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一貫坐在御書房中，那座高大的書案后頭。

    書案正對著一扇明窗，窗子不是用紙糊的，而是極薄極透的明瓦。

    無論夏冬，陽光都能從那扇窗子里照進(jìn)來，落在御案上堆滿了的奏折。

    而圣上佝僂著腰，在見到人進(jìn)來之時，會忽然直起來，似乎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老態(tài)。

    這是寧王每次進(jìn)御書房，都會看到的情景。

    如果是晉王單獨進(jìn)去，圣上還會不會把腰直起來？

    他說不清楚。

    而今日，御書房之類十分昏暗。

    他慢慢地朝里走著，按照記憶中明窗的位置，目光投去。

    那里遮上了厚厚的簾子，有陽光從兩扇簾子當(dāng)中漏出，星星點點。

    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圣上不在這里，連李照人也不在這里。

    可方才來傳話的那個宮人，的確是御書房的熟面孔，是個二等的內(nèi)侍。

    他是絕不敢欺騙自己的。

    那圣上為什么，要把他叫到這里，自己又離開了呢？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寧王生性多疑，想到了此處，便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待要退出御書房，忽然聽見一聲輕喚。

    “寧王殿下?！?br/>
    聲音似曾相識，語調(diào)卻陌生得緊。

    寧王正要轉(zhuǎn)身出去，聽見這一聲喚，只得轉(zhuǎn)過頭去。

    他沉默了片刻，試探道：“沈三小姐？”

    刷拉一聲，明窗前的簾子驟然被拉開，女子的身影耀眼刺目。

    她站在窗前，嘴角含著莫名的笑意，朝他看來。

    “寧王殿下還記得我，風(fēng)翎不勝榮幸?！?br/>
    他下意識覺得不對勁。

    就算圣上不在御書房里，也不可能連宮人都沒有，讓沈風(fēng)翎一個外人獨自在此。

    她應(yīng)該是來參加蕭貴妃春宴的，不應(yīng)該在這里。

    一瞬間顧不得多言，他飛快轉(zhuǎn)身后退。

    “寧王殿下！”

    沈風(fēng)翎的聲音高亢而陰戾，“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寧王身形一滯。

    的確是來不及了，如果有人有心設(shè)計，怎么會給他時間再退出去呢？

    此刻御書房的大門，想必早就被人從外面鎖死了。

    他反倒鎮(zhèn)定了下來。

    “你在這里等候本王，意欲何為？”

    許是因為一切眼看水到渠成，沈風(fēng)翎放松了下來，把心里話都說出了。

    她慢慢從窗邊走過來，在寧王的面前停下。

    “當(dāng)初是殿下招惹我的，殿下還記得嗎？在我大哥大婚那一日……”

    寧王點了點頭。

    “你被一群世家貴女欺辱，在假山后哭得凄慘，生怕自己出嫁不及你姐姐和嫂嫂的風(fēng)光。本王便允諾，你的終身大事本王自會為你籌謀?！?br/>
    便是那一次，他利用沈風(fēng)翎，讓她帶衛(wèi)玉陵去了晉王府。

    沈風(fēng)斕足月的孩子，才能以早產(chǎn)的名義，平安地來到世間。

    “你姐姐帶你到一品居見本王時，本王也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你若是無人可嫁，本王替你選合適的人選。你若是嫌出嫁不夠風(fēng)光，本王便為你添妝。你還想如何？”

    沈風(fēng)翎道：“這些話殿下說過，我也聽懂了。當(dāng)時二姐姐也勸了我好一番，我明白，殿下是不可能娶我的。我這一生注定沒有成為王妃的榮光，只能退而求其次?！?br/>
    寧王定定地看著她，覺得今日的沈風(fēng)翎，格外不同。

    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

    “你既然明白，今日又何必糾纏？”

    沈風(fēng)翎笑了笑，看著寧王的目光，染上了戲謔。

    “可是我知道了一件事，一件讓我心中的死灰復(fù)燃的事。圣上在為殿下的婚事苦惱，只要是出身中上，又愿意把女兒嫁給殿下的，圣上想來都會同意?！?br/>
    寧王反問道：“沈太師自然不會愿意，所以你竟然不顧顏面，親自跑來面圣求婚？”

