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家里報了平安，向爺爺匯報了進程，一切就緒。距離正式開學(xué)還有一個月，雖然還要備課，但現(xiàn)在科研啊基金啊什么都還輪不到她，因此也就閑了下來。接下來，就是要去拜訪大爺爺了，這可是一件勞心又勞力的事情。

    華敏之有三位爺爺。

    華明鶴，也就是潛園的那一位，字逸梅，排行老三，是個老中醫(yī)，也能開些西藥的藥方，曾經(jīng)是望里鎮(zhèn)嘉禾中學(xué)的校醫(yī)兼理事。三歲識字，五歲讀經(jīng)，十歲提筆作畫，十二作文，十五下筆成詩賦，十九歲子承父業(yè)行醫(yī)濟世，二十五歲創(chuàng)辦中學(xué)。為人和善溫良，淡泊名利，救死扶傷，深受人們的尊敬。

    華明虎，字嘯竹，排行老二，實為老大。自小愚笨，讀書不成，寡言少語，只愛種地干活。從小在強勢兄長和聰慧弟弟的陰影下長大，四十歲后索性隱居烏龜山，與老伴養(yǎng)雞、鴨、鵝、牛、羊，外加一條老狗，過得格外粗俗樸素。

    華明龍，字逢霖，排行老大，實為老二。亦是望里華氏一族的老族長。十九歲起擔(dān)任公社會計，從基層逐步升至梁州□□，一生最大愛好，讀書看報。華明龍年輕時，做事雷厲風(fēng)行，六親不認，下至望里，上至梁州，他確實辦了不少實事，造福了一方百姓。只是年輕時為人有些不近人情，乍一看是兇惡狠毒之流，與儒雅端方的三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大家對他也是褒貶不一。

    如今，華明龍膝下一兒兩女。除了大女兒在梁州，次子華宇峰，時任京都市組織部常務(wù)副部長，幺女華宇虹，時任京都市通安區(qū)□□辦主任。京都是一方政治中心，華明龍雖然已經(jīng)退休，依舊不改當(dāng)年豪情壯志。幾年前老伴離世，他便應(yīng)了孩子們的請求，倆開梁州，住在了京都旁邊的幽州。

    華敏之這次來到京都，第二件事便是要去拜訪這位大爺爺。

    自打她記事起，大爺爺就已經(jīng)是一個花甲老人了。每年見面的時間說多也多，說少也少。每逢清明、中秋、春節(jié)，還有偶爾的宗族大會、修譜造譜、祭祀，大爺爺都是威儀的主角。而更多的時候，他總是在別人的口中被提起。他在華敏之的心里，模模糊糊，時而是慈愛的，時而是令人生畏的。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后就進入了幽州。這里又和京都的疾速繁華不一樣。很明顯，高樓大廈少了，多的是一排排整齊的民居，壯闊的高架橋少了，多是寬敞的高速路，三三兩兩的車子不緊不慢地開著。

    跟著導(dǎo)航進入大觀山，在大門口登記了拜訪信息，保安又打電話確認了一遍才放行。

    車子停在199號。門前一棵桃樹，搖曳生姿。華敏之按響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容白皙的女人。

    “啊，是敏之小姐嗎？快進來?！?br/>
    華敏之彎腰稍稍頷首還禮，脫了鞋進門。

    雖然是盛夏，但屋子里沒有開冷氣，落地窗外一片蓊郁。美人蕉、發(fā)財樹、富貴竹、并蒂蓮、長壽花、銅錢草……一片明快，一片清涼。

    一個疲倦的白胖的老人閉目躺在藤椅上。電視里放著評劇《乾坤帶》。

    “并非是兒臣以小犯上，有一輩古人也做比方。

    楚莊王有道施仁政，四境安靖守封疆。

    賀功臣設(shè)下了太平宴，君臣歡聚飲瓊漿。

    直到在黃昏星月降，秉燭輝煌照殿堂。

    許娘娘敬酒漸臺上，忽然間狂風(fēng)吹滅燭光。

    小將唐佼飲酒過量，他順手牽袖放輕狂。

    許娘娘摘纓驚小將，她就遁步低言奏莊王。

    莊王命文武把冠纓摘去，先飲杯中酒，然后秉燭光。

    他在摘纓會上放小將，國士之心未損傷。

    到后來莊王伐鄭帶兵西上，那唐佼舍命保王得滎陽。

    不是君王海量，怎得小將保朝綱。

    前朝古今朝事俱是一樣，我的老皇父！望皇父明鑒細思量。

    今朝要斬你就將兒斬，留下秦英保大唐。”

