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四郎沉吟道：“豐樂樓眉壽、和旨，忻樂樓仙醪，和樂樓瓊漿，遇仙樓玉液，玉樓玉醞，鐵薛樓瑤醽，仁和樓瓊漿，高陽店流霞、清風、玉髓，會仙樓玉醑，八仙樓仙醪，時樓碧光，潘樓瓊液，千春樓仙醪，中山園子正店千日春，銀王店延壽，蠻王園子正店玉漿，朱宅園子正店瑤光，邵宅園子正店法清、大桶，張宅園子正店仙醁，方宅園子正店瓊酥，姜宅園子正店羊羔，梁宅園子正店美祿，郭小齊園子正店瓊液，楊皇后園子正店法清等。在下在九州酒樓內(nèi)見到了我七十二家正店的所有酒類?！?br/>
    眾人面面相覷，有些難以置信，誰人能想到讓他們頗為忌憚的九州酒樓用的竟然是他們的酒。他們的酒名聲響徹天下，泉州自然也是有的。想來那九州酒樓是從泉州的銷售處購買的，從東京到泉州，如此遙遠的距離，價格可想而知，九州酒樓的利潤必定極少。

    明明自己釀酒一切都能解決，況且隨著九州酒樓名氣的大漲，自家的酒必然會被更多人認可，假以時日說不定還能晉升天下名酒之列呢！七十二家正店的名酒大多是如此成名。

    從另一方面說，有上等佳釀是當時酒肆得以生存的一個重要條件，一些店肆名酒足以與宮廷大內(nèi)的御酒相媲美。據(jù)文瑩《玉壺清話》卷1載，宋真宗一次大宴群臣于太清樓，“忽問：‘廛沽尤佳者何處？’中貴人奏有南仁和店者，亟令進之，遍賜宴席。上亦頗愛，問其價，中貴人以實對”。

    可見，仁和樓的酒連皇帝與大臣都喜歡，認為是名酒。

    而仁和樓的東家就在眾人之中。

    但九州酒樓卻選擇了一條急功近利之路，他們瞬間便想到九州酒樓的用意了，聽潘四郎說九州酒樓開業(yè)時日尚短，必定是想著靠東京名酒提升自家酒樓的地位。

    但......呵呵，眾人無不面露輕視，心中嘲笑那九州酒樓的東家目光太過短淺，格局狹小。

    眾人反倒松了口氣，九州酒樓在他們心中的威脅再次降低，有的人甚至已經(jīng)打算忘記那九州酒樓，在他們看來已經(jīng)可有可無。

    菜式再好，也只能在州縣蹦跶，只要不進東京，他們何懼之有？更別說，連為人稱道的名酒都沒有，如何與他們爭？

    心神一放松，很多之前忽略的事情反倒涌上了心頭。

    姜宅園子正店的東家不解問道：“潘兄，既然泉州的九州酒樓威脅不到我們，那為何......”言外之意就是，一件小事何必興師動眾的召集他們所有人來此。

    姜宅園子正店的羊羔酒亦在名酒之列，其酒“色澤白瑩，入口綿甘”，如羊羔之味甘色美。乃是用羊肉釀成，大補元氣，健胃益腎，飲著甚眾。宋人喜好養(yǎng)生，各種養(yǎng)生方式五花八門。養(yǎng)生酒就是其一，種類可謂繁多。

    聽說后世粵東還有人用豬肉釀酒的。

    姜宅園子正店東家的話問出了大部分在場之人的心聲。

    潘四郎臉上升起一絲凝重，告誡道：“諸位，不可輕視。想想那鐵鍋，若是流傳開來怎么辦？”

    眾人一愣，果然是，他們竟把這事給忘了。

    玉樓東家遲疑道：“當不至于吧，那九州酒樓的東家不會不知鐵鍋的重要性，流傳出去對他有什么好處？”

    眾人一想也是，除非那九州酒樓的東家是傻的，主動給自己樹立競爭者。

    眾人哪里知道，遙遠的泉州，楊漢的廚院已經(jīng)在廣泛招徒了，遍及酒樓行所有人。

    遇仙樓東家卻輕哼一聲：“你也太高看那九州酒樓了，你以為地方州縣的一家酒樓能比得上我們？”

    眾人心中一沉，是啊，九州酒樓可未必有他們七十二家正店的實力，能組織起龐大的絲網(wǎng)，能保消息幾十年不泄露。就算九州酒樓保守秘密，但財帛動人心，難保他人不起心思。想到這里，所有人下意識的看向潘四郎，目中頗多意味。