    她竟然有這樣大的膽子。

    “是。二姐姐說，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首先自己要優(yōu)秀起來?？晌夷X子笨，我就算再努力，也學(xué)不了她那么好的琴藝和棋藝，這根本就沒有用！”

    寧王冷笑一聲。

    “你費(fèi)了這么大的工夫，想嫁給本王，就是在意寧王妃的虛名嗎？就算本王今日被你設(shè)計，日后對你不理不睬，這樣的寧王妃你也要做嗎？”

    “我要！”

    她回答的斬釘截鐵，那份執(zhí)念，像是根植在她心中一般無法拔除。

    “就算在寧王府住柴房，我也要做寧王妃！殿下高高在上，哪里會知道，一個區(qū)區(qū)庶女的心愿？對我而言，我要的只是一份榮耀，洗刷自己的低微！”

    哪怕那只是一份表面上的榮耀，她也甘之如飴。

    總好過在太師府，做唯一的庶女，做沈太師最厭棄的那個女兒。

    還要在柳姨娘潑婦一般的行徑中，日日被府中下人暗中嘲笑……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寧王微微一笑，淡然地坐了下來。

    太師椅旁有一張小幾，他自顧自伸手倒了茶。

    那茶帶著些許溫度，想是這里的宮人撤下去的時候，特意為他們準(zhǔn)備的。

    “你就不怕，連柴房都沒得住嗎？”

    他慢慢啜著茶，似乎對這一切已經(jīng)不在意了。

    寧王妃？

    這個位置人來人往，到最后，不也一個都沒留下來嗎？

    沈風(fēng)翎愣了愣。

    他眼底一片寒霜，看得人心中發(fā)顫。

    而沈風(fēng)翎如箭在弦，不得不發(fā)……

    撕拉一聲，沈風(fēng)翎竟一把扯破了自己的衣領(lǐng)，露出了肩膀的大片肌膚。

    同時順勢朝寧王懷中一倒，牢牢地抓著他的衣裳。

    寧王目光敏銳地朝她看去，卻是不帶半點感情。

    那般眼神，不像看著一個衣裳不整的少女，倒像是看著一具尸體。

    只聽沈風(fēng)翎高呼一聲，“來人！非禮啊！”

    早就等候在門外的宮人們，紛紛破門而入，看著糾纏在一起的兩人。

    一個衣裳不整，發(fā)絲凌亂。

    一個氣定神閑，慢慢品茶。

    最后趕進(jìn)來的李照人，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寧王殿下，沈三小姐，請隨奴才去見圣上吧?！?br/>
    寧王霍然站起，因為動作太急，沈風(fēng)翎被甩到了地上。

    李照人面色一動，只是揮了揮手，讓身后的宮人上前扶起沈風(fēng)翎。

    這是他明知身入棋局，任人魚肉，做出的唯一的反抗……

    寧王款步走出御書房，身后跟著沈風(fēng)翎，狼狽地裹著一件披風(fēng)。

    迎面攆轎停下，正是蕭貴妃和沈風(fēng)斕。

    在看到這一刻的瞬間，沈風(fēng)斕心中便有了數(shù)。

    她蹙著眉頭走上來，上下打量了沈風(fēng)翎一眼。

    她并沒有受傷，衣裙的其他部分，也還是好好的。

    只有披風(fēng)下方肩膀的位置，破開了一條大口。

    “原來你做出那般乖巧懂事的樣子，就是為了讓父親允許你進(jìn)宮，為了讓我對你失去防備？”

    她的聲音冷冷的，方才在路上著急的心情，全都化作了被欺騙利用的傷心。

    原來她費(fèi)盡心思想要幫沈風(fēng)翎，最終還是要看著她陷入其中……

    “二姐姐，抱歉了。我也想要自己的人生，我也想一生風(fēng)光一次?！?br/>
    哪怕她要的風(fēng)光，是踩在刀尖劍戟上。

    “風(fēng)光？只怕你還沒享受到風(fēng)光，這條命就沒有了！”

    沈風(fēng)斕一記耳光揮出，打在沈風(fēng)翎的面上，聲音脆得嚇人。

    她做過那么多對不起沈風(fēng)斕的事，但這記耳光，還是頭一回。

    這樣失控的沈風(fēng)斕，讓沈風(fēng)翎隱約意識到，自己或許做錯了什么。

    可她不敢細(xì)想。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求來的，就算有錯，她也只能一路錯下去。

