹運(yùn)氣，導(dǎo)致下身漸漸有血污滲透裙子，一層漫過一層，越染越嚴(yán)重。而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那天我穿的是一條白裙子。他的視線漸漸集中在我的裙子上，頓了半天，道：“葵水？”
我抽泣說：“謝謝，我不渴，但我可能是得了敗血癥，馬上就要死了?！?br/>
他繼續(xù)關(guān)注了會兒我的裙子，咳了一聲：
“你不會死的，你只是來葵水罷了?！?br/>
我大為不解：“來葵水是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這件事本該你母親告訴你?！?br/>
我說：“哥哥，我沒有母親，你告訴我?！?br/>
很難想象，我會從一個完全不認(rèn)識的陌生男人身上獲得關(guān)于葵水的全部知識。但更加難以想象倘若由師父他老人家親口告訴我“所謂葵水，就是指有規(guī)律的、周期性的子宮出血……”會是什么模樣。連蒼天都覺得這太難為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家，不得不假他人之口。
他說他叫慕言。當(dāng)然這不會是他的真名。假如一個人臉上戴著面具，名字必然也要帶上面具，否則就失去了把臉藏起來的意義。
而我告訴他我叫君富貴，則純粹是擔(dān)心這人萬一是我那從沒見過面的爹的仇人，一旦得知我是我爹的女兒，一怒之下將殺人泄憤。歷史上有諸多例子，表明很多公主都曾被他們的老子連累送命，再不濟(jì)也會被連累得嫁一個和想象出入甚大的丈夫，導(dǎo)致一生婚姻不幸。
就這樣，我們在山洞里待了四五天，喝的水是洞外的山泉，吃的東西是山泉里野生的各種魚類。據(jù)說我不能立刻回去，因?yàn)槎具€沒有解完，而慕言表示，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半途而廢不是他的風(fēng)格。
我每天需要吃一種藥，然后從手腕入刀割個口子，放半杯血。當(dāng)我放血的時候，慕言一般坐在床前的石案旁撫琴。琴是七弦琴，蠶絲做的弦，撥出飽滿的調(diào)子，具有鎮(zhèn)痛功能。每次慕言彈琴，我總會想起君瑋，還有他那令人一聽就簡直不愿繼續(xù)在世上茍活的彈琴水平，進(jìn)而遺憾不能讓他來聽聽面前這位奏出的天籟之音，好叫他羞憤自殺，再也不能貽害世人。
五天里，我一直很想把慕言臉上的面具扒掉，看看面具底下的臉到底長什么樣，但一想到結(jié)果可能被他砍死，實(shí)在不敢輕易造次。這完全是人的好奇心作祟，有時候有些事根本不關(guān)你的事，卻非要弄一個明白，真是沒事找事。
第六天下午，我覺得腳傷已好得差不多，能夠直立行走了。慕言端詳了會兒我的傷口，道：“不用繼續(xù)放血了。明日一早我便送你回去吧?！?br/>
沒想到分別來得這樣迅捷，關(guān)鍵是還沒成功扒開他的面具，我一時接受不了，殘念地愣在那里。
他說：“不想走？”
我搖頭說：“沒有沒有，但是，哥哥，你不和我一起走么？這個山洞沒有太多東西，你也不像是要在此處久居?！?br/>
他沉吟說：“我不走，我得留在這里?！?br/>
我說：“可你留在這里做什么呢？你一個人，沒有人陪你聊天，也沒有人聽你彈琴?！?br/>
他低頭撥琴弦：“等人，我怕我走了，我要等的人就找不到我了。”
我頓時陷入一個尷尬境地，再問下去仿佛已涉及他人隱私，不問下去又一時找不到話題轉(zhuǎn)移。我說：“這個……”
他已從石案前站了起來，笑道：“說到就到，今天可真是運(yùn)氣?！?br/>
我抬頭看，高闊的山洞口，不知什么時候已站了一堆蒙面的黑衣人。在我看向他們的一剎那，這些人紛紛亮出自己的兵器。拔兵器的動作就像他們的服裝一樣統(tǒng)一，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有紀(jì)律的團(tuán)隊，而難得的是，拔出的兵器也很統(tǒng)一，明晃晃一把把鐮刀排得很整齊。
當(dāng)然，后來我知道這些東西雖然長得像鐮刀，其實(shí)有一個學(xué)名，叫彎刀，一字之差，前者用來割草，后者用來割人頭。
我因鮮少下山，沒見過世面，被前邊一宇排開的十幾把鐮刀威懾，情不自禁往后縮了一下。慕言移步將我擋住，身姿翩翩站在我前面，我擔(dān)心道：“你有家伙沒有？”
沒等他答話，那十幾把鐮刀已經(jīng)發(fā)難。他將我一把推開，縱身一躍，玄青色長袍在黑衣白刃之間輾轉(zhuǎn)，我看得眼花繚亂。