    正唱到精彩處，那女人和華敏之都自覺安靜地站在門外等待。

    “明公，明公，敏之小姐到了?！蹦桥速N在華明龍耳邊輕道。

    “?。堪。空l？哦，是敏之來了。”

    “大爺爺，是我?！?br/>
    “來，來，坐我身邊來?！?br/>
    女人連忙搬來一張圓凳，給華敏之端來一杯咖啡。

    華明龍起身坐好，女人拿來一條薄被攏住他的腰。她做事干凈利落，想得很周到。

    “長大了，長高了?！?br/>
    “我有一年半沒見過大爺爺了。”

    “我變老了吧。你看，這腿，都走不動道咯。”他指指自己的腿。

    “您的精神很好。我聽說您每天還堅持看報聽新聞，緊跟時代步伐呢。”

    “哈哈哈，這是實話，我啊現(xiàn)在各個身體器官都在鬧罷工，就這雙眼睛，還明亮得很，這個腦子，還不糊涂！”

    華敏之跟著笑，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兩人更親近了些。

    “你們在家還好吧？”

    “嗯，都好。爺爺退休后就專心于整理古籍了，二爺爺還是在山上，很少下來，啞巴爺前幾個月生病了，不過動了手術(shù)，現(xiàn)在已經(jīng)出院了?！?br/>
    “真把自己當(dāng)烏龜了，他的那條狗還在嗎？”

    華敏之知道，大爺爺與爺爺素來不和，倒是很關(guān)愛這個魯鈍的二弟。

    “大家都說二爺爺?shù)墓房峙率菄[天轉(zhuǎn)世?，F(xiàn)在有九歲了，上次他還在山上追到了一只野兔，自己吃了兔頭，叼著兔腿在二爺爺面前邀功呢?！?br/>
    華明龍哈哈大笑，“好狗，好狗！”

    接著又說了許多華明虎的事，卻只字不提潛園。華敏之覺得，這個爺爺好像也挺有趣，似乎也不至于別人說的那么壞。

    末了，兩個人都說的有些累了，也再無話題可聊。

    “聽說你爺爺給你安排了相親？”

    老天爺啊，可算是說道正題上了。

    “是?！?br/>
    “你一個留過學(xué)的人，還能接受這種老封建？”

    “不過是見一面，不一定就要怎么樣，就當(dāng)交個朋友吧。也順了爺爺?shù)囊猓獾盟桓吲d。”

    “好，你這個想法是對的。不過，怎么，我們敏敏長得這么美，在國外的同學(xué)里，在望里，那林家的、陸家的，難道沒有追求者嗎？”

    華敏之急忙用一笑解尷尬，“有，不過我都不喜歡?！?br/>
    “不喜歡？”華明龍又笑了，“好孩子，要是這個也不喜歡，沒關(guān)系，爺爺給你找，讓你挑到滿意為止！”

    “好，聽大爺爺?shù)摹！彼f這話時，有些心酸。

    “這個郁家的公子，你可有些了解？”

    “聽說他年輕有為，很有能力?！?br/>
    “嗯——你看看這大觀山，便是郁家的發(fā)家所在。他爺爺和父親前幾年都去世了，如今這么大的產(chǎn)業(yè)，全靠他在打理。小伙子我見過，一表人才，謙遜有禮，按你們的話來說，長得帥，潛力股，你爺爺好眼光?！?br/>
    “嗯，謝謝大爺爺替我把關(guān)。”

    “什么時候見面？”

    “18號下午，在香積寺。”

    “18號，那就是后天了?！?br/>
    華敏之一一交代自己的工作，華明龍又問了些學(xué)校里的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下午三點多。

    “對了，我給大爺爺帶了些禮物?！?br/>
    “哦？是什么？”華明龍表現(xiàn)出挺大的興趣。

    華敏之起身繞道玄關(guān)后，抱起剛才放下的禮盒，蹲在老人身邊，一個一個拆給他看。

    第一件，家鄉(xiāng)的桂花糕；第二件，哈羅德錫蘭紅茶；第三件，寶格麗玫瑰金項鏈。

    華明龍指了指，叫華敏之拆開盒子，拈起桂花糕吃了半塊，吐出了極細的花瓣，還是老味道。紅茶放在一邊。當(dāng)他看到項鏈時，神情凝固了一兩秒。

    “好孩子，難為你還記得。”他卸下笑容，頗為動容。

    “一直記得，大奶奶最愛寶格麗珠寶。這是今年的新款。”華敏之把項鏈挑起，金屬在自然光下閃著點點璀璨的光芒。

    又繼續(xù)往下拆。第四件，一只青黛藍金夾墨派克水筆；第五件是月仙姨親手裁縫的一套棉布睡衣；第六件，卻是一個小小的粗布袋子。華明龍解開松緊帶，里面放著一張白麻紙，攤開一看，筆法飄逸流暢，如走龍蛇。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華明鶴的筆跡。