    寧王靜靜地站在一旁，一言不發(fā)。

    “倘或你想明白了，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

    只要沈風(fēng)翎在圣上面前，說寧王并沒有對她怎么樣，那此計就不足為害了。

    “不！我不會后悔！”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又有些怯怯地，離沈風(fēng)斕遠(yuǎn)了一點。

    “二姐姐，路是我自己選的。就當(dāng)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心里對我是好的。我求求你，放過我好嗎？”

    沈風(fēng)斕氣急反笑。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幕真是諷刺。

    沈風(fēng)斕和軒轅玦被這樣設(shè)計過，南青青和福王也被這樣設(shè)計過。

    而現(xiàn)在，這樣的設(shè)計論到了寧王頭上。

    “寧王殿下，就看在這等骯臟計策，你才是始作俑者的份上。日后也該對她手下留情，不是嗎？”

    寧王從御書房中，一直維持的淡然笑意，忽然就維持不住了。

    他的手被寬大的衣袖遮掩著，微微顫抖，難以自制。

    以至于他的神情都僵硬了，眼底的色彩麻木不仁。

    良久。

    他抬起頭來，看著沈風(fēng)斕。

    “對不起，瞞了你那么久。其實那件事……”

    沈風(fēng)斕懶怠聽他的道歉。

    “殿下只需告訴我，能或是不能？”

    她所謂的手下留情，無非是讓寧王娶了沈風(fēng)翎，或者就算不娶也別傷她性命。

    僅此而已。

    寧王微微點頭。

    “放心吧?！?br/>
    ……

    御書房的偏殿，圣上仰在榻上，等著李照人前來回話。

    半晌也沒等來。

    難道這樣天衣無縫的事情，還能出什么差錯不成？

    等了好一會兒，李照人才從殿外趕來，在圣上耳邊唧唧咕咕了一大串。

    “什么？貴妃和沈側(cè)妃也趕來了？”

    圣上驚訝了一下，而后又釋然了。

    就算蕭貴妃和沈風(fēng)斕，知道此事是他的設(shè)計，也不會從中作梗的。

    他這樣做，也是為了晉王能夠順利冊封，將來繼承他的位置。

    果然，李照人道：“貴妃娘娘說，圣上這里有正經(jīng)事要處理，她就不打擾了。春宴上的賓客都在，她要和沈側(cè)妃一同回去招待。”

    “好，好，招待好?！?br/>
    圣上點了點頭，又道：“那兩個人呢？叫他們速速進(jìn)來見朕！”

    寧王和沈風(fēng)翎一前一后，走進(jìn)了殿中。

    一個神情如常，沉穩(wěn)持重，一個低頭不語，面色殷紅。

    尚未走到跟前，圣上已經(jīng)一個茶盞砸了過去。

    正正砸在寧王的腳下。

    沈風(fēng)翎吃那一嚇，不禁打了一個激靈，差點沒驚叫出聲。

    圣上指著寧王道：“逆子！朕的御書房，也是你可以胡作非為的地方嗎？更何況那是沈太師的女兒，并非一般的宮女舞妓！”

    寧王深深地拱手行禮。

    “回父皇，孩兒并沒有胡作非為，也并沒有碰過她一個手指?！?br/>
    圣上從榻上起身，看向沈風(fēng)翎。

    “你說，寧王是否輕薄了你，意圖不軌？”

    沈風(fēng)翎連連點頭，把在腦中演練過千萬遍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請圣上為臣女做主！臣女在御花園中參加春宴，誤入了御書房。想不到寧王殿下見房中無人，輕薄了臣女，求圣上為臣女做主！”

    當(dāng)時房中只有他們兩人，輕薄或是沒輕薄，只能聽他們的口供。

    圣上輕哼一聲，“她一個姑娘家，難道還會冤枉你不成？當(dāng)著朕的面，你竟然還想抵賴？”

    寧王抬起頭來，覺得自己的解釋像個笑話。

    他定定地望著圣上，只覺得往事歷歷在目，圣上待他從未有過父子之情。

    任由他養(yǎng)在殺母仇人膝下，任由他被賢妃毆打謾罵。

    從未主動對他有過恩典，從來都只是派他，去做最艱難的差事……

    不，還是有的。

    當(dāng)初圣上把沈風(fēng)斕指給他，畢竟沈太師是個絕不黨附的人，就算把女兒嫁給他也不會助長他的勢力。

    如果不是賢妃橫插一腳，設(shè)計了晉王與沈風(fēng)斕，他便能娶到沈風(fēng)斕。

    那圣上待他的所有苛刻無情，他都可以不計較。

    可惜，天不從人愿。

    “父皇，兒臣說沒有，您不信嗎？您一定要，這樣逼兒臣嗎？”

