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伏修的尸體如今還停在清河郡府，但是消息早已傳到金陵，金陵的歌舞升平自然不會因?yàn)橐骊柡虻乃烙嵱兴绊憽＝鹆瓿抢?，一道天雷都能劈出一沓王侯來，一個益陽王府于這金陵，也不過是言談間的談資罷了。

    然而此刻益陽候府中，已經(jīng)滿目蕭索，年節(jié)的熱鬧氣氛半點(diǎn)不被感染，沒有管弦絲竹，亦沒有歡聲笑語，連下人來往之間都是行走匆匆，神色驚惶。大雪將侯府覆蓋，看上去好像一座縞素披白的莊園，像是無聲的祭奠，雪聲窸窸窣窣，隱約能聽到房中女子的抽泣。

    不過一個月而已，伏南喬覺得自己從未留過這樣多的眼淚，整日待在房間里，哪里也不能去，哪里也不敢去。

    外面張燈結(jié)彩迎新春，紅色的春聯(lián)爆竹看起來那么扎眼，往年的除夕都是陛下賜宴，如今好像金陵城里從來沒有過益陽候府一樣。沒有人登門，沒有人拜會，沒有人遞帖子，好像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要與益陽候府劃清界限。

    伏南喬不明白，她披著衣服坐在軟塌上，紅著眼睛問身邊的嬤嬤：“嬤嬤，是不是宮里再也不會召我們進(jìn)宮了？爹爹在清河慘死，他們卻連爹爹的遺孤都不運(yùn)回來，大過年的，他一個人，怪冷清的。爹爹被奸人害死，陛下為何還不下令徹查呢？”伏南喬一貫是伏修的掌上明珠，她的母親還是當(dāng)朝長公主，身份尊貴自不必說，眼下卻陷入了有些尷尬的境地。伏駙馬死在清河，陛下卻連死因也查得不疾不徐，完全像不曾發(fā)生過一樣，伏南喬心里難平。

    “等靖國公醒了，自然會將駙馬的尸骨運(yùn)回來的，郡主要寬心，切不可再哭了！”老嬤嬤拍拍她的腦袋，心下不忍，在心里長嘆了口氣。

    “他們都說，那歹人要?dú)⒌拿髅魇蔷竾珜Σ粚Γ康菬o辜的，對不對？”盡管長公主有意瞞著，伏南喬還是從下人們那里聽到一些內(nèi)幕，具體詳情不知道，卻得知爹爹好心好意讓了屋子給靖國公，便出了如此禍?zhǔn)隆Ｔ俾?lián)想到素家之前在清河郡便遭了伏擊，伏南喬心里涌起一個念頭：如果爹爹沒有將屋子讓給靖國公，是不是他還能完好無損的歸來，撫著胡須教訓(xùn)她。伏南喬自然知道：如此橫禍也非靖國公所愿，但是所有的是非黑白一旦牽涉了至親至愛，總是會有所偏頗。這個念頭在伏南喬心里越來越強(qiáng)烈，如果爹爹沒有讓府邸給靖國公，如果爹爹根本沒有去清河郡······對呀，爹爹本來不必要去清河郡的，但是，但是······

    伏南喬想得出神，身邊的嬤嬤卻已經(jīng)打斷了她：“不管是從哪里聽來的，郡主這話切不可再說了，千萬不可再得罪靖國公府了。等到素家姑娘從清河回來，郡主還像從前一樣，千萬不可生分了?？ぶ鞑荒茉偃涡粤?，再這樣任性，長公主將來連宮里遞牌子的機(jī)會都沒有了。”如今的益陽候府再經(jīng)不起折騰了！郡主這般氣性，長公主的計(jì)劃如何完成？

    “母親本來就不喜歡進(jìn)宮，不遞就不遞，不要在跟我提她了，我以后再不想見她了！”伏南喬咬了咬嘴唇，將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

