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紗廠的計劃也落空,欒杰,你說怎么辦?是放棄紗廠之爭轉向藥業(yè),還是在紗廠上再賭一把?”
欒杰道:“他們的紗廠不一定能開工,即便開工,他們的產品在市場上的銷路也成問題,我們只需在銷路上堵住他們,他們的損失會更大?!?br/>
車行于外灘,緩緩向黑石公寓開去。一個陰謀又在夜色里悄悄醞釀。
黃埔紗廠的拍賣資金經(jīng)過一個多星期的籌足,終于完成。資金一部分是安爺從安匯銀行的利潤中抽取,另一部分是喬波用江南紗廠做抵押從銀行貸款所得,洪爺出了一部分,黃杰從南京的家里申請了一部分。
安爺和洪爺還通過喬波和查爾斯達成協(xié)議,決定從英國進口一套先進的紡織設備。
黃埔紗廠和江南紗廠正式聯(lián)合易名為“浦江紗廠”,由喬波經(jīng)營管理。生產規(guī)模為10萬錠。紗廠從安裝到招收工人投產,前后花去三個多月。紗廠產品商標為“白沙女”。開工那天,安爺、洪爺?shù)浆F(xiàn)場巡視。喬波宣布機器啟動,轟鳴的機器運轉起來,白色的紗如雪一般從機器里輸出來,潔白均勻。女工有序地巡檢著機器。這套設備,一名女工就可以看管兩臺機子,且輕松干凈。
黃杰回南京三顧茅廬請來了銷售代表葉天寶和原料采購代表葉天佑,此兄弟倆,哥哥葉天寶瀟灑倜儻,而弟弟葉天佑卻是形容猥瑣,身材瘦小,五官不端,衣衫不整。當二葉到浦江紗廠報到時,喬波和順子看到二人天壤之別的形容時都驚訝不已。
順子打趣低語道:“哪里找來混飯吃的乞丐?”喬波心想,銷售代表代表著廠里的形象,還行;這弟弟怕是出來蹭飯吃的。
先到成品車間,葉天寶細心地撩起一把細紗端詳著,又用手扯扯,還用臉磨蹭著,道:“好紗,好紗!”
“與市面上暢銷的日商紗廠的‘飛雪牌’棉紗相比怎么樣?”
“應該不在其下,還需拿到市場上驗證才好下定論?!?br/>
喬波很欣慰地說:“有先生前半句話,我就放心了?!?br/>
一行人又來到原料間,葉天佑眼睛盯著新進的原料,笑著說:“這是今春上市的新棉,產于湖北江漢平原。棉花棉桃飽滿,棉質上乘。此棉花紡出來的紗質量不會有問題,棉花的質量決定棉紗的質量?!?br/>
喬波、黃杰暗自一驚,這棉花剛才湖北運來。他說得一點也不錯。
把兄弟倆帶到為他們準備的辦公室,喬波恭敬地問道:“天佑先生剛才一眼就看出棉花的時間、產地,真是不可思議?。 ?br/>
天寶說:“這不算什么,他對周邊各地產棉區(qū)生產的棉花產銷情況、質量優(yōu)劣都了如指掌。一年時間,他大都呆在產棉區(qū)研究這些指標,已經(jīng)成了一本活字典。經(jīng)他購進的棉花,不用擔心質量不過關?!?br/>
天佑歪嘴一笑:“大哥,哪有這樣明目張膽夸自家兄弟的?你別嚇壞了喬老板,人家還以為我們兄弟唱雙簧戲來混飯吃的,我們都知道上海灘的飯可不是隨隨便便混得到的,還是用工作實績來證明吧。本事是干出來,不是夸出來的?!?br/>
想不到相貌‘驚人’的葉天佑,人品也是與眾不同。謙虛得有自己的特點。
喬波初步印象是,此兄弟倆可為我所用。
喬波決定用重金留下人才。
雙方簽訂協(xié)議。兄弟倆月薪50塊大洋,工作時間與要求自己定,只需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即可,葉天寶還可以按銷售抽利二成,年終根據(jù)廠盈利情況,可以給兄弟倆發(fā)紅包,金額為盈利的1%。
這個條件很誘人,也表達了喬波的誠意。
黃杰大感意外,想不到喬波開出的條件會這么大方。
喬波把協(xié)議呈給葉氏兄弟:“請仔細閱看,以后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啦,自此是兄弟,有不同意的條款可以提出來補充簽訂?!?br/>
兄弟倆轉戰(zhàn)大半輩子,也沒遇到這么豪爽大方的老板,加上他們葉氏性情中人,講義氣,于是當場就簽字,合同生效了。
對喬老板對他們的器重,兄弟來很感動。他們決定鐵下心來,跟隨喬老板,在上海灘轟轟烈烈開拓一番事業(yè)。此之謂“士為知己者死”。
有人欣賞是人生一大樂事。
喬波還交給兄弟倆各自一件事。在外省適合的產棉區(qū)建立幾個點,作為銷售產品和采購原料駐站點,以此保證銷售和原料采購的順暢進行。人馬可由葉氏兄弟自己選配。
兄弟倆以為喬老板很有眼光,未雨綢繆,這是明智的商人最應具備的素質。
這下算跟對人了。
簽好協(xié)議后,喬波設宴盛情款待兩人,并為他們在離浦江紗廠不遠處租了一處房子,兄弟倆在上海算有了個溫暖的家。
兄弟倆本打算只是過來看看,想不到竟是遇到伯樂了。
飯后,葉天寶提出了自己的銷售策略,就是以北方為根本,向南方輻射,最后占領上海市場。
因為北方天氣寒冷,冬天人們都要穿棉衣,所以銷量大,且他們原來的銷售人脈都在北方。葉氏兄弟一直從事棉紗銷售,北方熟人極多,打開銷路快。上海紗廠之間競爭大,兄弟倆對上海市場還大打熟悉,先舍近求遠,以免和一些有實力的廠子產生不必要的摩擦,尤其是日商生產的“白雪”牌棉紗已經(jīng)占據(jù)華南市場,市場很成熟,應該避開其鋒芒之地,等時機成熟,再一較高低。
黃杰有點心急:“那么你說說看,反撲上海市場,包抄他們大概需要多長時間?你打算怎么打敗他們?”