他動作快得沒譜，我睫毛都不敢動，也只看得清他偶爾一兩個動作，比如從后面握住某個黑衣人的手腕，側(cè)身帶著那人轉(zhuǎn)半個圈，手上的鐮刀就正好割斷身后另一個打算砍他一刀的黑衣人的脖子，鮮血飛濺，他還來得及往旁邊騰挪幾步閃避驟然飛濺的血漿。
不過片刻功夫，在場的十來個黑衣人已被他解決得還剩兩三個。最后一個見大勢已去，一把鐮刀直直朝我飛過來。
師父一生最恨聚眾斗毆，從沒教過我近身格斗，眼見那刀越飛越快，直取我咽喉，我嚇得動都不敢動。這真是最糟糕的狀況?？梢韵胂笠幌?，如果這時候我是被嚇得腿軟，一下子支撐不住趴在地上，那刀打著旋兒一路向前飛過我的頭頂，我就正好躲過一劫?？善眢w太好，即使被這樣驚嚇，腿都軟不了，簡直是個活靶子。
正當(dāng)我以為必死無疑時，一片玄青色突然籠罩而下，就像雨過天晴云破，蒼穹從高處壓下，我的腿終于軟在他這一壓之下。
慕言將我摟在懷里，騰空用腳輕輕一踢，那鐮刀又打著旋兒回去了，且更快更急?！斑辍钡度肴獾穆曇粼陟o空中響起，扔鐮刀的黑衣人不敢置信地低頭瞧著肚子外頭的刀柄，緩緩跪在地上。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而這位大哥明顯是不敢相信天道居然輪回得如此有效率。
一片空死的寂靜中，慕言道：“真好奇我那個不成才的弟弟平日是怎么教導(dǎo)你們的，如果我是你，在進(jìn)洞之初就殺了這個小姑娘，先亂了對方的陣腳，還好你最后悟過來了，可也晚了。”肚子插著刀的黑衣人還沒死絕，瞳孔越來越大，哆嗦著道：“你……”
慕言淡淡道：“他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未免太小看我這個做哥哥的了?！?br/>
黑衣人不再說什么，只低下頭去，顫顫巍巍伸出手指，看樣子是想把鐮刀拔出來，慕言突然用手捂住我的眼晴，洞里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痛吼，我說：“他在做什么？”
慕言說：“陳國有一個傳說，帶著兵刃往生的人，來生還得做武人?！?br/>
我說：“那他是想做個文人？”
慕言放開手：“也許他只想做一個販夫走卒?！?br/>
此前很多年，我一直堅信，人不能毫無道理地去做某件事，凡事都要問個為什么。比如說當(dāng)廚房做了我不愛吃的萊，我就跑去問掌勺的師兄為什么。為什么今天不做炒土豆絲呢，為什么呢為什么呢為什么呢為什么呢，堅持問上一個時辰，一般來說，第二天我們的飯桌上就會出現(xiàn)炒土豆絲。這件事告訴了我們求知欲的重要性，知之才幸福，不知不幸福。從十四歲到十七歲，期間三年，我多次回憶自己為什么會喜歡上慕言，結(jié)論是他在和我毫無關(guān)系的，情況下，七天之內(nèi)連救了我兩次。
君瑋認(rèn)為我的喜歡不純粹，只是說著玩玩，而真正的喜歡應(yīng)該沒有理由不問原因。可我覺得理由之于喜歡，就像基石之于樓閣，世上從來沒有無需基石的樓閣，也不應(yīng)該有毫無道理的喜歡。
我對慕言的感情建立在兩條性命上，這就是說，這世上除了我的命，再不該有東西比它更加純粹強(qiáng)大。君瑋無法理解我的邏輯，主要是因?yàn)樗陨頉]有邏輯。
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涌泉之恩無以為報，東陸的規(guī)矩是，無以為報時我們一般以身相許。如果那時我意識到自己情竇初開，在慕言出手相救時就已默默喜歡上他，一定會把自己許配給他?？赡莻€恰好的時刻，在他的手離開我眼睛時，我心如擂鼓，卻不知擂鼓的原因。
我問他：“你剛才為什么要救我呢？”
他說：“你還是個小姑娘，只要是個男人就不能對你見死不救?！?br/>
我說：“如果我是個大姑娘呢？”
他轉(zhuǎn)身將我拉進(jìn)洞，笑道：“那就更不能不救了?！?br/>
我本來有絕佳的機(jī)會，但沒有把握住，痛苦的是即使失去這個機(jī)會我仍一無所知，只是傻傻地看著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半響說：“哥哥，我沒有什么可以報答你，我送你一幅畫好么，我畫畫畫得還可以，你要我給你畫幅畫么？”
洞里光線正好，他微微偏頭看我：“哦？”
偏頭的角度和說話的聲調(diào)都是那樣恰到好處。
我頓時被迷惑，忍不住想在他面前表現(xiàn)一番，四處尋找，可恨洞里沒有筆墨。雖可取火堆里的木炭做筆，在草紙上畫一幅炭筆畫，可前幾天為了方便，我把所有草紙均裁成了巴掌大小的紙片，勉強(qiáng)能在上面畫個雞蛋，畫人就實(shí)屬困難。
慕言看我在洞里尋找半天，拿著一疊草紙不知所措，大約明白，不知從哪里取來一根木棍，遞給我道：“用這個吧，若你真想拿一幅畫來報答我，畫在地上也是一樣的?！?br/>