    圣上瞥了他一眼，不動聲色。

    “當(dāng)初也是在御書房，還是太子的福王，說晉王酒后亂性輕薄了沈風(fēng)斕，你可還記得？朕是不信的，但是該做什么樣的處罰，還是得做?！?br/>
    寧王冷笑一聲。

    “那怎么能一樣？父皇當(dāng)初那樣做，難道不是為了歷練晉王？”

    圣上沒有在意他語中的不敬。

    “朕今日這樣做，也是為了讓你早日成家立業(yè)，娶妻生子。”

    這個理由，說得真好。

    寧王竟無從反駁起，又想起了方才，沈風(fēng)斕看他的目光。

    始作俑者，而今同樣被人設(shè)計。

    在她看來，自己便是自作自受，因果報應(yīng)不爽吧？

    他驀然笑了起來，音色凄涼。

    叫人想起，他從未如此失態(tài)過，也從來將自己的情緒，如此明明白白地展現(xiàn)過。

    “父皇，兒臣明白您的意思了。待要如何，您盡管下旨便是，何必搞得如此復(fù)雜？”

    他慢慢直起身子，轉(zhuǎn)頭朝沈風(fēng)翎看了一眼。

    “只要父皇不后悔，沈三小姐不后悔。兒臣，便受著吧?！?br/>
    說罷拂袖而去，不顧圣上在他身后，蹙眉冷目相對。

    “真是越來越放肆了?！?br/>
    圣上喃喃了一句，到底沒有把寧王叫住。

    他也知道自己理虧，可事關(guān)江山社稷，天下萬民，他如何能疏忽？

    寧王和蘭公主的婚事，若是沒有妥善的解決方法，樓蘭的勢力了便會侵入大周。

    大周犧牲了一個戰(zhàn)神衛(wèi)大將軍，才能保證北境安定十余年。

    豈可輕易，毀于一旦……

    ——

    “圣旨到！”

    晚間，李照人親自到太師府傳旨，沈太師與沈風(fēng)樓等面如死灰。

    白日在宮中發(fā)生的事情，他們都已經(jīng)聽說了。

    這道圣旨也在意料之中，還是讓人不好受。

    沈風(fēng)翎跪在最后，面上竟有一絲竊喜。

    她做到了，這是她長這么大，為自己做的唯一一件正確的事。

    哪怕沈風(fēng)斕的掌印還在她面上，她也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太師府次女沈風(fēng)翎，德行出眾，儀范表率?？芭潆拗訉幫酰鴥苑鉃閷幫蹂?，擇五月初五完婚?！?br/>
    五月初五，離現(xiàn)在還有一個月。

    看來圣上是十分擔(dān)心，再出什么差錯，所以把時間定得這么近。

    沈太師面色鐵青，不情愿地上前。

    “臣接旨?！?br/>
    李照人傳了旨意，還特特吩咐了沈太師一句。

    “圣上的意思，是請沈太師好好保護(hù)三小姐，并為三小姐早日辦好成婚的一應(yīng)事務(wù)。圣上是十分看重這門婚事的，沈太師，可千萬別讓圣上失望啊。”

    沈太師動了動唇，竟不知如何回話。

    “公公轉(zhuǎn)告圣上，老臣明白，請圣上放心吧……”

    李照人笑著退出了太師府，將一個巨大的爛攤子，留給了沈太師。

    沈風(fēng)翎方從地上站起來，只見沈太師飛快地一巴掌朝她襲來。

    那一巴掌，和沈風(fēng)斕給她的一巴掌，正好一左一右。

    她整張臉都腫了起來，一邊一個巴掌印，只是腫的程度不同。

    沈太師畢竟是男子，老當(dāng)益壯，這一巴掌又全然沒有留情。

    自然比沈風(fēng)斕那一巴掌，要疼得多。

    沈風(fēng)樓連忙上前勸阻，小陳氏和木氏也忙把沈風(fēng)翎拉開，免得她再挨打。

    她們對此事也很氣惱，氣惱沈風(fēng)翎自作主張，也氣惱她愚蠢的虛榮。

    寧王妃？

    這個位置要是真的那么好坐，哪里輪得到她用小聰明夠上呢？

    以沈太師在圣上面前的地位，原本可以阻止此事。

    奈何沈風(fēng)翎太過愚蠢，主動求婚，沈太師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圣旨已下，此事是挽回不得了。