喬波的眼神也犀利地看著葉天寶。
葉天寶笑道:“北方人豪爽,和他們做生意要堅持義氣第一。至于對付上海川端商會的‘白雪牌'棉紗,其實只要掐斷他們的銷售網(wǎng)中最關鍵的客戶,其他客戶就好對付。商人以利為本,貨好價低自然是有利可圖。到時,商人經(jīng)過比較,有利可圖,自然就會選擇我們的產品?!?br/>
喬波的心里暗暗佩服,葉氏兄弟應該是兩匹千里馬,就讓他們在長江南北馳騁吧。
黃杰說:“浦江沙廠以后就靠兄弟二人了?!?br/>
“謝過各位老板,葉氏兄弟愿意為浦江紗廠嘔心瀝血開拓市場?!?br/>
喬波交代第一次去開拓市場,放開手腳,大膽返利,也允許商家在經(jīng)濟緊張時部分付款或延遲付款。廠里會撥出一筆專用資金用于前期市場開拓專用。等大家認可產品后再制定銷售規(guī)則也不遲。
葉天寶第二天就帶著樣品紗到北方去了。他先到東北,再到京津,那些老客戶見到葉天寶都是笑意相迎。這次促銷條件比以往更有利,比如打折返點,付款方式靈活自選,可以采取分期付款或延期付款,加上棉紗質量上乘,葉氏兄弟在老客戶手里很快拿到了部分一些訂單。天寶電話告知喬波,工作進展意想不到地順利,第一份訂單已和滿洲服裝廠簽訂下來了,對方需要不同紗支的棉紗共100噸左右。
這個訂單把喬波樂壞了,工廠一派生機勃勃的氣象。葉天佑也在江蘇、浙江、山東、湖北甚至新疆等產棉區(qū),建立了多個棉區(qū),派專人長期駐扎,指導生產,適時收購。
浦江紗廠在喬波黃杰等帶領下,紅紅火火地轉起來了。查爾斯在浦江紗廠也有一點股份,于是“白沙女”牌的國外市場也開始在拓展,喬波交代查爾斯,在英國市場上,即使一時虧損,只要把訂單簽下來,讓對方認可自己的產品,讓對方欠了自己的人情,以后就會有更多的生意了??梢圆唤锝镉嬢^,把目光放長遠!于是在英國市場上,“白沙女”牌棉紗開始登場。
上海的市場,因黃杰懂英語,還有一些英商朋友,所以上海市場由黃杰先負責起來,向洋商們推銷棉紗,就此慢慢走向國際市場。
川端同時接到幾個市場銷售的信息,一種叫“白沙女”牌的棉紗開始侵入市場,沖擊商會的棉紗,川端坐立不安。
這時,欒杰走進來,手上拿著幾份報紙,其中《申報》大篇幅地刊登了浦江紗廠“白沙女”棉紗的廣告,不同紗支的價格及優(yōu)惠條件,一位古代仕女著白色紗裙子在清澈的水邊浣紗洗紗飄渺如仙的圖片慢慢為大家所熟悉。上海的一些棉紗商開始比較“白沙女”和“白雪”兩個牌子棉紗的質量,銷售員開始把兩種棉紗一起拿去推銷。
看到這些消息,川端把報紙摔在桌上:“這喬波明顯是沖著我來的,欒杰,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我們怎么辦?”
“他們現(xiàn)在是紅著眼睛要致我們于死地,我們之間的冤仇只好繼續(xù)結下去?!?br/>
“說要點。你主意最多。”
欒杰心里突然不耐煩起來,看著不可一世,張牙舞爪的川端,再想到他摟著玉琪的那只毛茸茸的手,心里反感極了。他只是說:“容我考慮一下,再來商榷。”
站起來,面露謙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