我握著木棍研究了好一會兒，顫顫巍巍下筆，但好比一個繡花的絕世高手，即便再絕世也無法用鐵杵在布匹上織出花紋，我和她們遭遇了同樣的尷尬。
我本意是想畫慕言凌空而起徒手撂倒兩個黑衣人的英姿，畫完后，他端詳半天，道：“這畫的是什么？像是一只猴子跳起來到桃樹上摘桃，又像是一頭窈窕的狗熊試圖直立起來掏蜂窩……”那時我給慕言留下的印象即是如此，可以將猴子摘桃和狗熊爬樹畫得如出一轍的自以為很會畫畫的小姑娘。
如今我已能用棍子在地上畫出栩栩如生的人像，卻始終沒有辦法再找到慕言修正他對我的印象。君瑋說：“也許他覺得你畫出一個東西，能夠像任何一個東西，這很有才華呢。”
君瑋能有此種想法，說明他已是一個劍客的思維，而畫畫和使劍的不同之處就在于，若使劍，你使出一招，在眾人看來可以是任何一招，這就是絕世的一招劍術(shù)。而畫畫，你畫出一個東西，在眾人看來可以是任何一個東西，這幅畫就賣不出去。
我和慕言受命運(yùn)指使，在一起待了將近六天。第六天夜里，我入睡后，他離開了山洞。我獨(dú)自一人在洞里等了四天，但他沒有再回來。四天后我不得不離開，主要是仲夏時分，尸首不易保存，洞口顛三倒四橫著的黑衣人們紛紛腐爛，招來很多蒼蠅，將人居環(huán)境搞得很惡劣。
如果我和他相遇在冬天，在我懵懂不知世事的這個年紀(jì)，必然就此等下去，直到我將為什么要等他的理由想通。想通了就更有理由等下去，直到有一天他來，或者他永遠(yuǎn)不來，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而事實(shí)上，我?guī)е┪皭澓茉珉x開，離開時我以為自己等他四天只是為了和他正式道個別。顯然，這是一個太過純潔的想法，我早早解放了自己的心靈愛上慕言，卻沒能同時解放自己的心智認(rèn)識到自己愛上了慕言，這就是我錯過他的原因。
當(dāng)我走出這個山洞，走出相當(dāng)一段距離，回頭望，才發(fā)現(xiàn)它就位于雁回山后山。
此后兩年，雁回山后山成為我最常去的地方。而在君瑋強(qiáng)迫我閱讀了他最新創(chuàng)作的一部意識流艷情后，我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會不時想起慕言，為什么沒事就要去后山晃蕩幾圈，原來我像書中女子一樣，春心萌動了。唯一和書中女子不一樣之處在于，她在春心萌動前就對自己的情郎了如指掌，而我對慕言萌生愛慕之心，卻基本不知道他家住何方、年齡幾何、有無房馬，房子和馬匹是一次性付款還是分期償還，家中是否還有雙親、雙親和他是分開住還是住一起……
自從知道自己愛上慕言，我就一直在找他，然而，像世上從來沒有過這個人，即便動用了我親生爹媽那邊的關(guān)系，也找不到他。
我原本想他或許是陳國人，但在這個更換國籍比更換女人還要容易的時代，也許他今日以陳國為家，明日就是我衛(wèi)國子民了，總之從國籍入手尋找的想法破產(chǎn)，但除國籍之外，已沒有任何線索。如今回想我生前的少女時代，最美好的十五六歲，卻都在茫茫尋找中碌碌度過，最關(guān)鍵的是這尋找還毫無結(jié)果，令人死都無法暝目。
后山楓樹兩度被秋霜染紅，我活到了十六歲。傳說我在十六歲前不能沾染王室中物，否則就要死于非命，由此父王將我托付給清言宗，指望能免我一劫。我能順利活過十六歲，大家都很高興，覺得再無后顧之憂，第二天就立刻有使者前來將我接回王宮。
臨走時，我和君瑋灑淚揮別，將小黃托給他照顧。因小黃需要山林，而衛(wèi)王宮是個牢籠。此時，不知道為什么要離開君禹教隱居到清言宗附近的君師父已帶著君瑋認(rèn)祖歸宗，并接手君禹教成為宗主，這就是說，作為君禹教少宗主，君瑋已經(jīng)足夠有錢，能獨(dú)自擔(dān)負(fù)小黃的伙食了。我和君瑋約定，他每個月帶小黃來見我一次，路費(fèi)自理。
父王封我為文昌公主，以此說明我是整個衛(wèi)王宮里最有文化的公主，但師父時常抱怨，我學(xué)了十四年，不過學(xué)得他一身才學(xué)的五分之一。如此看來，我這樣的文化程度也能被說成很有文化，說明大家普遍沒有文化。
我的上面有三個哥哥十四個姐姐，一直困擾我的難題是，他們每個人分別應(yīng)該對應(yīng)父王后宮中的哪位夫人。三個哥哥個個都很有想法，令父王感覺頭痛的是，大哥對詩詞歌賦很有想法，二哥對女人很有想法，三哥對男人很有想法，總之沒有一個人對治國平天下有所想法。
父王每每看著他們都愁眉不展，只有到后宮和諸位夫人嬉戲片刻才能暫時緩解憂慮。我初回王宮，唯一的感覺就是，在這諸侯紛爭群雄并起天下大亂的時代，這樣一個從骨子里一直腐朽到骨子外的國家居然還能偏安一隅存活至今，實(shí)屬上天不長眼睛。
