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嚇得神魂不定的謝莞顏回過神來，背后忽地有人嚎叫“三夫人？”。
謝莞顏忍著惡心向臉上一抹，回頭瞅了眼背后的人，再回頭，潑了她的人已經(jīng)腿腳利落地跑遠(yuǎn)了。
遭了，被人算計(jì)了！
醒悟過來，謝莞顏捂著嘴嘔吐起來，邊吐邊向角門上闖。
“三夫人？”冷不丁，又是一聲嚎叫。
謝莞顏聽見一陣腳步聲，身子嚇得釘在地上，回頭，就見馬廄中走出一群人，為首的，竟是致遠(yuǎn)侯凌詠年、鎮(zhèn)南將軍柳承恩，隨后的，便是凌大老爺凌尤堅(jiān)、凌二老爺凌尤成，乃至管家宋止庵等等。
“老三媳婦，你怎么在這邊？”凌詠年皺著眉看著一身糞水淋漓的三兒媳婦，拿著手在面前扇了一扇，這一身的騷臭味中夾雜著酒氣，儼然是吃醉了酒撞上傾倒糞便的仆從。
謝莞顏忍不住隱隱作嘔，尷尬難堪地恨不得鉆進(jìn)地縫里。
“后院，沒開門?！绷卸靼欀亲尤讨粑叮蛄杓液笤和艘谎?，“人是從書房里出來的？不然，大家夫人，難道還能是從府外回來……”忽然醍醐灌頂，不理會凌詠年，便大步流星地凌尤勝書房走去。
“不能去！”謝莞顏忍不住叫了一聲。
柳承恩嫌惡地看她一眼，走到凌尤勝外院書房院門外，抬腳一踹，院門竟然沒鎖。
“老將軍，老將軍！”吃得醉醺醺的齊忠慌慌張張地張開手臂阻攔。
“滾！”柳承恩握著拳，抬腿就是一腳，踹開齊忠后，大步流星地走進(jìn)去，遠(yuǎn)遠(yuǎn)地聞見酒味，再一腳踹開書房門，跨步進(jìn)去便不禁怒發(fā)沖冠，只見滿屋子愛女畫像上，被人肆意涂抹，并寫下污穢之言，再向里頭去，就見素來光風(fēng)霽月、癡情不二的女婿此時(shí)嘴角流涎、形容猥瑣地躺在榻上囈語。
“莞顏……莞顏……”
柳承恩太陽穴上突突地跳，重重地咳嗽一聲，不見女婿醒來，伸手提起瘦削的女婿，踱步向外走。
“親家公！”
“柳老將軍！”
凌尤堅(jiān)、凌尤成抬腳進(jìn)來，望見這屋子里的場面，也是大吃一驚。
凌尤成偷偷地抬腳將擦拭過污物的帕子踢到椅子下。
柳承恩提小雞一樣地提著爛醉的女婿，“好一個(gè)致遠(yuǎn)侯府，請我來給良駒診斷，竟叫我看見這場面！莫非是要大義滅親？好，實(shí)在是好！”提著凌尤勝一路走出書房，到了前庭，就將凌尤勝往跪在地上弱不勝衣的謝莞顏身上一推。
凌尤勝迷迷糊糊地醒來，磨蹭著挨到謝莞顏跟前，疑惑地問：“莞顏，你還沒走？”見她發(fā)絲濕透，心疼地拿著袖子去擦，憐愛地一親，“下雨了？”忽然聞見味道，立時(shí)趴在地上嘔吐起來。
謝莞顏將頭低到地上，心知她跟凌尤勝在劫難逃了——柳承恩要是好惹的，她跟凌尤勝豈會如履薄冰地做戲十年之久！豈會兩情相悅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團(tuán)圓！
“柳兄——”凌詠年眼皮子跳了跳，這孽障！都是正經(jīng)夫妻了，留在后院里隨著他們怎樣逍遙快活，沒事竄到前院里鬼混什么？不，他雖不過問家事，但凌尤勝不是素來不喜這凌古氏給定下的續(xù)弦的么？怎會在原配忌日跟續(xù)弦在外書房里鬼混？
柳承恩扭頭望了一眼凌尤堅(jiān)、凌尤成，“凌老大、凌老二，勞煩兩位將書房里如眉的畫像都取下來燒了，日后，你們凌家這位膽敢再畫我女兒，我柳承恩便拿刀砍了他一雙爪子！膽敢再對外說癡情，我柳承恩便立時(shí)割了他那信口雌黃的口條！”