    “當(dāng)歸、蓮須、大云、靈脾、沙苑子……”原來是一張專治風(fēng)濕腿疾的藥方。

    華明龍瞥了一眼，又把紙原樣折好塞進布袋。“你像你爺爺，是個有心人?！彼Φ?。

    “華氏門風(fēng)，原本如此?！比A敏之調(diào)皮一笑?！澳恰獣r間也不早了，大爺爺，我就先回去了。今后我留在京都，多多來看您。”

    “好，好，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事要忙。你現(xiàn)在住哪兒呀？”

    “暫時住在高老師家里。等工作安定了，再搬出去吧?！?br/>
    “好，好。你有空多來，什么時候你三伯父他們不忙了，我們都要聚一聚，到時候一起吃個飯。人多才熱鬧?！?br/>
    “好?！?br/>
    華敏之行了個禮，退了出去。臨到客廳門口，又回頭說道，“大爺爺，我走了。”

    老人靠在藤椅上點頭，朝她擺擺手。

    那女人聞聲趕了出來，“怎么，敏之小姐不留下來吃飯嗎？我菜都準備好了?！?br/>
    “孩子有自己的事，咱們的飯也不一定合她胃口，就不強留她了！”

    “這樣啊——”女人臉上流露出惋惜。

    “下次吧，謝謝你?！比A敏之客氣地回應(yīng)。又順手拿起剛才特意留下的一份禮盒，雙手遞給她。

    “初次見面。多謝你對大爺爺?shù)恼疹?，辛苦了?！?br/>
    “啊——這——使不得使不得，我怎么好意思！”女人受寵若驚似的，連聲拒絕，一雙手已經(jīng)搭在盒子上。包裝盒的觸感告訴她，是個好東西。

    “叫我張阿姨吧，親切些?！?br/>
    “張阿姨?！?br/>
    “哎！以后有空常來?！迸嗣奸_眼笑。

    華敏之啟動車子，看見張阿姨還在院門口張望。她朝她揮揮手，轉(zhuǎn)頭把車子駛出了大觀山。

    下午來時無心觀賞，現(xiàn)在慢慢開著車，才發(fā)現(xiàn)這一帶果真不同凡響。院墻上的鏤窗或方或園，透出一幅幅夏景。一路上夕陽透過繁盛的枝葉漏下來，斑斑駁駁的金光灑了一地。周圍鳥鳴啾啾，各家門前種桃種梨，各具風(fēng)情。

    她想：美則美矣，卻還是透著一股子別扭和做作，比不上潛園的自然清朗。

    又想起那個張阿姨?！帮L(fēng)韻猶存?！彼匝宰哉Z道。

    張瑛前腳送走華敏之，后腳就提著禮盒回自己的房間。放在床上打開一看，是一套包裝精美護膚品。上面寫的是英文，她看不懂。打開面霜，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聞一聞，是山茶花的清香。

    對這位敏之小姐，她早就有所耳聞。聽說華家三房人丁凋零。原本有一兒一女，但都早早死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現(xiàn)在只有這么一個寶貝孫女。

    今天確實是百聞不如一見，最讓她印象深刻的，不僅在于這個女孩的禮儀，而是她的美。對，是美。她張瑛半輩子書讀的不多，見的最多的就是男人和女人。尤其是有錢有勢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蛇@個華敏之，不能用漂亮來形容。她的臉，清麗中又透露出嫵媚，尤其是那雙眼睛，像含著一汪春水，清澈之中又露出幾分俏皮，真誠之下又似乎藏著無限心事。整個人端莊里又滲出高傲，叫人想親近，又不敢親近。