    “郡主都是要議親的人了，怎么可以如此任性？郡主記著，素家姑娘將來必定身份尊貴，郡主有再大的怨氣，也要收一收了。女人這一生，總是要受些委屈的，郡主肆意，可曾想過咱們益陽候府么？長公主那天在宮里得罪了貴妃，貴妃可不是個大度的主兒，益陽候府如今盡是女眷，郡主可，可不能像以往一樣不懂事了。”嬤嬤用手拍她的肩膀眼中流露出愛憐，又有幾分說不破的憐憫：這個金枝玉葉的大小姐還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局面，她不知道從前剛正不阿的爹爹在朝中樹敵無數(shù)；不知道身份尊貴的母親何以總是深居淺出，少與人來往；她甚至不知道，她并非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益陽候府唯一的血脈；她還是個孩子，她固然有世家女子的詩書禮教，卻又因?yàn)楦改高^多的寵愛呵護(hù)而少了洞悉人情的眼光。

    到底還是個孩子??！嬤嬤服侍她穿上鞋子，“郡主先吃些東西，郡主就算不顧著自己，也要勸著長公主??！公主這幾日都不曾好好用過膳了，眼看著就要消瘦下去?？ぶ髑f勸著些，哄她說些高興的事，千萬不可再提起侯爺了，長公主她心里，她心里······”長公主她心里苦啊，嬤嬤把這句話吞回了肚子里，郡主是該長大了呀！

    早在爹爹離開金陵之前，爹爹和母親的關(guān)系便變得有些隔閡，伏南喬當(dāng)時并不曾放在心上。爹爹這么多年連個侍妾都不曾有過，對著母親一心一意，夫妻之間有點(diǎn)小吵小鬧的也是常事，伏南喬甚至想著：等爹爹出了金陵，母親怕是就后悔了，一回來必然要和好的。哪想到這一去便是永別？伏南喬想到母親這些日子茶飯不思的模樣，心里又無措起來。

    要是爹爹還在，該有多好！

    嬤嬤伺候長公主很多年了，后來伏南喬出世便來照料她，長公主性子冷淡，伏南喬有時候還有幾分怕，可是對著嬤嬤卻常常是一副真性情，半點(diǎn)不收斂。嬤嬤這幾年身子不大好，南喬體恤她，便不讓她日日跟前伺候，最近府里出了事，嬤嬤才趕緊寬慰她，生怕她想不開。

    嬤嬤侍候伏南喬穿了衣裳就出去了，吩咐外面的兩個侍女進(jìn)去侍候，“姑娘心里難受，你們都小心侍候，若是有人敢在郡主面前搬弄是非，郡主仁慈不計(jì)較，侯府的板子可不饒她。”這嬤嬤方才在伏南喬面前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這句話卻說得頗有威風(fēng)，門口的兩個小丫頭頭也不敢抬，只得點(diǎn)頭稱是。

    兩個小丫頭給伏南喬梳妝，她的眼眶還是紅紅的，沒消腫，看得出剛哭過的模樣。梳頭發(fā)的小丫頭名叫綠釉，是伏南喬的貼身侍女，自從年前伏南喬的大丫鬟配了人，她便暫時做了伏南喬的大丫鬟。盡管嬤嬤總覺得她年歲小了些，不大穩(wěn)重，但是伏南喬倒是完全不介意。

    綠釉給伏南喬梳了一個盤疊式的百合髻，這發(fā)髻簡單又正式，是伏南喬外出時最常用的發(fā)髻。綠釉梳發(fā)的手藝極好，伏南喬心不在焉，等到抬頭看見鏡子里自己的時候，幾乎將小丫鬟手里捧著的盤子摔出去：“拆了，重梳！”

    綠釉也知道伏南喬為著益陽候的事情正傷心，但是如此遷怒也是驚嚇到了，立刻跪地請罪，幾乎要哭出來。伏南喬看她那樣，摔了滿地的釵環(huán)都不敢去撿，在地上請罪磕頭。才覺得自己的失態(tài)，她擺手吩咐她出去，只留下方才捧著釵環(huán)的小姑娘，將身子輕輕靠在椅背上：“你來吧！”

    這小丫頭收拾地上的首飾倒是手法利落，只是還未等她撿起來，就聽到剛剛出去的綠釉在門外聲音清脆：“郡主，豫王妃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