“親家公，興許誤會了?！绷栌瘸啥研?，抬腳將踉蹌起身的三弟踹回地上。
凌尤勝哼唧一聲，醉眼朦朧趴倒在自己吐出的穢物上。
“誤會？還能有什么誤會？娶了新人，忘了舊人，也是人之常情，但這狗東西為什么人前裝癡情、人后羞辱發(fā)妻？”柳承恩臉漲紅如豬肝，背著手，將一只蒲扇大的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
凌詠年緊緊地蹙著眉，不解柳承恩怎會氣成這樣——柳如眉早已入土，論理，凌詠年不該這樣——待瞧見凌尤堅(jiān)拿了一幅柳如眉的畫來，不禁對凌尤勝大失所望。
“拿來，我且留著這罪證，其他的都燒了?！绷卸魃斐鍪謯Z過凌尤堅(jiān)手上的畫。
凌詠年也是怒火中燒，因理虧，背過身去：“柳兄說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吧?！?br/>
柳承恩冷笑一聲，“那就先打順溜了?！?br/>
凌詠年眼皮子一跳，“宋止庵？”
“是?！彼沃光重E著后背，瞅了一眼迷迷瞪瞪尚且不知發(fā)生何事的凌尤勝，揮手對家中小廝說，“打，把三老爺打順溜了。”
“……什么是順溜？”小廝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上前，畢竟這可是凌老夫人凌古氏最疼愛的小兒子。
“就是打得糊在地上起不來。”凌詠年心知一個(gè)拿不準(zhǔn)，就要跟多年的至交好友斷絕來往，與其等柳承恩動(dòng)手，不如他自己個(gè)來個(gè)苦肉計(jì)，先將這眼前爛攤子收拾了再說——若是太平年月，沒了一門貴親一個(gè)老友也無甚妨礙，偏偏如今是亂世！少了一個(gè)臂膀，誰也拿不準(zhǔn)凌家能不能熬過這亂世！于是上前一步，照著凌尤勝的肩頭用力地一踹。
“打吧?！彼沃光謱πP擺了擺手。
小廝們提心吊膽地走上前，來回望了眼凌詠年、柳承恩，便三三兩兩地?fù)]舞起拳頭，瞧著氣勢十足，卻并沒什么力道。
“給誰撓癢癢呢？”柳承恩不屑地撇嘴。
“用力打，誰不用力，便拉去充軍！”凌詠年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小廝們這才敢用力，打得興致上來，再?zèng)]顧忌，一拳拳一腳腳絕對貨真價(jià)實(shí)，童叟無欺。
“誰、誰打我……哎呦，父親救命！”凌尤勝總算被打醒，望了一眼前面的父親，拼命地伸手去抓父親腳上靴子。
“老太爺，饒了老爺吧！”謝莞顏心疼地潸然淚下。
若是往日，這我見猶憐的模樣，委實(shí)叫人心生不忍，偏生如今一身糞水，叫人瞧見了，一覺滑稽可笑，二心生厭惡。
這悶聲作大死的東西！凌詠年背過身去。
“老太爺，您瞧瞧，順溜了沒有？”宋止庵小心翼翼地望著地上個(gè)哀哀嚎叫的凌尤勝。
凌詠年雖心疼兒子，但還得偷偷去看柳承恩臉色。
柳承恩攥緊拳頭，依舊氣不過，“果然酸腐文人信不得！口口聲聲癡情不二，連新娶進(jìn)來的嬌娘也不理會，單撿著模樣像發(fā)妻的接進(jìn)門！鬧了十年，原來是唱戲給人看！”
