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Chapter33
弱水河,西畔晉軍駐營。
季倫捏了捏眉間,疲憊地靠向了身后的椅子。
和吳國的戰(zhàn)爭越來越近了,兩軍已于三日前在弱水河江畔對峙,想必不日便是大戰(zhàn)。他作為前軍督軍,被圣上任命了一大堆任務(wù),又是處理前線急報,又是巡查士兵訓(xùn)練情況,加之大大小小的會議,已經(jīng)讓他疲憊不堪。
而他心中所念之人,卻讓他在想到她的時候都能強撐著自己。
他不能倒下!
“督軍大人,有一名自稱叫爾朱榮的男子求見,說是有急事稟報督軍?!?br/>
“爾朱榮?快!快傳進來!”
“是!大人!”
季倫急切地起身,險些掀翻了長桌上已經(jīng)擱冷的茶水,不一會兒,一名身著青衣,長相清秀到有點精致的少年就跟在侍衛(wèi)后面進來了,正是與珠娘,孫秀一道進了石分館,卻半路失蹤的爾朱榮。
爾朱榮一身青衣上全是一路上沾染的風(fēng)沙,黑色靴子更是慘不忍睹,看樣子,是一路不停歇趕過來的。
季倫上前幾步,雖然已經(jīng)是極力忍耐,可那急切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如何?是找到人了?”
爾朱榮眼神莫測,拱手行了禮回到:“嗯!我讓人把她困在公子清溪鎮(zhèn)的石分館了……毫發(fā)無損?!?br/>
季倫聽罷,竟是放聲大笑,喜悅之情表露無疑,好一會兒才停歇。
爾朱榮有點愣住了,因為他從來沒見過公子這個樣子,這人……從來都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樣子,目的堅決,手段狠辣,這種真心實意的笑,確實是很難見到的。
至少在他進去石府,成為公子手下的一年期間內(nèi),他是從未見過的,就為了一個相處了一年的女人……竟是讓他高興至此嗎?
爾朱榮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討要自己的獎勵:“公子,那我弟弟?”戰(zhàn)事面前,他還是帶了自己的弟弟遠遠離去才好,再怎么說,他是作為爾朱一族的安危前來求這人的,雖然事情并非這么順利,他最后以為他無償做事兩年來求得了這人用手中的財力救他爾朱氏于水火的好處。
可他,既沒有參與這兩國私事的興趣,他沒有這個義務(wù),可公子以自己弟弟性命要挾,他只能按照公子的要求,去欺騙了他的朋友,這是一次艱難的抉擇,可他為了弟弟,和他爾朱一族的榮耀,什么都做得出來!
季倫止住了笑,可嘴角的弧度還是能看出來他現(xiàn)在心情不錯,他看了一眼爾朱榮,大方地說道:“既然你執(zhí)意要求,那就帶了他回去就是了。還有那賞銀,一并帶走吧!”
爾朱榮也笑了,拱手告辭,行到帳門前,卻聽得公子又在后面補充道:“別忘了兩年之約就是了。”
爾朱榮腳步微微一頓,苦笑一聲:“公子放心!爾朱一族也會把公子的恩情世世代代記在心里,不敢相忘,告辭!”
爾朱榮走了,行走間露出了青衫之內(nèi)的貼身勁裝,黑色勁裝下角,繡了一個栩栩如生的雙頭蛇標(biāo)志。
……
今日風(fēng)有點大,顯得室內(nèi)有點冷。珠娘披了件外衫,推開門走到院子里曬太陽。
這是個面積不大的小院子,卻是該有的都有,雖然樸素,與整個兒石分館的奢華都搭不上邊,可五臟俱全,倒是有點像現(xiàn)代剛好夠一家人住的小院子,廚房,深井,古木,還有一到正午,就會從這四四方方的院子上頭透下來的溫暖陽光。
可這些珠娘都不熟悉,她也不喜歡!
她最熟悉的,是不遠處那天曲曲折折不知盡頭會通向何處的紅木長廊。
她當(dāng)初,就是從這條長廊走進了這個院子,再被困在了這里,不同的是,當(dāng)初一起走進來的有三個人,她,孫二哥,和爾朱榮,而現(xiàn)在,被困在這里的……卻只有她一個人。
珠娘到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這是那個原本關(guān)著秀兒的院子,而現(xiàn)在,卻成為了她的方寸之地,插翅難逃!
房子里陰冷,而院子里透下來的日頭卻是不錯,坐在古木下的大石頭上,剛好可以讓溫暖而不熱辣的陽光落在身上,珠娘本想在這里待到日頭落下再回屋子,可現(xiàn)下想來,這個愿望是不能如愿了。
一群小孩子從長廊處打鬧而來,嬉笑聲漸漸清晰,不一會兒,四五個扎著小辮的孩童就站在了她面前,他們見了正在樹下曬太陽的珠娘,臉上是疑惑不解的,那稍小的孩子試圖靠近她,卻被個子最高的孩子拉住了:“圓圓別去,別去!這是個瘋子!會打人呢!啊娘不讓和她玩的!”