假如我不是衛(wèi)國人，一定會強(qiáng)烈建議當(dāng)局前來攻打衛(wèi)國，它實(shí)在太好被攻克。
我從前并不相信父王的那個夢，和他夢中的長門僧。倘若命運(yùn)要被虛無的東西左右，這虛無至少要強(qiáng)大得能夠具體出來，比如信仰，比如權(quán)力，而不是一個夢境。但命中注定我要死于非命，這真是躲都躲不過的一件事。
我死于十七歲那年的嚴(yán)冬。
那一年，衛(wèi)國大旱，從最北的瀚荷城到最南的隱嵇城，遍野餓殍，民不聊生，國土像一張焦黃的烙餅，橫在端河之濱，等待有識之士前來分割。而那一天，陳國十萬大軍就列于王都之外，黑漆漆的戰(zhàn)甲，明晃晃的兵刃，他們來征服衛(wèi)國，來結(jié)束葉家對衛(wèi)國八十六年的統(tǒng)治。
師父在此前兩個月謝世，臨死前也沒有想出辦法來挽救衛(wèi)國，我是他的嫡傳弟子，這就是說，我們的思維都是一脈的思維，他想不出辦法，我更想不出辦法。
初回王宮時，我認(rèn)為自己職責(zé)所在，花費(fèi)時日寫了一本《諫衛(wèi)公疏》上呈，發(fā)表了對現(xiàn)有政體的個人看法，得到的唯一反饋是，父王摸著我的頭對我說你這個字寫得還不錯，此后將我幽禁。
只因衛(wèi)國是大晁版圖上一個邊緣化國家，王都的政治春風(fēng)在綿延數(shù)百萬拓的土地上吹拂了八十六年也沒能吹拂到衛(wèi)國來，即便王都中女人已能做官，衛(wèi)國的女人卻從來不得干政，再加上我們是一個男耕女織的國家，這導(dǎo)致女人一般只有兩個功能，織布和生孩子。
在國將不國之時，父王終于打算聽一聽我的看法，但此時我已沒有任何看法，給出的唯一建議是，大家多吃點(diǎn)好吃的東西，等到國破時一起殉國吧，于是我再次被父王幽禁。
他摸著胡子顫抖道：“果真是從小在山野里長大，作為一國公主，你就對自己的國家沒有一絲一毫感情嗎？”
父王的一頓訓(xùn)斥后，我的無血無淚之名很快傳遍整個宗室王族。哥哥姐姐們無不嘆息：“蓁兒你書讀得這樣多，卻不知書中大義，你這般冷情薄幸，父王錯疼了你?！?br/>
這真是最令人費(fèi)解的一件事，本該正經(jīng)的時候大家通通不正經(jīng)，結(jié)局已經(jīng)注定，終于可以名正言順不正經(jīng)了，大家又通通假裝正經(jīng)，如果能將這假裝的正經(jīng)維持到最后一刻，也算可歌可泣，但大家明顯沒有做到。而身為王族，他們本該做到。在我的理解里，王族與社稷一體，倘若國破，王族沒有理由不殉國。
冬月初七，那日，天空有蒼白的陰影。
陳**隊圍城三日不到，父王已選擇投降，再沒有哪個國家能像衛(wèi)國，亡得這樣平靜。書中那些關(guān)于亡國的記載。比如君主**、臣屬上吊、王子公主潛逃，全然沒有遇到。只是女眷們有過暫時的騷亂，因亡國之后，她們便再不能過這樣紙醉金迷的生活，但趁亂逃出王宮，除非流落風(fēng)塵，否則基本無法生存，況且王宮根本沒有亂，一切都井井有條，完全沒有逃出去的條件。她們思考再三。最終決定淡定對待。
在內(nèi)監(jiān)傳來最新消息后，我穿上自己平生以來最奢侈的一件衣裳。傳說這件衣裳以八十一只白鷺羽絨捻出的羽線織成，潔白無瑕，唯一缺點(diǎn)就在于太像喪服，平時很難得有機(jī)會穿上身。
午時三刻，城樓上白色的降旗在風(fēng)中獵獵招搖，天有小雨。
衛(wèi)國干旱多時，干旱是亡國的引子，亡國之時卻有落雨送葬。
我登上城墻，并未遇到阻擋，城中三萬將士解甲倒戈，兵器的顏色看上去都要比陳軍的暗淡幾分。兵刃是士氣的延伸，國破家亡，卻不能拼死一戰(zhàn)，將士們?nèi)胨啦换?，而兵刃全死了。這城墻修得這樣高。修建城墻的國主認(rèn)為，高聳的城墻給人以堅不可摧的印象，高大即是力量。但如此具象的力量，敵不過一句話，敵不過這一代的衛(wèi)國國主說：“我們投降吧?！?br/>
放眼望去，衛(wèi)國的版圖看不到頭，地平線上有滾滾烏云襲來，細(xì)雨被風(fēng)吹得飄搖，絲線一樣落在臉上，黑壓壓一片的陳**隊，肅穆列在城樓之下。最后一眼看這腳下的國土，它本該是一片沃野，大衛(wèi)國的子民在其上安居樂業(yè)。
身后踉蹌腳步聲至，父王嘶聲道：“蓁兒，你在做什么？”
一夕間，他的容顏更見蒼老。他上了歲數(shù)，本就蒼老，但保養(yǎng)得宜，此前我們一直假裝認(rèn)可他還很年輕，但此時，已到了假裝都假裝不下去的地步。
我其實(shí)無話可說，但事已至此，說一說也無妨，他被內(nèi)監(jiān)攙扶著，搖搖欲墜，我在心里組織了會兒語言，開口道：“父王可還記得清言宗宗主，我的師父惠一先生？”