“……興許前兩年是當(dāng)真癡情，這二年漸漸地……”凌詠年待要替兒子說上一句，偏生又難以自圓其說，畢竟昨兒個(gè)白日里這廝還對著誰都神情哀傷地念叨說是柳如眉的忌日，只能發(fā)狠地吩咐，“打，打死了也無妨！”
一堆堆畫卷從凌尤勝房中尋出，堆在一起，一把火后，隨著蒸騰而上的火苗，化作一堆灰燼。
聞到煙味，凌尤勝徹底清醒過來，咧嘴哭號道：“父親，我的畫，我的畫……”
“聽見你岳父的話沒……”
“柳某不敢做他岳父，他岳父可是姓謝的。”
“以后不許再畫如眉！不許再提起如眉！”凌詠年慚愧地對好友抱拳，瞅了一眼哭得死去活來的三兒媳，忍不住隱隱泛嘔，撇過臉去，“把三夫人拉到后院，交給老夫人處置去?！?br/>
謝莞顏一時(shí)間噤若寒蟬，不用人架，自己個(gè)失了魂一般隨著宋止庵走了十幾步，耳邊滿是凌尤勝的嚎叫聲，可憐兮兮地問：“宋管家，柳老將軍怎么會來？”
宋止庵淡淡地瞅她一眼，這位靦腆溫柔的三夫人當(dāng)真是人不可貌相，“老太爺好不容易得來的良駒這兩日晚上有些鬧騰，今晚上鬧騰得尤其厲害，老太爺請老將軍前來幫著看一看。”
謝莞顏心憋得厲害，連疼都感覺不到，又恨恨地轉(zhuǎn)向一同跟來的齊忠，“你向哪里去了？”
齊忠渾身酒氣張口結(jié)舌，這樣的差事他不是頭回子辦了，偏生今晚上事多，一會子撞見一個(gè)閑扯上一回，一會子被人央求辦事請去吃酒，誰知就那么耽擱了一會子功夫。
“三夫人，在小的跟前串供，小的可擔(dān)待不起?！彼沃光痔嵝岩宦暋?br/>
各處穿堂、角門，這會子已經(jīng)洞開，各處的丫鬟、婆子、媳婦，尚未梳洗妥當(dāng)，都因?yàn)榍霸毫栌葎俚暮拷新暢鰜韽埻?br/>
渾身惡臭、狼狽不堪的謝莞顏恰被看個(gè)正著。
謝莞顏恨不得鉆進(jìn)地縫里，究竟是誰算計(jì)她？渾渾噩噩地向凌古氏的養(yǎng)閑堂走，瞅見丫鬟晴柔、雨柔躲在人群中，就忙給她們兩個(gè)使眼色。
反正落到這地步了，不如趁著柳承恩還在，給柳如眉留下的一對兒女下個(gè)絆子。這會子誰跟她親近誰倒霉！
晴柔、雨柔兩婢會意，從人群里悄無聲息地退讓開，順著巷子，在一處穿堂外分開。
十四歲圓臉圓眼睛，無處不圓融可愛的晴柔提著霜色紗裙，氣喘吁吁地跑進(jìn)凌韶吾的寸心館，按著胸口望著一大早就站在種滿翠竹的庭院中打拳的凌韶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五少爺，快去救救夫人……救救老爺……”
“怎么了？”凌韶吾停下手，從丫鬟念慈手上接過一方棉帕揩拭額頭細(xì)汗。
晴柔噗咚一聲跪在地上，“少爺，別問了，快些去吧。遲了，柳老將軍要打死三老爺，夫人，興許也會被休了呢！”
十二歲的念慈暗暗撇嘴，見凌韶吾要走，搶先一步攔在他面前，“少爺，要去，也要換一身衣裳，打扮得妥投當(dāng)當(dāng)，自己個(gè)先不失禮，才能據(jù)理力爭，替老爺、夫人求情?！?br/>
“啰啰嗦嗦！晴柔急成這樣，還換個(gè)什么衣裳？”凌韶吾心焦地一跺腳，“一準(zhǔn)是洪姨娘又使壞對付母親了！”見念慈不讓開，用力地將她一推。
“少爺——”念慈踉蹌了一下，臉上羞惱地漲紅，對上地上跪著的晴柔得意的眼睛，連連咬牙切齒，想起凌雅崢叮囑，又張開手臂上前阻攔：“少爺，要去，好歹帶著九小姐一起去，老將軍最疼愛九小姐，九小姐對著老將軍一哭，老將軍心一軟，哪有不留情的道理？”她就不信，八小姐斗不過三夫人！