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了的燕淮黎在燕淮安的床前守了整整大半日,親力親為,無微不至。
鬧得燕淮安糟心的很。
他若是只在床邊安安生生的守著還好,那一雙脈脈的眸子就不移不轉地盯著一個方向,盯得燕淮安翻來覆去覆去翻來,終于還是沒忍住咳了聲,“天色也不早了?!?br/>
燕淮黎笑吟吟地不作聲。
燕淮安效著燕淮黎笑吟吟地打趣,“淮安這兒也沒什么事兒了,皇兄若是沒什么要囑咐的,還是早些回去罷,耽擱這一天,怕是誤了不少朝事,淮安可擔不起那罵名。”
“什么罵名”
不待燕淮安答話,燕淮黎將她額上的布巾拿去,用手背替代了布巾探了探溫度,起身將布巾規(guī)矩地放回到水盆旁的紅木架子上掛著,“這天下若是誰敢給淮安潑上罵名,朕第一個要了他的腦袋!”
他又轉回緩緩走近,明黃的袍子輕快溫和,嘴角眉梢都是清淺的笑意“再說了,那禍國的名號也不是一個公主的位子就能撈得到的。惹得君王另眼看,日夜尋歡不問朝,朕的枕邊人的罵名,淮安可不能隨意往自己身上安?!?br/>
強詞奪理!
即使恢復了些,腦子還是有些遲鈍,燕淮安一時間想反駁又不知從哪里突破,圓睜著一雙鳳眼瞪著燕淮黎,較真卻又無力。
燕淮黎被引得一笑,眸子里含了碧波萬頃,“莫氣,身子方好一些?!鳖D了下又接道:“若是淮安真的想禍國也是可以的,即便是公主,也有公主可以禍國的法子?!?br/>
這話里有深意,燕淮安覺著今兒這人不對勁。
很不對勁。
不會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來她這兒試探的吧。
心回電轉,她露出一個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不大使了的討好表情,眉眼彎彎,目光依戀,難得的女兒家的仰慕,似怒嗔道:“淮安才不想禍國,皇兄再說淮安就要生氣了!這燕回是皇兄辛辛苦苦嘔心瀝血治理的,淮安再胡鬧,再混賬也不會拿它來開玩笑?!?br/>
燕淮黎眸光不經(jīng)意般垂下去又落在燕淮安的臉上,上前輕輕地給燕淮安理了理鬢發(fā),“那朕已經(jīng)開了玩笑,豈不是已經(jīng)很胡鬧,很混賬了?”
燕淮安無奈地瞪向燕淮黎。
燕淮黎忽然大笑,“淮安這一病,倒是讓朕想起了早些年的光景了?!?br/>
笑著笑著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在燕淮安的臉上流連,手指也移到了那里,虛虛觸著虛無,一聲笑嘆“一晃眼,你就這樣大了?!?br/>
“是啊”
都這樣大了。
早就讓欽天監(jiān)算好的百年難遇的吉日并沒有因燕淮安的這場小風寒錯過,兩日之后,張羅了好些天的大婚有條不紊地進行。
火紅的嫁衣繡鳳燙金,雍容的妝容矜貴典雅,燕淮安被一襲紅衣的溫玥騎著高頭大馬從公主府里接出來,吹吹打打敲鑼打鼓的隊伍慢悠悠繞了半個燕京,才到了溫府。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待到全放完了轎子的門簾才被人掀起來,隔著鳳冠垂下的珠簾燕淮安能清晰地望見溫玥的手,溫實有力,伸在她的面前,她將自己的手搭上去,被人背在了背上,周圍一片叫好聲,燕淮安蔫兒蔫兒趴在溫玥的身上打不起精神,病去抽絲,大抵如此。
溫家的宅子偏僻冷清,格局不小,整體也不大,論其富貴,門臉內里都不能與青磚碧瓦金碧輝煌的公主府比。背著燕淮安穩(wěn)穩(wěn)地跨過了火盆,溫玥將燕淮安輕放下,給她整了整亂了的衣擺,喜娘將一段紅綢的兩端分別遞到燕淮安與溫玥的手里。
再走幾步,便能見到布滿了紅色的喜慶大堂。紅桌紅椅紅喜字,上首的紅椅左尊位坐著燕淮黎,罕見地穿了身兒紅裝,望起來唇紅齒白,比不得溫玥姿容之盛,卻也是秀色可餐。右次位坐著一個身材魁梧偉岸的中年人,面容硬朗,劍眉鷹目,著一身墨色錦袍,不怒自威,氣場極強,正是當朝的攝政王,蔣遠山。
溫玥無父無母,這高堂之位,也只能由這兩位坐了。
一見新人來了,倒是常日里寡言的蔣遠山?jīng)_燕淮安招了招手,先發(fā)了話,“過來,讓本王仔細瞧瞧。”
燕淮安扯著紅綢順從地走了過去,掛著歡喜的笑,鳳冠上的珠簾一晃一晃,將她的眉目遮得半隱半露。蔣遠山拉住燕淮安的手,望向溫玥,沉聲道:“過了今天,本王的義女,燕回唯一嬌養(yǎng)著的小公主可就交到你的手上了?!?br/>
溫玥畢恭畢敬地站著,不卑不亢,“微臣今后定好好待公主,如掌上明珠,不讓她受一分一毫的委屈,一星半點的苦楚?!?br/>
蔣遠山凌厲的目光如炬盯著溫玥直到他說完,才嗯了聲,“若是你膽敢負安兒,本王自然有法子叫你悔不當初。好了,拜堂罷。”
這一頓敲打,在場的眾人心思各異,大約分為兩派。官家小姐們絞著自己的小手帕要么羨慕要么嫉妒燕淮安受著的榮寵,走仕途的卻想著攝政王今日的態(tài)度。蔣遠山已經(jīng)還政多年,也已經(jīng)多年未上過朝出過府,徒有個攝政王的名號,可今日一出山卻這樣不給燕淮黎的面子,連話也沒讓一句,明顯是沒把這個小皇帝放在眼里。是有意,還是無意?