他緩緩點(diǎn)頭。
風(fēng)吹得衣袍抖動，稍不留神便將聲音扯得破碎，不得不提大音量，三軍皆是肅穆，我裹緊衣袍，鄭重道：“師父教導(dǎo)葉蓁王族大義，常訓(xùn)誡王族是社稷的尊嚴(yán)，王族之尊便是社稷之尊，半點(diǎn)踐踏不得。可父王在遞上降書之時，有否將自己看作社稷的尊嚴(yán)？倘若葉蓁是一國之君，斷不會不戰(zhàn)而降，令社稷受此大辱。父王自可說此舉是令衛(wèi)國子民免受戰(zhàn)禍，可今日陳國列兵于王都之下，自端水之濱至王都，一路上皆踏的是我大衛(wèi)國子民的骸骨，城中三萬將士齊齊解甲，又如何對得起為家國而死的衛(wèi)國子民？今日在此的皆不是我衛(wèi)國的好男兒，衛(wèi)國有血性的好男兒俱已先一步赴了黃泉，葬身陰間。葉蓁雖從小長在山野，既然流的是王族的血，便代表社稷的尊嚴(yán)，父王你領(lǐng)著宗室降了陳國，葉蓁卻萬萬不能。倘若葉蓁只是一介平民，今日屈服于陳國的鐵蹄之下無話可說，可葉蓁是一國公主……”
雷聲大作，大雨傾盆而下，我轉(zhuǎn)身瞧見城樓下，不知何時立了個身著華服的公子，身姿仿佛慕言，一眨眼，又似消失在茫茫雨幕之間。
父王急道：“你是個公主又怎么，你先下來……”
這一場雨真是澆得透徹，若半年前也有這么一場雨，衛(wèi)國可還會如此神速地亡國？可見冥冥自有天意。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抬頭望著高高的天幕，一時之間涌起萬千感慨，可以用一句話總結(jié)：“社稷死，葉蓁死，這本該，是一個公主的信仰?！?br/>
我從城樓跌落而下，想師父一直忐忑怕把我培養(yǎng)成一個哲學(xué)家，真是怕什么來什么，我終于還是成為了一個哲學(xué)家，走進(jìn)自己給自己設(shè)的圈，最終以死作結(jié)。此生唯一遺憾是不能再見慕言一面。那個夜晚，星光璀璨，他抱起我，衣袖間有淡淡冷梅香。
他說：“好厲害的丫頭，我救了你，你倒恩將仇報?！?br/>
他說：“所謂葵水，就是指有規(guī)律的、周期性的子宮出血……”
他說：“你還是個小姑娘，只要是個男人就不能對你見死不救?！?br/>
他說：“這畫的是什么？像是一只猴子跳起來到桃樹上摘桃，又像是一頭窈窕的狗熊試圖直立起來掏蜂窩……”
也許他早已忘了我，妻妾成群，孩子都生了幾打，不知道有個小姑娘一直在找他，臨死前都還惦記著他。
風(fēng)里傳來將士們的嗚咽之聲，和著噼啪的雨滴，我聽到戍邊的兵士們常唱的一首軍歌，深沉的調(diào)子，悲涼的大雨里更顯悲涼。
我躺在地上，睜不開眼睛，感覺生命正在流逝，有腳步聲停在身旁，一只手撫上我的臉頰，鼻間似有清冷梅花香，但已很難辨別這到底是不是幻覺，我掙扎開口道：“哥……哥?！蹦橆a上的手顫了一顫。
我不能像一位公主那樣長大，卻像一位公主那樣死去。
我死在冬月初七這一日，伴隨著衛(wèi)國哀歌：“星沉月朗，家在遠(yuǎn)方，何日梅花落，送我歸鄉(xiāng)……”
我死后，據(jù)說陳世子蘇譽(yù)下令將我厚葬，入殮出殯皆按的公主禮制。
父王母妃原本第二天就要被押往陳都昊城，因我的葬禮耽擱，推延一日。
出殯之時，宗室王族均被要求前來觀瞻，回頭須寫一篇心得體會，誰都不敢缺席。而王都里殘存的百姓們也紛紛自發(fā)圍觀，以至于王宮到王陵的一段路在這一天發(fā)生了百年難得一遇的交通堵塞，路兩旁的住戶想穿過大街到對面吃個面都不可得，大家普遍感到無奈。
當(dāng)然這些我通通不知道，都是君師父后來告訴我。他在衛(wèi)國被圍城時得到消息，帶著君瑋趕來帶我離開，卻沒料到我以死殉國，自陳國千里迢迢來到衛(wèi)王都，正遇上我出殯。那時我躺在一口烏木棺材里，是個已死之人，棺材后聲聲嗩吶凄涼，陰沉沉的天幕下撒了大把雪白的冥紙。
君師父說：“衛(wèi)國分封八十六載，我是頭一回看到一個公主下葬擺出如此盛大的排場?！?br/>
但我想，那不是我的排場，那是國殤的排場，而一國之死，怎樣的排場它都是受得起的。
君師父是個世外高人，憑他隱居在雁回山這么多年也沒被任何野生動物吃掉，我們就可以看出這一點(diǎn)。雁回山是整個大晁公認(rèn)的野生動物自然保護(hù)區(qū)，經(jīng)常會有匪夷所思的動物出沒傷害人命。
我自認(rèn)識君師父以來，只是將他當(dāng)作一個普通的高人，沒有想過他高得可以令斷氣之人起死回生。這是歪門邪道，違背自然規(guī)律，試想你好不容易殺死一個敵人，結(jié)果對方居然還可以活過來讓你再殺一次，叫你情何以堪。但這件神奇的事歸根結(jié)底發(fā)生在我的身上，只好將他另當(dāng)別論，因否定它就是否定我自己。