    潘明玉不明所以，但潘四郎卻知道為何，他面色平靜，不為所動。

    眾人紛紛移開目光，有些事能做不能說。但有人不愿輕易放過此事，只聽遇仙樓東家嗤笑一聲，故作嘆氣道：“就怕有人有樣學樣啊！”

    這是諷刺潘樓的人從九州酒樓偷鐵鍋與菜譜，還有菜式種類，前有灌湯包，后有佛跳墻。這已無可辯駁，眾人都心知肚明，不是偷的，難道人家主動送他潘樓的不成？

    殊不知，他這一句話，不光讓潘明玉臉色難看，潘四郎目光微沉，也讓在場所有人尷尬起來。

    看破不說破，再說潘樓也是站在七十二家正店的立場上，為的是大家好。不然，他們還不知道此事，蒙在鼓里呢！

    遇仙樓東家的行為，說一句不知好歹是輕的，恩將仇報也不為過。再說打的可不光是潘樓的臉，他們也面上無光。

    所以沒有人接他的茬。遇仙樓與潘樓有怨隙，他們可沒有，反而要呈潘樓的情，更有人心中不快，覺得這遇仙樓東家被恩怨沖昏了頭腦，有些不知所謂。

    遇仙樓東家瞬間醒悟，看一群人面無表情的樣子，心中訕訕。面上卻不肯認輸，反而愈發(fā)高傲，他不可能道歉，尤其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

    眾人雖然不喜遇仙樓東家的話，但轉念一想，又不能不承認他說的很對。要真有人學潘樓從九州酒樓偷出東西呢？

    一時間，眾人無不皺眉沉思，深深苦惱。

    位于曲院街街南的遇仙酒樓，該酒樓后有戲臺，故人們把這座酒樓稱為“臺上”，因遇仙酒樓名氣大，時有“最是酒店上戶”之譽。礬樓如今式微，更有隱憂在身。遇仙樓與潘樓風頭一時無二，明爭暗斗不斷，剛才他言語上有失，潘四郎用沉默獲得了大家的認同，反襯的他倒行徑卑劣，毫無氣度。讓潘樓一時占了上風，這遇仙樓東家如何能忍。

    他眼睛一轉，起身朝潘樓東家拱手道：“剛才在下言辭不當，有得罪之處還望潘兄見諒?！?br/>
    誰不知遇仙樓東家一向孤傲，現(xiàn)在竟給他道歉了，潘四郎眼中驚訝一閃而過，隨之便是凝重。眾人也是驚訝不已，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必有后招。

    果然，遇仙樓東家話音一轉，正色道：“鐵鍋事關我七十二家正店生死，可是如今卻操之于九州酒樓一家之手，我等竟無可奈何，只能徒自祈禱。我想大家也都不愿束手就縛，白白等死吧？”他環(huán)顧一周，話音一轉，接著道：“在場眾人也只有潘兄接觸過九州酒樓，更從其獲得了諸多之物。像灌湯包子，佛跳墻等菜式，想必對其有所了解。還請潘兄為我們細細說來，是如何獲得的這些東西，也好讓我們能多一些推斷的信息，以做出合適的決策。我想不光我一個人不解，難道那九州酒樓的防護竟如此之弱不成？若真是如此，那么鐵鍋必然已經(jīng)泄露出去了?！?br/>
    眾人一滯，一時間不能言。遇仙樓的東家話說的好聽，卻是似公實私，看似為大家說話，但卻別有用心，將潘樓逼到了墻角處。

    況且，遇仙樓東家先道了歉，等于承認了潘樓鐵鍋之事做得對，卻只字沒提鐵鍋，這就將眾人擇了出去。但灌湯包，佛跳墻可跟大家就沒關系了，是潘樓自己的事。這既無形中諷刺了潘樓，又讓大家免了尷尬。

    眾人也沒了替潘樓說話的理由。

    而且他的話語更是說到了眾人的心坎處，眾人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因為九州酒樓防護的強弱直接關系到此事的結果。強，則鐵鍋可能還沒泄露出去，弱，那么一切都已惘然。與其在這里猜測，不如多了解一些九州酒樓，也好做出決斷。