    “你這個賤人！竟敢不與為父商量，私自做出這等無恥之事！你還要不要臉了？我打死你這個逆女，我……”

    沈風(fēng)樓一面攔著沈太師，忽然覺得不對，連忙扶住了他。

    沈太師一口氣提不上來，痛苦地捂著胸口，整個人倒在了椅子上。

    “老爺！”

    小陳氏顧不上沈風(fēng)翎了，連忙上前查看沈太師的情況。

    她還挺著個肚子，這一著急，腹中不由疼痛起來。

    木清華是生養(yǎng)過的人，一看她的神情，便知她難受。

    “婆母快坐下，您懷著身子，千萬不能過于激動！”

    木清華攙扶著小陳氏坐下，連聲朝外呼喚，“快請府醫(yī)來！”

    “噗——”

    沈風(fēng)翎忽然掩住了口，一口鮮血從她指縫流出。

    木清華顧得了這個顧不了這個，整個太師府亂成了一團(tuán)……

    與太師府的亂象不同的是，寧王府安靜如常。

    這種靜，猶如一譚死水。

    直到蘭公主從密道里鉆出來，朝著寧王大喊大叫，才打破了平靜。

    “什么？你怎么能答應(yīng)沈風(fēng)斕？”

    蘭公主尖銳的聲音，充滿了不可思議。

    “明明是她的三妹與圣上，一同設(shè)計了你。她憑什么要求你不能傷害她妹妹？”

    寧王眉頭微蹙，漠然看她。

    “你的聲音還可以再大一點，最好讓寧王府外頭的人都聽見，你偷偷來寧王府這件事。”

    蘭公主把聲音壓低了些，語氣又急又快。

    “那你告訴我啊，你到底為什么要答應(yīng)沈風(fēng)斕？難不成你真的想娶她妹妹？她那個妹妹要是跟她差不多，那我也就認(rèn)了?？伤€不如我呢，你怎么能娶她？”

    元魁站在一旁，忽然湊到她耳邊，把沈風(fēng)斕和晉王結(jié)緣的因果，全都告訴了她。

    “這……怪不得，我說沈風(fēng)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原來是你先設(shè)計了他們……”

    元魁一下跳腳。

    “公主說什么呢！屬下說了，那是賢妃設(shè)計的，我們殿下根本不知情！等他事后知道此事，木已成舟，殿下只能配合賢妃！”

    “哦?！?br/>
    蘭公主瞥了瞥嘴，盯著寧王的臉，忽然嘖嘖了兩聲。

    “表哥，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的。沒想到啊，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你也有這么蠢的時候?！?br/>
    大概面對沈風(fēng)斕的事，他就不自覺變蠢了吧？

    “你這話何意？”

    寧王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何意？你喜歡沈風(fēng)斕，為什么不把誤會跟她說清楚？明明是賢妃做的，你為什么要攬到自己身上？你說你蠢不蠢，你……唉。”

    蘭公主嘆了一口氣，忽然搖了搖頭。

    “你把我方才說的話都忘了吧，是我想當(dāng)寧王妃，沈風(fēng)斕記恨你，我高興得很呢！我提醒你干嘛？”

    她正話反說，明明想要提醒他，又做出不在意的模樣。

    “就算誤會解開，她也不會離開晉王的。與其如此，倒不如就讓她記恨本王，也免得本王心中還有一絲希望，試圖得到她。”

    蘭公主道：“說的對。沈風(fēng)斕和晉王的感情，我還是很有信心的。若不是因為如此，我早就把她除掉了。”

    寧王冷冷地看向她，目光如劍，鋒芒畢露。

    “收起你那些歪心思！她若有什么不測，別怪本王六親不認(rèn)！”