我起死回生的這一日，感覺自己沉睡很久，在一個模糊的冬夜睜眼醒來。
從窗戶望出去，月亮掛在枝頭，只是一個淡黃色光輪，四周靜寂無聲，偶爾能聽見兩聲鳥叫。我回憶起自己此前從城墻上跌下，那么高，想這樣還能被救活，當(dāng)今醫(yī)術(shù)實(shí)在昌明。君師父坐在對面翻一卷古書，君瑋趴在桌子上打盹，燈火如豆，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我。
抬眼就看到床帳上的白蓮花，我說：“我還活著？”
有一瞬間的死寂，君師父猛然放下書，落在案上，啪的一聲：“阿蓁，是你在說話？”君瑋被驚醒，抬手揉眼睛。
我張了張嘴，發(fā)出一個單音節(jié)：“嗯?！?br/>
君瑋保持抬手的姿態(tài)，愣愣看著我：“阿蓁？”
我無暇理他，因君師父已兩步走到近前，伸出手指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扣住我的脈門細(xì)細(xì)查看。
良久，他感嘆：“那鮫珠果然是無上的神物，阿蓁，你痛不痛？”
我搖頭：“不痛。”
他苦笑一聲：“傷得這么重也不痛，是我讓你回來，可你已經(jīng)死了，你再也不會痛，我自作主張，你想醒來么？”
我看著他，緩緩攢出一個笑來，點(diǎn)頭道：“想的?！边@不是起死回生，葉蓁已經(jīng)死了。萬事皆有因果，這就是我的因果。
人死后意識游絲漸漸散落，終而灰飛煙滅，這是九州的傳說。我從前也不過以為它是傳說，直到自己親自死一次，才曉得傳說也有可信的。
下葬三日后，君師父趁夜?jié)撊胪趿?，將我從棺材里扒出來運(yùn)回君禹山。那時，殘存的精神游絲還盤踞在身體中未能離開，他將教中圣物縫入我殘破不堪的身體，那是一顆明亮的鮫珠，用以吸納精神殘片，好叫它永不能離開宿主。基本上，這不過是改變一種死亡狀態(tài)，除了能動能思考，我和死人已沒什么分別。
這個身體將再不能成長，我沒有呼吸，沒有嗅覺和味覺，不需要靠吃東西活下去。也沒有任何疼痛感。在左胸的這個位置，跳動的不是一顆熱乎乎的心臟，只是一顆珠子，靜靜地躺在那兒，有明亮光澤，卻像冰塊一樣冷，令我特別畏寒。但能再次睜開眼睛看看這世間，總是好的。
我再不是什么公主，肩上已沒有任何負(fù)擔(dān)。君師父重新給我起了個名字，叫君拂。意思是我這一生，輕若塵埃，一拂即逝。我想，這是一個多么凄慘而寓意深刻的名字啊。
此次殉國，我付出巨大代價，把命賠上也就罷了，關(guān)鍵是顱骨摔破，體內(nèi)臟器也移位的移位，碎裂的碎裂，大出血的大出血。這就意味著此后這副身體必然弱不禁風(fēng)，雖已沒有任何痛感，但經(jīng)常吐血也不是件好事，手帕都懶得洗。
君師父用鮫綃修補(bǔ)了我的容顏，被他這么一補(bǔ)，在原來的基礎(chǔ)上好看很多，只是顱骨上那道裂痕實(shí)在摔得太狠，絞綃也沒有辦法修整，從眉間繞過額頭到左耳處，留下一道長長的疤痕。君瑋初次看我的臉，久久不能言語，半天，道：“太妖孽了，這個樣子太妖孽了，從前那個清清淡淡的模樣不好么？”我說：“我仔細(xì)研究過了，五官還是沒怎么變的，就是比從前稍微邪魅狷狂一點(diǎn)兒，沒事兒，就當(dāng)整容失敗吧。”
但那道疤痕畢竟是礙眼的，君師父用銀箔打了個面具，遮住我的半張臉。本來我提議用人皮面具，這樣看起來就更加自然，但考慮到人皮面具透氣性能著實(shí)很差，最終作罷。
我以為自此以后，便能瀟灑度日，其實(shí)并非如此，只是當(dāng)時沒想明白，以為人死了便可無憂無慮，但憂慮由神思而來，神思尚在，豈能無憂。君師父花費(fèi)如此心血讓我醒來，自有他的考量。他想要做成一件事，這件事的難度僅次于讓君瑋給我生個孩子。
他想要我去刺陳，刺殺陳侯。
他將鮫珠縫入我心中，將我的靈魂從虛無之境喚回。鮫珠中封印了密羅術(shù)中最神秘的華胥引，這秘術(shù)隨著珠子植入我的身體。
倘若有人飲下我的血，沾染上體中鮫珠的氣息，哪怕只一滴，都能讓我立刻看出最適合他的華胥調(diào)。奏出這調(diào)子，便能為他織一個幻境。這幻境是過去重現(xiàn)，能不能從幻境中出來，端看這個人逃不逃得過自己的心魔。但世人能逃過心魔者，真是少之又少。
君師父想要我這樣殺掉陳侯。
站在個人角度，即便是陳國滅掉衛(wèi)國，我對陳侯也并無怨恨，在這個人如草芥命如飛蓬的時代，成王敗寇，本是理所當(dāng)然。但陳侯一條命換我在人間逍遙半世，我認(rèn)為是很值得的。我要去殺他，不因我曾是衛(wèi)國公主，只因我還留戀人世。