    所以，這一刻，在場所有人都想知道九州酒樓的更多消息。

    這就是遇仙樓東家的聰明之處，單單針對潘樓，又從刁鉆的角度發(fā)問，將大家綁在了他的戰(zhàn)船上。

    潘明玉怒氣叢生，面色鐵青，就欲發(fā)作，潘四郎制止了他。他面無表情的深深看了眼面有得色的遇仙樓東家與沉默的眾人。

    “我想王樓東家也想知道那九州酒樓是如何學得灌湯包子的吧？”遇仙樓東家別有深意的看了眼王樓東家，笑道。

    話音剛落，王樓東家表情果然一息數(shù)變，他猶豫片刻，起身對潘四郎抱拳道：“此事確實讓在下如鯁在喉，還望潘兄如實告知，王樓感恩戴德。”

    眾人更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是啊，遇仙樓東家的話倒提醒大家了，王樓的包子，佛跳墻只是潘樓拋在明面上讓大家知道的，焉知他沒有從九州酒樓獲得更多？

    潘四郎深吸一口氣，目光從所有人身上掃過，淡淡道：“王東家勿急，此事本來也沒打算瞞著大家?！?br/>
    遇仙樓東家哼了一聲，潘四郎不為所動，道：“潘樓從九州酒樓所得很多?！边@話一出，所有人色變，包括遇仙樓東家。潘樓本就與遇仙樓不相上下，若是再掌握了九州酒樓的龐大菜式，那必然超過遇仙樓。想到此處，他表情陰晴不定。

    眾人有些驚訝，沒想到潘樓竟然承認了，但之后所想就跟遇仙樓東家類似了，表情各不相同。

    “哼，這是你自己作死。”遇仙樓東家看過所有人臉色，心中冷笑不止，潘四郎那一句話就引起了大家的忌憚?，F(xiàn)在哪還需要他挑撥，潘樓已經(jīng)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了。

    說起來，七十二家正店是一體，但別忘了也是競爭者。

    “四叔？”潘明玉大驚，不明白四叔為何要如此說。

    潘四郎伸手制止他，沉聲道：“潘樓所得甚多，卻盡在菜譜中。明玉，去將菜譜拿來，這是我潘樓舍了臉面偷來的?！?br/>
    聽到潘四郎格外加重的“偷”字，所有人臉上一紅，這無疑是在暗諷他們。潘樓不要臉面偷來，并好心告知于他們，如今他們在干什么？將潘樓當成了敵人！這不是嘲諷他們不知感恩，恩將仇報是什么？

    所有人都面色訕訕的，王樓東家更是面有愧色，起身朝潘四郎拱手謝罪。遇仙樓東家面色鐵青，誰能想到潘四郎一句話就扭轉了劣勢，從眾人敵對的角色中脫身了出來。

    沒想到這潘四郎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竟如此厲害，在他看來，比跟他斗了半輩子的潘老東家還難纏。

    “明玉，還不去?！迸怂睦沙谅暤馈?br/>
    “噢，是四叔?！迸嗣饔窕剡^神來，難掩喜色的行了一禮，將菜譜拿了回來。

    所有人難掩羨慕與嫉妒，是啊，炒菜是限制外人的門檻，但對他們不是。菜式的研發(fā)可難多了，有時一年也難出一道新菜式?？墒怯辛四遣俗V，可就憑空多了幾千道新菜式啊。別說潘樓了，七十二家正店中的任何一家也能照葫蘆畫瓢，最多多嘗試就是了。

    如此說來，潘四郎說的不錯，潘樓確實從九州酒樓所得甚多。有些東家開始后悔，剛才竟沒有注意菜譜，不然背下來一些就好了。

    但有幾人卻不是如此，他們坐在末尾，剛才一直沒有參與眾人談話，一直在看菜譜。潘明玉就是從他們手中拿回去的。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那幾人。那幾人仍依依不舍的看向潘明玉，直到后者走回潘四郎身后，將菜譜抱在懷中。

    州西安州巷張秀，?？甸T李慶家，東雞兒巷郭廚，鄭皇后宅后宋廚，曹門磚筒李家，寺東骰子李家，黃胖家。

    這可是東京最出名的名廚，但大多被七十二家正店所聘請，擔任掌勺一職，可以說七十二家正店能冠壓酒樓業(yè)，他們功不可沒。

    身份更是超然，連東家都要以禮相待?？刹皇呛唵蔚母接?，不然也不會跟眾東家同臺而坐，無人敢質疑他們的資格。

    在場眾多東家沒想到潘樓竟然還請了這些名廚來。相比于他們這些東家掌柜，那些名廚更關心菜式，剛才才沒有發(fā)聲，一直在看菜譜，以致讓眾人忽視了去。

    作為廚子，新菜式對他們的吸引力可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