    唯有沈風(fēng)斕，能讓他這樣沖動。

    蘭公主的眸子一黯，很快又恢復(fù)了神情，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知道啦，開個玩笑嘛。沈風(fēng)斕我哪敢動??？兩位殿下的心肝寶貝兒，身邊明的暗的護(hù)衛(wèi)一大堆。但是這個沈風(fēng)翎……”

    “本王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她，不會傷害沈風(fēng)翎。”

    答應(yīng)她的事情，他不想食言。

    “表哥不做，那我做咯？”

    她說得輕巧，舉起了自己的手，把玩著長長的大紅指甲。

    那十根指甲紅艷的指甲，不知道她是多少日染一回，竟能保證每日都如此紅艷。

    就像她的妖嬈風(fēng)情，從未褪色。

    “你做與本王做，有何不同？就像從前的賢妃，她做與本王做，又有什么區(qū)別？這件事你別管了?！?br/>
    “不管？”

    蘭公主悍然站起，聲音再度拔高。

    “本公主千里迢迢來大周，為的就是這件事，你叫我不管？那真是太抱歉了，請寧王殿下你把自己的寧王妃看好，否則，別怪本公主手下無情，辣手摧花！”

    她說著，竟是衣袖一拂，直接朝密道里鉆去。

    說得好。

    元魁在心中默念一聲。

    寧王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一般，轉(zhuǎn)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元魁委屈道：“殿下，你也是圣上的親兒子?。∷@樣對你，你就不生氣嗎？一旦娶了沈三小姐，那你就連樓蘭的勢都借不了了！”

    到那個時候，寧王就會像身居孤島一樣。

    四面風(fēng)浪，無人能救。

    那他一生的仇恨，一生的抱負(fù)，又該如何償還？

    寧王怔怔地端起茶盞。

    他何嘗不知，元魁所言句句屬實。

    原以為自己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會在意圣上的冷漠，不會在意他的偏心。

    可當(dāng)圣上不痛不癢地，指責(zé)他對沈風(fēng)翎做了什么之時，他還是忍不住心寒。

    血濃于水，那畢竟是他的父皇。

    也從此，不再是他的父皇。

    他孑然一身，無父無母，也沒有親族兄弟。

    反倒是蘭公主和邸家，還肯帶著某種目的，來看顧他一番。

    盡管有某種目的，他也甘之如飴。

    “不，你派人去保護(hù)著沈風(fēng)翎，別讓蘭公主傷她性命。”

    不管蘭公主要如何阻止這樁婚事，他要做的，就是遵守對沈風(fēng)斕的承諾。

    這是即便他死，也想遵從的信念。

    元魁不情不愿地動了動嘴，最后還是順從地應(yīng)下。

    “是，屬下這就去?！?br/>
    ……

    太師府的雞飛狗跳，人仰馬翻，傳到沈風(fēng)斕耳中更加煩躁。

    她近日本就覺得心神不寧，總是疑心軒轅玦那邊出事，又添上了沈風(fēng)翎這件事。

    不僅是太師府，連晉王府都低氣壓了起來。

    “浣紗，命人備馬車吧，我回太師府看看?！?br/>
    她思來想去，還是該回去看看。

    沈太師身子一向健朗，此番被沈風(fēng)翎氣得犯病，想來是真的怒火傷身了。

    小陳氏肚子里還有個小的，哪里經(jīng)得起這般折騰？

    沈風(fēng)翎被沈太師那一巴掌，據(jù)說打得都吐血了，她也得回去看看……

    “娘親，你不帶我們?nèi)タ赐庾娓竼?？?br/>
    云旗和龍婉兩個，乖巧地湊到她面前。

    孩子性格活潑，最喜歡到處去玩，也喜歡見見他們的表弟省哥兒。

    沈風(fēng)斕明知如此，卻不得不露出抱歉的笑容來。

    “乖，下次再帶你們?nèi)?，好不好？外祖父家里亂糟糟的，娘親過去看望看望就回來，不方便帶你們?nèi)??！?br/>
    云旗本是背著小手的，聽她這樣說，便把手舉到了身前。

    “那娘親把這個小禮物帶給省哥兒，好嗎？”