君師父說：“刺陳之事不用著急，華胥引植入你體內(nèi)不久，運(yùn)用還不熟練，你且先適應(yīng)一陣子吧?！?br/>
我想這樁事，我還真是不急。
君師父看我神色，大約猜出我心中所想，又補(bǔ)充道：“但你也不能一點(diǎn)都不著急，陳侯身體不好，歸天也就是近兩三年的事了，你還是要抓緊時間，不然不等你去刺殺，他就自己先死了，這樣多不好?！?br/>
我說：“這樣挺好呀。”
他看著遠(yuǎn)山，神色難辨：“不好，那樣的話，我的復(fù)仇就失去意義了?！?br/>
我其實(shí)很想提醒他，萬一陳侯正被病痛折磨得辛苦，急需誰來給他一刀痛快了結(jié)，我去刺他搞不好助他一臂之力，這樣就更沒有意義了。但轉(zhuǎn)念一想，樂于助人嘛，也是幫君師父積德，便忍住什么也沒說。
半個月后，君師父帶著君瑋下山，尋找一種藥材，幫我修補(bǔ)身上的傷痕。臨走時君瑋安慰我：“你變成這個樣子，肯定沒人愿意娶你，沒關(guān)系，別人不娶你，我娶你，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將鮫珠取出，辜負(fù)了我和父親的心血?！?br/>
我說：“娶了我你們君家就沒后了?！?br/>
他疑惑：“怎么會沒后了？娶了你我肯定還要再納幾房小妾的嘛，哈哈哈?！?br/>
結(jié)果被我亂棍打下了山。
轉(zhuǎn)眼六個月，枯樹吐出新芽，我挖出埋在中庭老杏樹下的一壇梅子酒，君師父就帶著君瑋回來，后面還跟著小黃。此前小黃誤食君師父養(yǎng)來喂毒的小白兔，不小心食物中毒。那只小白兔估計是全大晁最毒的一只小白兔，身上百毒匯集，連君師父都不知道該怎么解，只好將它送到藥圣百里越處請他試試，清了大半年才將一身毒素清完。
小黃初見整容后的我，一時不能認(rèn)出，齜牙咧嘴很久，我拿兔子肉給它吃，它也沒有表現(xiàn)出高興，反而將雪白的牙齒齜得更厲害。直到君瑋撫摸它的耳朵柔聲安撫他：“這是你娘，你不能跟爹爹在一起待得太久了就不認(rèn)娘了啊，怎么你也是她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娃?！毙↑S果然就過來親密地蹭我。
我說：“你才懷胎十月生出了它，你懷胎十月生出了它們?nèi)??！?br/>
君瑋比出一只手指顫抖地指著我：“我還好心想娶你來著?！?br/>
我說：“你能再生個老虎出來給我玩兒么？能生出來我就考慮給你娶?！?br/>
他愣了半晌，惱羞成怒地對小黃道：“兒子，咬她！”
但小黃更加親密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君師父帶回的藥材果然有奇效，制成膏糊抹遍全身，一天抹三次，五天之后，一身傷痕就消失殆盡。這個結(jié)果讓我很滿意，忍不住抹了一部分到額頭上，但那畢竟是骨頭里帶出來的傷，痕跡依然明顯。我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身體，想起八個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誰能想到如此生機(jī)勃勃的一副軀體，內(nèi)里已然腐朽得不行了呢，倘若將鮫珠取出，不到半刻怕是就要化為灰燼吧。我想象這場景，覺得真是恐怖。
第六天一大早，君師父來看我，后面跟著哈欠連天的小黃。
門前兩株桃樹俏生生立著，枝頭花開正艷，葉間還帶著晨起的露珠兒。他把小黃打發(fā)去院子里撲蝴蝶，轉(zhuǎn)頭問我：“這半年來，華胥引揣摩得如何了？”
我老實(shí)回答：“沒有練習(xí)對象，沒法長進(jìn)?！?br/>
他沉吟半晌，道：“阿蓁，你也知道鮫珠這件法戒器，憑自身之力僅能撐你三年而已。鮫珠靠吸食人的美夢修煉，如今它既附在你的體中，你要活得長久些，只能利用華胥引織出的幻境來吸食人的美夢性命。你是個善心的好孩子，怕做不來這些，但我千方百計將你救活，絕不想你只活三年。我這么說，你可明白？”
他怕我想不通，但我很早就已想通，我不能只活三年，也不能濫殺無辜隨意取人的性命?？蛇@世上有多少人為已逝的人生后悔，華胥引能織出重現(xiàn)過去的幻境，讓他們在這幻境里將從前修正，倘若有人沉湎于幻境不愿出來，甘愿奉出塵世的性命，那我們雙方都求仁得仁。
我說：“你可幫我找到什么好差事了？”
君師父含笑點(diǎn)頭：“不錯，近日，你去姜國走一趟罷?！?br/>
五日后，我抱著一把七弦琴，和君瑋小黃一同出現(xiàn)在陳國的邊境小鎮(zhèn)。其實(shí)君禹山離姜陳兩國國境不遠(yuǎn)，步行三日即可到達(dá)，此次耽擱兩日，主要在于我們騎了一匹馬。這也沒什么不妥，只是時刻要防備小黃將代步的馬匹吃掉，著實(shí)是件痛苦而浪費(fèi)時間的事。終于，我們做出一個決定，將馬匹烤烤吃了，帶著小黃步行。大家飽餐一頓，行程立刻變得迅速。