“可是她好漂亮啊?!?br/>
“啊娘說這是老爺不要的女人,她還吃了自己的小孩!這是吃人的瘋子!瘋子!”
那高個子孩子說完,一群孩子就有被嚇得哭起來的,也有孩子撿了小石頭來丟她,見她沒反應(yīng),一群孩子就開始叫起來,嘴里叫著“打瘋子嘍!打瘋子嘍?”邊叫邊撿了小石頭扔向她。
小孩子力道不大,可珠娘被吵得煩了,干脆就進了屋子,見她進了屋子,那些孩子便一窩蜂散了。
……
進了屋子,珠娘卻并不愿意靠近那快占據(jù)了房間三分之一,看起來很舒服的紅木大床,而是抱著腿肚子,整個人縮在門邊。
她已經(jīng)被困在這里整整十日了,睜開眼就睡在這屋子里頭,她試圖出去,可每每跑到那曲曲折折的紅木長廊盡頭,都會被守在那里的侍衛(wèi)堵回來。
每日會有婆子固定時間送來飯食,其中一名婆子心疼她,有時候還會送來一些額外的東西,蔬菜啊水果啊,還有小孩子的衣服什么的。一些府里家生的孩子也會時不時地迷路跑到這個院子里,可他們所有人,都說她是一個吃了自己小孩的瘋女人,這個瘋女人被老爺拋棄,被年年歲歲地關(guān)在這里。
珠娘不知道真實情況是怎樣的,她只知道,這或許說的就是那個和她長得八九分相像的秀兒。
她剛開始也會解釋,并試圖讓那好心的婆子帶她出去,可沒有人相信她,都當(dāng)她是瘋病犯了。
她現(xiàn)在出不去,孫二哥和爾朱榮都不見人影,她每日就這么餓了吃吃了睡,實在無聊了就自己去小廚房做點零食,再端著小零食去院子里曬曬太陽,不愁吃喝,可她越是這么等下去,她就越急,這不是屬于她的生活!
也不是她該過的日子!
這些人都說“她”是瘋子,只有看著小孩子的衣服才不會發(fā)瘋,可珠娘每每看見那好心的婆子送飯時順便送來的小孩衣服,只會覺得驚悚!
因為她,確實在秀兒的屋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小孩子的尸骨!
那尸骨看起來是許久以前的了,小小的一具,其他部分可能被秀兒埋了,只剩下白森森泛著冷光的頭蓋骨,就擱在那紅木大床上的柜子里,珠娘剛開始試圖找東西逃生看見時,真是被嚇得都不敢進屋子,可她除了這個屋子,根本沒有地方睡覺,大冷天的也不能就這么宿在外頭。
于是珠娘忍著心中懼怕,挖了個坑把那小孩的頭蓋骨埋了,從深井里打了好幾桶水把這屋子上上下下清理了一遍才敢再進那屋子睡覺。
珠娘有時候真是越來越佩服自己了,每天在這孤寂無人,又曾經(jīng)死了一個孩子的屋子里睡覺,心理承受力也越來越強大了。
她真的,好想娘親,好想珠兒。
也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如何了?有沒有試圖尋找她?可她轉(zhuǎn)念一想,又笑了笑自己,現(xiàn)在這種兵荒馬亂的,娘親和珠兒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遭遇更大的困難了,哪里會有時間來找她。
她現(xiàn)在只希望,他們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落腳,那就好……那就好……
兄長和貓兒哥去青州販皮貨,也不知道現(xiàn)在一家人團聚了沒有,還有貓兒媳婦,也不知道現(xiàn)在是如何了。
珠娘這么昏昏沉沉地想著事情,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
再醒來是,就見自己額頭上搭了一塊浸了涼水的帕子,一個胖婦人正坐在她床邊縫補一件孩童的衣服上的破洞,那衣服是紅色的暖襖子,正是今日那些誤入小院的孩童之一穿的,那孩子,今日還試圖靠近她呢。
那婦人見她醒來,放下了襖子,臉上露出驚喜,嘴里嘀嘀咕咕地念著:“謝天謝地,小夫人您可醒了。您真是燒糊涂了,還好婢子今日來得早,再晚一點怕是要出大事兒了……”
珠娘抬手,卻發(fā)現(xiàn)四肢都使不上勁,軟軟地又搭回了床上,她想,興許是剛才在門邊睡著了被吹著了。
也不知為何,她前世身體很好,輕易不會感冒,可到了這里,身體卻弱得很,稍不注意就會生病。
那婆子名叫三娘,珠娘聽她說,這是“秀兒”還沒瘋時伺候她的婆子,秀兒得了瘋病后,丫鬟婆子都散了,就這一個忠心的,還求了老爺,讓她跟著伺候秀兒。
平日里也大都是她送飯,多余的零嘴什么的也是這三娘攢下例錢給她買的,現(xiàn)在見“她”病了,這關(guān)心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
珠娘笑了笑,接過三娘手里的藥自己喝了又躺了下去。
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能逃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