    他手里是一個布老虎，是他和龍婉小的時候，古媽媽親手給他們縫制的。

    傳說老虎是威猛的瑞獸，放在小孩子的床邊，可以嚇走邪祟。

    就和那些什么鎮(zhèn)床安枕的玉器，是一個道理。

    這只小老虎是云旗小時候最喜歡的，想不到他竟然舍得拿出來，要送給省哥兒。

    “云旗真好，娘親替省哥兒先謝謝你。外祖父家里亂糟糟的，省哥兒只怕要嚇著了，有這只布老虎給他安枕，正正好?！?br/>
    云旗的一雙大眼睛閃出光亮，歪著頭看著沈風(fēng)斕。

    “真的嗎？我們屋子里還有很多，下次省哥兒要是嚇著，我們就再送一些給他，好不好？”

    他拉了拉龍婉的手，龍婉也點了點頭。

    “娘親，你早點回來，我們等你用晚膳，好不好？”

    龍婉奶聲奶氣地說著，想到云旗是個吃貨，又轉(zhuǎn)頭安撫他。

    “哥哥，你要是餓了，我們就先吃些點心，等娘親回來一起用晚膳。好不好？”

    云旗的小腦袋輕巧地點了點，沈風(fēng)斕心中甚是安慰。

    “好，那娘親早去早回。你們在家里好好待著，等娘親回來?！?br/>
    說著便帶了浣紗出了門，手里還捏著那只布老虎。

    等到了沈府才知道，去晉王府通報的那個婆子，半點都不夸張。

    沈太師病弱地躺在床上，一旁的小陳氏也有些面色發(fā)白，手里還握著一杯熱茶。

    那茶水的氣味古怪，沈風(fēng)斕仔細(xì)一嗅，才發(fā)覺是安胎藥。

    沈風(fēng)樓正站在邊上，和府醫(yī)說著什么，似乎在商量用藥。

    而罪魁禍?zhǔn)咨蝻L(fēng)翎，正跪在堂下，臉頰紅腫不堪，嘴角滲出了血絲。

    沈風(fēng)斕看了一眼，蹙著眉頭經(jīng)過了她身邊。

    “父親怎么樣了？”

    見沈風(fēng)斕進(jìn)來，木清華攙扶著小陳氏站起來，迎了迎沈風(fēng)斕。

    她到榻邊一看，沈太師閉著眼昏睡，氣息微弱。

    “小姨母，快坐下吧。你有身子的人了，也該回去休息才是?！?br/>
    沈風(fēng)斕壓低了聲音，生怕吵醒沈太師。

    小陳氏輕輕搖了搖頭。

    “我是叫你父親嚇的，府醫(yī)說他沒有什么大礙，就是氣急攻心一口氣喘不上來。我也沒事，只要喝一碗安胎藥便是了。在這里看著你父親，我更放心?！?br/>
    沈風(fēng)斕點了點頭。

    照小陳氏這么說，這毛病的確不嚴(yán)重。

    人上了年紀(jì)，難免就會有一口氣喘不上來的時候，就和圣上一樣。

    圣上這個毛病有許多年了，李照人身邊總是帶著救心丹，有什么不妥就給圣上吃一顆。

    “宮中太醫(yī)研制的救心丹，不是專治這個毛病么？不如派人進(jìn)宮，要一些來給父親吃。”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小陳氏阻止了她。

    沈風(fēng)斕有些錯愕，忽聽得沈風(fēng)樓走上前道：“父親睡過去之前，千叮萬囑，千萬不能進(jìn)宮求藥?！?br/>
    沈風(fēng)斕會意了過來。

    想來沈太師是怕圣上誤會，以為他有反抗之心，所以不敢進(jìn)宮求藥吧？

    在沈太師心中，時時刻刻在意的，果然還是這些。

    她又好氣又好笑。

    “好在不要緊，今日便先這么著，日后再請?zhí)t(yī)配一些救心丹，留在府中以備不時之需吧?！?br/>
    沈風(fēng)樓點了點頭，他也是這樣想的。

    “大嫂嫂，府里鬧成這樣，省哥兒沒嚇著吧？”

    木清華微微一笑，“沒事，他好著呢！托了你和云旗和龍婉的福，省哥兒很皮實，奶娘在給他喂飯呢！”

    一片凄凄慘慘中，總算有一個好的了。

    沈風(fēng)斕舒了一口氣，把那只小布老虎遞給木清華。

    “知道府中事多，我沒敢?guī)г破旌妄埻駚?。云旗特意命我?guī)Я诉@個來，說是給省哥兒的。”