陳國與姜國交界之處，是一座綿延的山巒，因山中經(jīng)常挖出玉璧，喚作璧山。我們想既是因?yàn)檫@個原因，為何不叫玉山，問過鎮(zhèn)上居民，大家推測可能因?yàn)殍底止P畫較多，顯得有文化。
我們到得正是好時候，倘若冬天，整座璧山都鋪上一層厚厚積雪，經(jīng)常發(fā)生雪崩，不是經(jīng)驗(yàn)豐富的老獵戶，根本不能穿過，只能繞道郢河。而現(xiàn)在這般，我們沿著山中小路，一邊走一邊還能欣賞沿途風(fēng)景，實(shí)在賞心悅目。山間有淙淙溪流，我拿出水囊正欲取水，驀然停住，君瑋蹲在一旁掬水洗臉，洗完用衣袖擦擦，注意到我的動向，奇道：“怎么了？”
穿過擋在面前的野薔薇花叢，我指著前方：“這個你得看看，仔細(xì)看看，看人家是怎么花前月下的，也好積累點(diǎn)素材?！本|神思一振，順著我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對濃情蜜愛的年輕男女。男的一身織錦袍，女的一身云羅衫。因隔得太遠(yuǎn)，看不清面容，單看身姿，一個玉樹臨風(fēng)，一個柳枝輕纏。他們背后是大片不知名的花海，旁邊一株老樹下，拴著一匹膘肥體壯的駿馬。分神去看小黃，它目光炯炯望著駿馬，果然已經(jīng)在流口水，但被君瑋將后頸拎住，不得不表示克制。那男子俯身為女子摘下一朵艷紅薔薇，插在她的發(fā)問。女子伸手摟住男子的脊背，兩人緊緊貼在一處。
君瑋轉(zhuǎn)頭來遮我眼睛：“看多了容易長針眼?！蔽乙贿呮i定目光看前面一邊打開他的手：“我也學(xué)點(diǎn)經(jīng)驗(yàn)么?！彼粸樗鶆?，不遮住我視線就不能善罷甘休，終于將我激怒，一把將他掀翻。
就在此時前方陡生變故，我心中一緊，君瑋轉(zhuǎn)回頭目瞪口呆：“這么快那男的就被女的壓倒了？啊，這女的也太主動了，哎哎哎，怎么才親上她就翻身跨馬走人了？玩，情趣也不是這么玩兒的，這多不人道啊?！?br/>
我說：“情你個頭啊情，你沒看到那女的從背后刺了男的一刀啊，人是畏罪潛逃了?！?br/>
君瑋說：“??？他們不剛還摟摟抱抱的嗎？”
終歸是我沒事找事，我和君瑋本可撒手不管，但那男子倒下去的身影，像一座傾倒的玉山，驀然令我想起心中的那個人，慕言。自我醒來之后，已很久沒想起他，并不是心中情意已經(jīng)泯滅，只是假使此時重見，也再不能如何了。
從前我執(zhí)著，因我活著，而此時此刻，我一個已死之人，沒有呼吸沒有味覺痛感，他不怕我已經(jīng)難得，遑論其他。相見不如不見。
君瑋查看他的傷口，表示匕首刺入雖深，但未切中要害，幸虧我們搶救及時，還能撿回他一條命。我看到他的容貌，濃黑的眉，挺拔的鼻梁，涼薄而血色全失的嘴唇，是難得好看的一張臉。腳下的草地很快就被血色浸透，君瑋幫他止好血，終于反應(yīng)過來問我：“關(guān)鍵我們?yōu)槭裁匆人?？?br/>
我說：“你看他長得這么好看，也許我們把他治好之后轉(zhuǎn)手賣掉，可以賣到大價錢？”君瑋沒有理我，轉(zhuǎn)手招呼小黃：“兒子，過來幫爹爹馱著他?！毙↑S將頭扭向一邊。君瑋繼續(xù)招呼：“到鎮(zhèn)上爹爹給你買燒雞吃?！毙↑S歡快地跑了過去。
這好看的公子在鎮(zhèn)上的醫(yī)館里躺了兩天才緩緩醒來，除了迷蒙中叫過一聲“紫煙”，再沒別的言語。我揣摩紫煙是個女人的名字，說不定就是刺他一刀的女人，感嘆良久，想古往今來都是這般，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
君瑋說：“這人怎么這樣，好歹我們救了他，自醒來到現(xiàn)在，半句感謝也沒給?！?br/>
我說：“長得好看么，任性點(diǎn)也可以理解?！?br/>
君瑋瞪著我：“長得好看就可以吃藥不給錢啊？長得好看就可以欠人人情不道謝??？”
我說：“嗯?！?br/>
君瑋捂著胸口氣得要倒了。
我們原本設(shè)想將這個人救活，拿點(diǎn)報酬，如果他家離得近就順便把他送回家，再上路離開。但世事總不能如愿，誰能想到如此打扮的一個貴公子，身上卻一個子兒也沒。我為難道：“把你從璧山搬回來這事兒就算我們?nèi)招幸簧屏?，可你傷得不輕，用了不少好藥材，都是我們墊著，我們此行路遠(yuǎn)，還帶了一頭老虎，開銷很大，盤纏也不算多，你看……”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