甭管眾人心思怎么樣,大婚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一拜天地~”
喜娘高揚著嗓門兒聲音響亮。
“二拜高堂~”
轉了個方向,燕淮安與溫玥再次拜下,抬眼時有一剎那正對上燕淮黎笑盈盈的目光。
“夫妻對拜~”
燕淮安方要彎下腰,一直飛箭突然從后方夾了內力射來,載著強勁的風,似下墜的飛燕,避之不及,正中后心。
箭上涂了見血封喉的藥,沒怎么掙扎,燕淮安合上了雙眼。合上前,她見到一抹匆匆趕過來的紅色衣角,不知是溫玥的還是她皇兄的。
燕淮安變成了透明的魂魄,從溫熱的身體里抽離,冷眼看著場上亂成一團,溫玥怔怔地抱著她在原地似乎不敢置信,抖著手摸著她的傷口處,摸到一手的鮮血,忽然落下兩滴淚,落在她心口的位置,一旁是刺耳的尖叫聲,女人的哭泣聲,和短兵相接的打斗聲。
這是一場刺殺,針對她,也針對攝政王。
場上同她一樣冷眼旁觀的只有一個人,那人紅衣烏發(fā),秀色可餐。遺世獨立般站在僻靜的角落,靜靜地望著這一切,漸漸地,漸漸地,露出一個與他周身氣質十分不相符的嗜血的微笑,一雙桃花眸定在了溫玥的方向。
燕淮安呆呆地望著他,捂了捂心口的位置,魂魄果然是沒有痛覺的。
如果這是你要的,也好。
燕淮安沒想到她還能醒過來,即使是以一個魂魄的形態(tài),她連同她的身體被封在了一個密閉的石室里,她望向被封在了不大不小的玉棺里已經(jīng)結了一層白霜的身體,又瞅瞅自己似乎完好如初的樣子,生出一種詭異的幸運感。
“嘩——”
石門被打開,一個人跌跌撞撞走了進來,穿得很單薄,白色的中衣寬大,顯得他愈發(fā)消瘦,他的手里還拿著一個酒壇子,時不時地往嘴里灌上一口烈酒,發(fā)絲中竟有了銀色摻雜散亂地披在身后,燕淮安下意識地上前想給他捋一捋,手指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淮安”
那個人沖玉棺里叫著,口齒已然有些不清,一雙桃花眼清明如琉璃。
“你睡了十年啦。”
燕淮安有些詫異,竟然已經(jīng)十年了。
那人拉開衣服,露出單薄的胸膛,上面滿是疤痕,交錯縱橫,有的已經(jīng)好了,有的還沒有好,仿佛碧玉上的粗鄙裂痕,十分駭人。
他的眸子里忽然露出猩紅的光,將手里的酒壇子隨意撇倒,清澈的酒水湍然流成一灘水跡,“時間到了?!闭f著露出一個與那日一般嗜血的笑,嫣紅的唇瓣勾起,從玉棺底下的機關里取出一把玄鐵的匕首,上面沒有什么紋路,只綴有暗紅的血跡。
他將拿匕首的鋒利抵到心口的位置,“這里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了。”
從左心口到右胸前,細小的血珠不斷冒出。
“淮安”
他沖著玉棺里的人又輕輕叫了一聲,推開玉棺的蓋子,他爬進玉棺里,寒氣將他的身子侵襲得瑟瑟發(fā)抖,嘴唇也開始變成紫色,他攬住玉棺里的人“我早已經(jīng)后悔了,你醒過來,醒過來好不好!”
明明聲音是悲痛的,悲痛到連燕淮安這個魂魄也感覺到了那份絞著心肝的悲痛,他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端倪。
沉默良久,他倏地一聲輕笑,“我就知曉,你不會原諒我的?!?br/>
他眸光沉寂,在玉棺里的人的嘴唇上緩緩落下一吻。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