    提到了孩子們，室中的氣氛一下子好多了。

    沈風(fēng)樓把布老虎接過去，仔細(xì)看了看。

    “這個我識得，一定是古媽媽做的。咱們小的時候，古媽媽不知道做了多少布老虎給咱們！她做的老虎和別人不一樣，老虎耳朵上有個小小的窩窩！”

    木清華好奇地湊上去看，果然有一個極小的耳窩，做得栩栩如生。

    她微微羞澀起來，“省哥兒能和他爹爹小時候，用一樣的布老虎，真好。”

    這種感覺，大約就像沈風(fēng)斕知道，圣上年輕時也給軒轅玦，親手刻過小木勺一樣。

    溫馨又美好。

    正當(dāng)氣氛好轉(zhuǎn)下來時，一個凄厲而尖銳的聲音，猝不及防闖入眾人的耳中！

    “女兒，我苦命的女兒?。　?br/>
    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婦人，瘋狂地從簾外沖進(jìn)來，抱著地上的沈風(fēng)翎就開始痛哭。

    “我苦命的女兒做錯了什么?。『貌蝗菀啄芊鈧€王妃，你們就這么看不過眼，非要她窮困潦倒才高興是不是？”

    沈風(fēng)翎成了堂堂正正的寧王妃了，沈太師也病倒了。

    柳姨娘有了倚仗，說起話來便張狂無禮了。

    “我苦命的女兒啊！誰都欺負(fù)咱們娘兒兩，誰都看不得咱們娘兒兩出頭??！”

    “住口！”

    小陳氏冷喝一聲，連忙回頭去看沈太師。

    沈太師臥在床上，仍是閉目不醒，濃濃的眉頭卻蹙了起來。

    “老爺都被氣病了，正在清靜養(yǎng)病，你來這里號什么？還不快回你的屋子去！”

    柳姨娘自覺是寧王妃的生母，腰桿就直了起來，把小陳氏也不放在眼中了。

    “我并不敢號，只是我的女兒在這里受苦。夫人讓我把翎姐兒帶回去，我就不做聲了，成不成？”

    一貫溫柔隨和的小陳氏，也皺了眉，氣惱地看著柳姨娘。

    “是老爺昏睡過去之前，命翎姐兒在這里跪著的。豈是你想讓她回去，就能讓她回去的？”

    萬一沈太師一會兒醒來了，看不到沈風(fēng)翎在此罰跪，再度受氣怎么辦？

    柳姨娘干脆撒起了潑。

    “我不管！我們翎姐兒是圣上欽點的寧王妃，憑什么要在這跪著？她現(xiàn)在的身份不同了，就連我的身份……”

    沈風(fēng)樓忽然抬腳，將她踹到了地上。

    柳姨娘吃痛地捂著心口，一時不敢相信，動手打她的會是沈風(fēng)樓。

    這個一向氣度卓然的，太師府的大少爺，竟然會動手打她？

    沈風(fēng)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沒有什么憐惜之意。

    “姨娘快回去吧，父親母親氣消了，便會讓我回去的?！?br/>
    圣上已經(jīng)交代了沈太師，讓他保護(hù)好自己，沈太師是不敢違背圣旨的。

    她在這里跪個一日半日，又算得了什么？

    時至今日，柳姨娘仍然被她稱作姨娘，不禁臉漲紅成豬肝色。

    而她口中的母親，卻是小陳氏。

    這讓柳姨娘有一種，被自己發(fā)達(dá)了的女兒拋棄的感覺。

    她越發(fā)放肆地嚎啕大哭起來，嘴里顛三倒四說著有的沒的。

    沈風(fēng)樓朝外大喊一聲，“來人！把柳姨娘帶回她的屋子去，要是再敢撒潑，就讓她永遠(yuǎn)都出不來！”

    他一貫是個溫和的人，就算對柳姨娘，也未曾有過什么不恭。

    好脾氣的人發(fā)起脾氣來，那才是件可怕的事。

    外頭的人聽見吩咐，連忙一涌而入，捂著柳姨娘的嘴抬了出去。

    柳姨娘死命掙扎，卻像殺豬一樣，毫無反抗之力。

    沈風(fēng)斕不禁搖頭輕嘆。

    正值多事之秋，這對母女一起作死，叫人如何不生氣？

    －－－－－－題外話－－－－－－

    沈風(fēng)翎：就算全天下都與我為敵，我也要混個王妃當(dāng)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