    張瑛心里不禁感嘆，在這銀絲籠一樣的房子做了兩年保姆，她也算見過不少達官顯貴，但今天這個女孩，真是不一樣，教人心底平白無故地生出喜歡和害怕。

    害怕？她想起華明龍常念的那句詩——“近鄉(xiāng)情更怯”。華明龍和她解釋過，“怯”，就是“怕”與“羞”。她對華敏之的怕，有點像這個“情怯”。

    看看別人，又想起自己，不由自主地感嘆起來。人各有命，大概就是這樣吧。她長嘆一口氣，拍拍大腿，上樓去做飯了。

    那一邊，華明龍估摸華敏之的車已經(jīng)開遠了，掀開毯子，起身走進客廳側(cè)邊的房間。和外面的敞亮形成對比，這里黑黢黢一片，打開燈，是一間十幾平米的靜室。一張供桌，一副遺像，一對白燭，一棵香瓜，一張拜墊。

    拜了三拜，他把那條寶格麗項鏈放在了遺像前。

    回到客廳，兒子華宇峰已經(jīng)坐在了沙發(fā)上。他用腳扒拉扒拉地上的一堆禮物?！拔疫@個侄女，眼光不錯。只是性格好像有點兒慢，也不太愛說話。爸，能行嗎？”

    “怎么，對我們?nèi)A家的人，你沒信心？”

    “那倒不是，祖?zhèn)鞯拿烂?，暫時讓一個男人鬼迷心竅，沒什么問題。但是按照她今天的表現(xiàn)，從性格，魅力上來說，恐怕完成不了這次任務(wù)。而且，爸，敏之是三叔那邊的人，如果真要拿下郁家，為什么非要用她呢？”

    “怎么，不用她，你們誰有本事給我生出一個孫女來？”

    華宇峰苦笑。

    華明龍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愣是沒抱上一個孫女。去年又得了一個曾外孫，也是男孩。

    “三叔畢竟是個讀書人。這讓我們給敏之和郁城牽線搭橋，擺明了是要讓孫女進郁家門，成郁家人，好爭取大觀集團的支持?！?br/>
    “那你覺得如果敏之嫁進郁家，大觀集團——或者說郁城，會放棄“美瀚海濱風(fēng)景度假區(qū)”開發(fā)項目嗎？”

    “不可能?！比A宇峰搖頭。“最多最多，保住潛園?！彼a充道。

    “所以你三叔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否則他也不會狠心到犧牲自己的寶貝孫女?！?br/>
    “三叔不是一貫的鐵石心腸嗎？”

    華明龍給了他一拐杖。

    “哎呦！唉，三叔也太迂腐了。“華宇峰感嘆道，“時代發(fā)展潮流不可阻擋，任誰憑一己之力也不能與歷史抗衡。別的省市城鄉(xiāng)一體化腳步太快了，梁州卻還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自從您退休后，后面幾任書記，畏首畏尾，守得住老本，開不了新局面，眼看梁州是一年不如一年。這次望里如果能開發(fā)成功，作為一個全新的發(fā)展模式，一定能為梁州開辟出一片新天地。到那時，我們也能在“京派”那些人面前徹底抬起頭來了?！?br/>
    “只是這種發(fā)展模式，目前只有大觀集團有過經(jīng)驗。更為重要的是，大觀是少數(shù)還未在這次戰(zhàn)隊中表明立場的大企業(yè)。如果能和他們達成親密的合作，以后做事，可就容易多了?！?br/>
    “是啊，當(dāng)初的大觀山，今天的中梁博物館，這就是典范?！比A明龍發(fā)出一聲慨嘆。

    “直接上談判桌不更利索嗎？這事只怕越拖越棘手?！?br/>
    “談判桌？就你們那群狗崽子，踢皮球，扯皮，汪汪汪幾聲吠，哪里有床上來的快？”

    老父親冷不防冒出一句葷話，順帶嘲諷了自己的部下，倒讓做兒子的有點尷尬。

    “按照爸的意思，是有辦法讓敏之反水？”

    “有八成把握?！?br/>
    華宇峰點點頭，“希望如此。爸，我這里最多能拖半年。如果不行，要立刻執(zhí)行第二方案?！?br/>
    “不用半年。行與不行，后天就有分曉了?！?br/>
    “我信您。但是別怪兒子多話，我看敏之啊，不一定能抓住郁家那小子的心。反之，亦然?！?br/>
    華明龍輕飄飄回了一句，“矛盾就是對立統(tǒng)一嘛?！?br/>
    “好，時間不早，我晚上還有個會。爸，我先走了?！比A宇峰起身出門。早有司機和秘書在等，張瑛也賠著笑臉出來相送。他厭惡地瞥了她一眼，鉆進了車里。

    張瑛落得一身卑賤。華明龍走過來，他拄著拐杖望著遠去的車影，對張瑛說：“你以后就不用送他了，又不是舊社會的傭人，你也是堂堂正正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