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歌氣喘吁吁往相府的方向跑去。臉上寫滿清清楚楚不可置信與莫民憤怒。
她本是出門去尋久久未歸的師父與笙彌。卻不想躲在假山后聽得師父與笙彌一番交談。徹底顛覆了她十年來所有信念。天又開始沉下來。有山雨欲來的氣息遍布街道。似乎又快下雨。小閑歌記性好。也知這酒樓離相府本就不大遠。只眼眶無神。心中一片空茫。
師父與笙彌口中蹦出的字眼。鳶寂神上。笙彌仙君。命格。閑歌大人。相府今日生變。這些何其怪力亂神。她從來只知道士和尚裝瘋賣傻。這真正的神仙信教一道。卻是聞所未聞。無從聽說。
途中不小心跌了一跤。小閑歌忍著疼爬起來。繼續(xù)賣力朝家的方向跑去。一點也不顧惜膝蓋磕破。絲織衣衫上布滿污穢塵埃。嫩白小臉上甚至在跌的時候擦破了皮。透出星星殷紅。
閑歌心中只覺得似乎被包裹在一個巨大謊言里。一朝戳破。通天構(gòu)架也灑落成薄薄塵埃。相處如此之久的師傅居然瞬間變得陌生起來。她以為對師傅性格習慣早已爛熟于心。卻原來這只是糊起來的假象。如同紙片脆薄。更別說如自己所想。完滿侵占他的世界。
她口中喃喃念出“師父……”或者說。鳶寂神上。抬手拭去眼中淚水。心頭訕笑。甚至胡離這個名字。也是假的罷。
閑歌一口氣終于奔至相府側(cè)門。頭上胡離親手綰上的精致發(fā)髻早已在散得不成樣子。此時她卻無暇顧及。只因眼前這一幕。是她從未想過。就如同今日在酒樓所見所聞一般。
美人假象。家中逢變。一驚之后還有一驚。大驚之后更有大驚。
閑歌扶著自家府門前張牙舞爪的獅子石雕。眼前是相府側(cè)門鞭炮山響。一頂粉紅小轎落在門口不遠。一身簇新喜服的慕亭軒立在轎子前邊。滿臉喜意。周遭也圍著許多人。爹爹還是那個軒朗俊逸的爹爹。卻如同今日的師父一般。讓閑歌覺得無端陌生。仿佛從來不認識。
雖說人聚得不多。她卻是個個熟識。
兩年前被她以癢粉巴豆惡整過的賈侍郎。今日里卻是滿面春風穿著朱紫長袍。不過更顯得面上肥肉滋滋流油的讓人犯惡心。賈侍郎身邊站的幾個年輕官員。都是近年來慕亭軒提拔上去的門生之類。經(jīng)常來相府叨擾。
似乎也是一年前起。相府開始頻頻有官員出入。爹爹愈發(fā)忙碌起來。不再有時間陪伴娘親與自己。
閑歌眼色平靜。手指緊緊握住。身邊倚靠的石獅子通身沁涼。涼到了她心里光影重重。果真是師父與笙彌那一番不著邊際的話要應驗了么。
鞭炮“噼啪”聲里。磷硝氣息濃重。不遠處的喜慶卻似乎與她毫無關(guān)系。無論是那個爹爹。還是新娘轎里裊裊走出的女子。
不過閑歌還是握了握拳。她還有娘親需要看顧。若是笙彌口中的十日后會成真……那么娘親也……不行。她要阻擋這一切。
“爹爹?!?br/>
慕亭軒正面帶笑意的攜著新娶入門的小妾賈媚。同這些門生親友寒暄。冷不防鞭炮連天響里聽得自家愛女這么一聲清脆童聲。轉(zhuǎn)過頭去。卻見滿身狼狽的小閑歌走了過來。直直迎向他而來。
慕亭軒有些不敢直視女兒的眼光。那里頭包裹的東西似乎太過尖銳。直直刺入他心中。
卻是賈媚掀起來自己頭上的蓋頭。笑得花枝招展。十足的故作姿態(tài)?!澳叫〗?。許久不見。”
閑歌停下腳步。望著身前不足十步遠的賈媚。或者說是她如今的二娘。后者今日逢著喜事精神爽。除卻轎子排場不如正室。身上穿戴那是一等一的華貴。勝過當年洛歌許多。閑歌瞧出來。賈媚身上是帝都老工匠手中四年才織就一件的嫁衣。穿金帶銀雖則庸俗不堪。卻也都是上品。價值不菲。
看了賈侍郎為了嫁女兒。倒是做足了功夫。老了心腸下本。
且這是爹爹的妾。她再無奈。也無從批駁。只能看著自己的爹爹。以期他能給自己一個明白的解釋。
慕亭軒看著心頭肉如此一番狼狽模樣。嘆息一聲走上去想要將小閑歌抱起來。卻不想女兒一動不動。執(zhí)拗的扯著他衣角。
“囡囡。怎么了。”
閑歌望著精神抖擻的慕亭軒。靜靜開口?!暗?。你還記得今日是什么日子?!?br/>
慕亭軒難得有些訕訕?!敖袢盏鶠槟闳×艘晃缓靡棠?。其他事咱們?nèi)莺笤僬f。行么?!?br/>
閑歌笑了笑。一把扯散腦袋上的發(fā)髻。柔軟發(fā)絲吹散下來。雪捏玉砌的娃娃面色堅定。望著愈發(fā)沉了的天色。朝自家爹爹道?!澳截┫?。洛歌夫人在家抱恙多日。且今日三月十七。宜喪葬。不宜嫁娶。”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臉色齊齊垮下。便是歷來風輕云淡的慕亭軒也難得寒了臉。輕聲呵斥道?!班镟镒】凇!?br/>
閑歌不以為忤。又望著在一旁拿著手帕不斷輕輕扇動。若無其事一般的賈媚。勾起唇角。聲音比三九天更涼?!百Z小姐。你并非處子之身。兩年前我便已經(jīng)知曉。你既然不以為恥。反而巴巴嫁入我慕家來。不是你死。就是我……”
“閉嘴。”
話音未落。便是一道耳光落下。不輕不重?!芭尽钡囊宦?。被仍舊響徹掀天的鞭炮聲掩蓋下去。
慕亭軒看著自己的左手。有些不可置信。嘴唇顫抖??±拭婷灿行╇y得扭曲。身后賈侍郎笑得陰陰測測。十足幸災樂禍。
“爹爹。你安心娶賈媚么。”閑歌再也任何客套謙遜。直直盯著慕亭軒。臉上浮起明顯巴掌印痕。腫得高高。
慕亭軒默不作聲。眼神有不忍。卻又透著另一股意念的堅定。
“爹爹。娘親怎么辦?!?br/>
慕亭軒還是沒有回答。閑歌心頭冷笑。那么。笙彌的話看樣子是對的。
一瞬間心中信仰徹底顛覆。分崩離析。閑歌一語不發(fā)的抿著唇。隨即轉(zhuǎn)身朝相府相反的方向離去。
一道驚電劃過遠處天際。如同割裂灰蒙幕布。瞬間大雨滂沱。傾盆而下。
身后有人群四散的不雅咒罵。也有慕亭軒呼喚之聲。爹爹卻沒來阻攔她。淅淅瀝瀝雨聲里。閑歌步履漸快。身后塵沙落落。雨霧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